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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顺脚行夜运班 天亮后 ...
天亮后,城西废市口的泥还未干。
翻倒的药材车被暂时拖到路旁,车轴裂口、车轮泥痕、散落旧粮袋的位置都由何砚画成图。霉米、麦麸、稻壳分袋封好,玄字铜铃、平字半牌、半根沾米粉的细麻线也各自入封。
姜照夜让赵捕役守住车夫,又派人去盯废市口那条巷子。披蓑衣的人留下的脚印很轻,走向南门外。若那人只是逃命,早该钻进城南棚户;若那人有意逼翻车,他还会沿着自己熟悉的路藏。
眼下最先能查的,是顺脚行。
顺脚行在城南骡马市后头,院墙矮,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白日里车夫、脚夫、挑担人进进出出,满院都是草料味、汗味、马粪味。几辆空车靠在墙边,车轮上泥土还未刮干净。院内饭棚里煮着一锅稀粥,米粒少,麦麸多,几个脚行汉子围着木桌蹲着吃。
赵捕役带人一进门,院里立刻静了一静。
顺脚行掌柜姓葛,瘦高个,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手里拿着算盘,见到清核司文书,忙把算盘放下。
“姜大人,赵差爷,小号都是跑腿搬货的苦人,平日给药铺、柴行、旧纸铺送东西,规矩得很。”
姜照夜看着院里几辆车:“夜里也送?”
葛掌柜笑容微僵:“有些活急,客人多给钱,夜里也跑一趟。城里做买卖,谁都图个方便。”
赵捕役把平字半牌放到桌上:“方便到半夜走玄口?”
葛掌柜脸色变了。
院外一个脚夫想往后退,被捕役按住。冯七也被带了来。他仍穿着短徭衣,脚上沾泥,手里还攥着一截破草绳,见满院脚夫都瞪他,立刻把身子往赵捕役身后缩。
“看。”赵捕役道,“麻三在哪?”
冯七伸长脖子扫了一圈,最后指向饭棚旁边一个壮实汉子。
“他。”
麻三正端着粥碗,手腕上套着粗麻绳。他听见冯七指认,先是一愣,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搁:“冯七,你这烂赌鬼还敢认人?”
冯七嘴上不输:“我烂归烂,眼睛还好使。”
赵捕役把麻三押到院中。
麻三一开始只说自己跑车,平日拿钱干活,货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全听客人吩咐。姜照夜暂且收住审问,只让何砚调车钱簿。
车钱簿搬出来三本,白日账写得整齐:旧柴、废纸、药箱、破箱板、清仓废料。夜间短驳却另夹薄册,字迹潦草,常常只写“半车”“两趟”“玄”“平”“短驿”等字。
何砚看得皱眉:“药材尾货用得上这么多夜车?”
葛掌柜擦汗:“药铺催得急。”
沈令仪翻了翻册子:“益春堂和善济院的药材车,每月有固定日子。这里的夜车趟数,多出三倍。若全是药材,城南病人早该多到挤满街了。”
葛掌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姜照夜让捕役把院里车轮逐一比对。昨夜翻车的轮距与顺脚行三辆夜车相合,其中一辆车轮槽里还卡着细碎稻壳。马厩旁的草料袋里掺着碎稻壳和麦麸,马夫抱怨道:“近来草料贵,掌柜给的都是掺过的。夜活多,马吃得也多,一匹老马前日累得趴下,麻三还骂它不中用。”
麻三脸色发青:“马夫胡说。”
姜照夜道:“马也会留下证词。”
周晏蹲下,看了看马蹄铁。蹄铁边缘粘着黑灰泥,与城西旧仓泥色一致。几匹马蹄上都有类似泥痕,可白日账面写的是城南短活。
“夜里去过旧仓。”周晏道,“去过多次。”
麻三嘴唇动了动,又硬撑着:“旧仓清废料,给钱,脚行就跑。”
赵捕役把昨夜车夫供词念给他听,又把平字半牌放在他面前。
“这半牌,车夫腰里搜出来的。另一半在哪?”
麻三看向葛掌柜。
葛掌柜脸色惨白:“我只收车钱,牌子是麻三管。”
麻三咬牙。
姜照夜道:“你若只跑车,半张口令牌用来做什么?”
麻三低头良久,终于道:“进玄口要牌。每趟车两半,脚行一半,接货人一半。合上了,仓门才开。”
“谁给你的牌?”
“宋先生的人。”麻三道,“有时是一个书办模样的人亲自来,有时是旧仓那边递。小人只管车。”
“麻六呢?”
麻三猛地抬头:“他跑了。”
“什么时候?”
“昨夜翻车后。”麻三说,“他是跟车小工,胆小得像耗子。翻车前一日偷看过装袋,我骂过他。他心里有鬼,就跑了。”
冯七在旁插嘴:“他是你族弟,你平日可没少克扣他的车钱。”
麻三怒道:“闭嘴。”
赵捕役一掌拍在桌上,麻三立刻收声。
姜照夜问:“麻六知道什么?”
