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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字柜 带蒋魁的供 ...

  •   蒋魁被押到清核司时,天还没亮。

      他身上的灰短衣被油烟熏出一股焦味,右脸旧疤在灯下显得更深。赵捕役把人按在长凳前,他也不跪,只低着头,咬着牙,一副死不开口的模样。

      姜照夜没有急着问。

      她让何砚把昨夜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安济外牌。

      两枚碎银。

      半截浸蜡细麻绳。

      一小包火药粉。

      油囊。

      火折子。

      最后是那只空木匣。

      东西摆满一案,蒋魁的脸色才慢慢难看起来。

      姜照夜道:“纵火毁证未遂,够你先吃几年牢饭。若再加上受人指使毁损军中凭据,事情会更重。”

      蒋魁冷笑:“小人不知道什么军中凭据。旧纸铺里都是破纸,夜里风大,起火也不稀奇。”

      赵捕役在旁边啧了一声:“你倒会替风认罪。”

      姜照夜没有理会他的嘴硬,只把那枚安济外牌推到蒋魁眼前。

      “安济外牌,不是随便捡的。钱庄外牌只给护银、催债、押货、跑外差的人。你若说自己和安济无关,先解释这个。”

      蒋魁闭嘴。

      “碎银成色,与范老板供出的买纸银相近。蜡麻绳常用于捆旧票匣。你带油囊和火折子进旧纸铺,先翻柜底,再翻纸夹,最后摸木匣。你不是去偷钱,也不是走错路。”

      姜照夜看着他:“你去找东西。找不到,便烧。”

      蒋魁眼皮动了动。

      何砚在旁边记得很快。

      姜照夜继续道:“谁告诉你范记后仓还有纸?”

      蒋魁不答。

      “安济后门青衣伙计?”

      蒋魁仍不答。

      “杜衡?”

      蒋魁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抬眼,也没有冷笑。

      姜照夜把目光收回来。

      太快了。杜衡这个名字现在还不能往死里问。蒋魁不过是外头跑脏活的人,真问到杜衡,他只要咬死不认,便会给杜衡留出“外人假借安济名义”的口子。

      她换了个问法。

      “昨夜之前,你见过范老板吗?”

      “见过旧纸铺老板,不犯法。”

      “谁让你去见他?”

      “路过。”

      赵捕役差点笑出声。

      姜照夜道:“你路过范记,带着碎银,问冯七卖来的旧纸,问竹筒,还问后仓。昨夜又带油囊回去。蒋魁,路过两次,路得太准。”

      蒋魁的额角终于冒汗。

      姜照夜不再绕:“陈确死的那夜,你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蒋魁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慌。

      “哪个陈确?”

      “乌衣桥下那个北地伤卒。”姜照夜道,“你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昨夜为什么去烧他的凭据?”

      蒋魁嘴唇动了动,又闭紧。

      周晏站在门边,目光冷冷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有债棍茧,也有常搬银箱的粗厚老皮。若是这双手勒住陈确,尸格上的痕迹不会那么细。

      姜照夜也没有把他当凶手。

      可他一定知道一些杜衡想藏的事。

      何砚把陈确尸格抄件放在案边,又把范记残凭摊开。残凭中间几行字还算清楚。

      陈确,雪岭后营伤卒。

      左腿箭创,肺咳未愈。

      庚申九月初三,伤给药银三百文。

      安济北字柜代支。

      蒋魁不识多少字,可他认得“安济”两个字。那两个字一露出来,他的眼神便往旁边躲。

      姜照夜道:“这张纸,你昨夜要烧掉。你若不知道它是什么,只会按旧纸烧;可你进门先找柜底,再找纸夹,说明有人告诉你,它可能藏在这些地方。”

      蒋魁低声道:“小人只拿钱办事。”

      “谁给钱?”

      “跑外的活,哪次不是管事给钱?”

      “哪个管事?”

      蒋魁沉默。

      赵捕役把桌上的碎银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碎银成色好,不像普通护院能随手拿出来的。你替安济跑活,银子从哪儿领?”

      蒋魁终于开口:“后门。”

      “谁递的?”

      “青衣伙计。”

      “叫什么?”

      “不知道。”

      赵捕役冷笑:“你替人办脏活,连名字都不知道?”

      蒋魁抬起头,眼里带着一股被逼急后的凶气:“知道名字有什么用?拿钱,办事,回去交差。问多了的人,活不长。”

      这话一出,屋里反而静了。

      姜照夜看着他:“你见过活不长的人?”

      蒋魁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猛地一沉。

      姜照夜没有逼,只把声音压低:“陈确死的那晚,你在不在安济后巷?”

      蒋魁咬牙。

      “在。”

      何砚笔尖一顿。

      “做什么?”

      “守巷口。”蒋魁道,“有人让我守着,不许闲人进去。”

      “谁?”

      “青衣伙计传的话。”

      “传谁的话?”

      蒋魁不说。

      姜照夜道:“你可以不说。那我换一个问法。你守巷口时,看见谁进了后巷?”

      蒋魁的喉结滚了一下:“北地人。”

      “陈确?”

      “应是他。”蒋魁声音很低,“腿脚不好,咳得厉害。有人把他从钱庄后巷那头引过去。”

      “什么人?”

      蒋魁沉默许久,才道:“青灰长衫。”

      何砚抬头。

      冯七供词里的青灰长衫,终于从另一个人口中出现了。

      姜照夜问:“脸看清了吗?”

      “没看清。”蒋魁立刻道,“巷子暗,小人只守口,不靠近。”

      “那人是杜衡吗?”

      蒋魁咬着牙:“小人没看清。”

      这一次他说得太快。

      姜照夜没有拆穿。

      “后来呢?”

      “后来里面吵了几句。”蒋魁道,“北地人声音哑,说要找周掌柜,说账不对。青灰长衫让他小声些。再后来……”他停住。

      “再后来?”

      “再后来小人听见一声闷响,像人撞在墙上。小人想进去看,里面有人说,不许进。”

      “谁说的?”

      蒋魁又沉默。

      姜照夜道:“青灰长衫?”

      蒋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答,已经足够让何砚写下“疑”。

      赵捕役站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办过不少城南命案,知道有些人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有些人说“不知道”,是在给自己留命。蒋魁显然是后者。

      姜照夜没有立刻追问。

      案子查到这里,最怕的不是证人闭嘴,而是把证人逼到只能咬死一句话。蒋魁这种替钱庄跑脏活的人,未必知道账册里藏着什么,却一定知道哪些门不能进,哪些名字不能说。若此时把杜衡两个字压得太死,他反而会缩回壳里。

      “你不用替那个人定罪。你只说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余下的,我们自己查。”

      蒋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里的凶气松了半分。他像是终于听明白,自己不用替谁扛下全部,只要把那一夜守过的巷口说清楚。

      她把声音放缓,“你看见尸体了吗?”

      “没有。”蒋魁这次答得快,“小人只守了一段。后来有人让我走,说剩下的不用管。第二日,乌衣桥下就出了死人。”

      赵捕役冷声道:“你那时没报官?”

      蒋魁苦笑:“小人吃这碗饭,报什么官?”

      姜照夜把陈确残凭收起来。

      蒋魁没有亲眼看见杜衡杀人,也不肯说青灰长衫就是杜衡。可他的供词把陈确死前最后一段路补出来了。

      陈确被偷包后仍活着。

      他被一个青灰长衫的人引进安济后巷。

      蒋魁被派去守巷口。

      里面发生争执。

      陈确提到周掌柜,提到账不对。

      随后有撞墙声。

      第二日,陈确成了乌衣桥下的尸体。

      这已经不是普通钱庄买旧纸避祸。

      这是安济后巷与陈确之死之间的第一条硬线。

      何砚写完供词,低声问:“大人,北字柜现在能查了吗?”

      姜照夜看着案上的残凭。

      安济北字柜代支。

      这几个字此前像一把钥匙。现在,钥匙终于插到了门缝里。

      “能问。”她道,“还不能硬抄。”

      何砚不解。

      姜照夜道:“北字柜若真牵着雪岭后营伤给、药银和抚恤旧兑,杜衡不会把所有账放在明面。我们现在去硬抄,他会交出一套干净账。”

      周晏道:“要让他以为,我们只查陈确的伤给银。”

      姜照夜点头。

      “陈确不是来翻雪岭案的。他是来问自己的伤给药银。那我们就先替他问这一笔。”

      她提笔写下文书开头:

      查安济北字柜,庚申九月初三,陈确伤给药银三百文代支记录。

      只查一笔。

      只问一人。

      不提雪岭旧案,不提抚恤重兑,不提陆闻峥,也不提顾怀章。

      何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查一笔,才像小案。

      小案,门才会开。

      门一开,里面有什么,就不是杜衡说了算了。

      姜照夜把文书吹干,收入案袋。

      “明日去安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蒋魁的供词,但不带蒋魁。”

      赵捕役问:“怕灭口?”

      “怕杜衡看见人,知道我们问到了哪一步。”

      周晏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亮了。清核司外,早市的声音慢慢起来,卖汤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远处钟声,都像寻常京城该有的样子。

      可在这寻常声响底下,有一道旧柜门,正在被轻轻撬开。

      北字柜。

      陈确拿命护来的,不是一张能定罪的纸。

      是一条能让死人重新走回账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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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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