麻三眼神乱了一瞬:“他能知道什么?小工一个,喂马、垫箱、看火。夜里冷,叫他坐灶边,他都能吓得发抖。”
冯七小声道:“他吃饭快,像怕下一顿没着落。赌棚的人还笑过他,说麻三把族弟当半匹马使。”
饭棚那边几个脚夫低下头。
姜照夜看向饭棚。
稀粥锅还在冒气。几个脚行汉子围着碗,却没人再吃。麻三平日装阔,给众人添咸菜,像是夜运班里说一不二的人。可桌角的咸菜碟很小,粥也稀。那些跟车小工吃得快、睡得少、夜里跑旧仓,拿的只是几文辛苦钱。
麻六若发现自己要被推出来顶罪,逼翻夜车便有了来处。
姜照夜问葛掌柜:“夜运班名册。”
葛掌柜忙把一张污旧纸递来。名册上写着十几个人名,麻六排在最末,旁边只有两个字:跟车。
“住处?”
“他没正经住处。”葛掌柜道,“有时睡脚行棚,有时去南门外短驿看火,有时去废炭棚。”
赵捕役立刻派人去脚行棚和废炭棚搜。
何砚翻车钱簿时,又发现一处细节。每逢写“玄”字的夜车,车钱比寻常短驳多一倍;每逢写“平”字的夜车,车钱又少三成,像被扣了一笔。
“为何平字车钱少?”何砚问。
麻三道:“平口走废料,给价低。”
周晏抬眼:“货重,价低?”
麻三脸色沉了下去。
货若真是废料,价低说得过去。可翻车的货重得裂轴,且有霉米旧袋。正货写成废料,车钱也按废料压低,底下小工自然怨气深。
冯七忽然道:“麻六有回在赌棚后巷说,平口车最亏,拉得重,钱还少,出了事还得小工顶。他说那话时,麻三还踹了他一脚。”
麻三骂道:“你少编。”
冯七躲得更远:“我怕你,可我现在站赵差爷后头。”
赵捕役忍着笑:“出息。”
姜照夜把“平口车重钱低,小工怨”写入旁注。
这算不得大证,却能解释人心。很多案子坏在银钱,破也破在银钱。麻六对雪岭粮和玄字库所知有限,可他听见自己将要顶罪,再看见车上装的东西,便可能偷一点证据给自己留命。
饭棚旁边还有一只破木箱,箱盖半开,里面塞着裁碎的旧麻袋。一个年纪很小的跟车童子蹲在箱边,把麻袋片一张张抖开,用来擦车板上的泥。他手背全是冻裂口,见官差看过来,立刻把麻袋片藏到身后。
姜照夜问:“这些袋布哪里来的?”
童子看向葛掌柜,吓得说话发紧。葛掌柜赶紧道:“旧仓清出来的破袋,脚行拿来垫车、擦板,省钱。”
周晏从箱里抽出一片。那片麻布边缘磨得发白,缝线松散,和翻车现场那只带火漆的旧袋差得很远。
“普通旧袋。”他说。
姜照夜点头,把麻袋片放回箱中。普通旧袋可以满城流转,用来垫车、擦板、抵茶钱。真正带旧仓封痕的袋布混在其中,才难被人发现。若把所有旧袋都当证据,案子会被乱麻拖走;若只盯那几处残痕,路就会清楚。
何砚在旁注里写下:旧袋分两类,寻常袋布与带仓痕袋布分封。
麻三看到这行字,脸色又沉了一分。
姜照夜看见了。
他怕的恰恰是区分。普通旧袋越多,真旧袋越好藏;一旦清核司开始分袋、分线脚、分火漆残痕,夜运班那点遮掩就薄得像饭棚里的稀粥。
申时,捕役回报:脚行棚未见麻六,废炭棚里有新踩出的灰脚印,像有人刚走。南门外短驿方向有人见过一个披蓑衣瘦人。
姜照夜看向周晏。
周晏道:“去短驿。”
麻三一听这话,眼神变得更慌。
姜照夜道:“你也去。”
麻三僵住。
“你认路。”姜照夜把平字半牌收起,“也认人。”
葛掌柜见麻三被押,终于撑不住,低声说了一件小事。夜运班每次从玄口回来,麻三都会让跟车小工先去洗车板,洗下来的泥水倒进后沟。前几日后沟被堵,沟口积了一层白灰似的粉。掌柜起初以为是药粉,后来马夫说那像米粉,遇水结团。
赵捕役立刻带人去后沟。沟里果然有一层灰白沉渣,混着药草碎末和稻壳。何砚蹲在沟边,用竹片刮起一点,分装进纸袋。
“车板洗下来的。”周晏道,“货在车上漏过。”
葛掌柜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处:“小人当时只想着沟堵了,要人通开。夜车挣的是急钱,谁会去问车板上落的是什么。”
姜照夜看着他:“急钱来得快,也会把人拖得快。”
葛掌柜低头。
他算不上大恶,顺脚行也只是寻常脚行。这里有饭棚,有马厩,有睡在车板下的小工,有算盘,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来的夜钱。正因为它像寻常脚行,玄口的车才走得顺。
院外风起,骡马市的草料味卷过来。顺脚行的木牌在门口晃了晃,像一块被旧绳吊住的口供。
何砚又在车棚柱子上看见几道刻痕,像小工用刀尖划下的记数。每十道一横,旁边有个小小的“夜”字。冯七认得这种记法:“跟车小工怕掌柜赖账,自己偷偷记趟数。”这些刻痕比车钱簿更老实,夜车走了多少回,柱子记得清清楚楚。
夜运班这条线,从玄口伸向短驿,也伸向麻六怀里那个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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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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