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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前最后一日 杜衡送她到 ...
姜照夜让何砚去查城门炭税牌和秦老炭的常走路线,自己带着陈确的尸格去了南门脚店。
周晏与她一同过去。
南门脚店是穷人进京后的第一处屋檐,脚夫、挑担客、寻亲的外乡人,多半都先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一夜通铺。
脚店在南门内侧,门口挂着一块油黑木牌,上面写着“客歇”二字。白日里也有股潮湿霉味。掌柜原本不想认人,直到何砚拿出大理寺腰牌,才不情不愿翻出旧宿账。
正是陈确死前的最后一日。
“北地口音,腿脚有点不利索,住过一夜。”掌柜道,“给的是铜钱,不多。小店不问来路。”
姜照夜问:“他身上带了什么?”
“破包袱。”掌柜想了想,“还有个旧竹筒,揣得紧。店里小二给他送热水时,他把旧竹筒压在怀里,像怕人抢。”
“旧竹筒?”
姜照夜笔尖停了停。
一个走到连通铺都要数铜钱的人,身上最紧要的东西,不是银,不是衣裳,而是一只旧竹筒。那东西若只是火折子,他不必睡着了还压在怀里;若只是药散,也不该在醒来的一瞬先护住它。
小二被叫来时,倒比掌柜记得多些。他说那人夜里咳得厉害,咳醒过睡旁边的客人。
姜照夜问他可记得那客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小二答道:“那人带着个竹筒,竹筒不大,一掌来长,两指粗,外头缠着旧布,塞口像用蜡封过。小的原本以为是装火折子或药散的,后来给他添水时碰了一下,他立刻醒了,手先按住竹筒,眼睛也睁得吓人。”
周晏在旁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低声道:“军中常有人用这种竹筒。”
姜照夜抬眼看他。
周晏继续解释道:“装火折子、伤药、短札,都可以。他死的时候,身上并未见此物。”
姜照夜没有接话,只在“旧竹筒”三个字旁做了注释。
旧竹筒若是随身物,死时却不在身上,那不是丢了,就是被人拿走了。
她抬头看向小二:“他第二日离开前,还说过什么?”
小二想了想:“第二天天没亮,他便向小的打听城南义庄。”
“他说的是义庄?”姜照夜问。
小二挠头:“是啊。他还问城南义庄有没有一个周掌柜。”
周晏站在门边,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姜照夜看见了,她不动声色把话接过去:“后来呢?”
小二道:“后来他又问了安济钱庄。”
“安济钱庄?”
“是啊,我想寻思,安济钱庄可是个大钱庄,看他样子不像有钱票能兑换的。”小二说完自己也皱眉,“小的以为他发热说胡话。”
姜照夜把这句话写下,没有看周晏。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沉了一点,像一扇门在风里忽然合紧。
他们离开脚店后去了钱庄。
周晏一路沉默。快到钱庄了,他才开口:“我那日不在义庄。”
这句话说得太快。
姜照夜停步:“我还没问。”
“你迟早要问。”
“那你现在能答多少?”
周晏沉默片刻:“那日上午,我去城北收一具无名尸,午后才回。若陈确真来找周掌柜,他应当没见到我。”
“应当?”
“义庄人来人往,不是每个找周掌柜的人都能到我面前。”
姜照夜看着他。
“那他为什么找你?”她问。
周晏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姜照夜见他不答,便道:“那就先查他怎么死。等你愿意说,我再听。”
周晏怔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怀疑,也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把疑问按在了案子后面,像前一案把雪岭二字按在梁石个案后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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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确去过钱庄,这一点很快被证实。安济钱庄在城南不算大,门脸干净,匾额擦得极亮。柜台后那排铁算盘仍在,黑檀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那掌柜叫杜衡,之前查旧帐姜照夜已经见过他一次,这回他看到姜照夜过来,亲自迎出来。
他穿一件青灰长衫,袖口理得极平,笑容也极平。仿佛昨日、今日、七年前,所有进出钱庄的人都只是账册上一行行可以慢慢翻检的数字。
“姜大人又来查账?”杜衡笑道,“小人听说了,梁石一案刚有结果,敝号也松了口气。军户人家不易,能核明白,总是好事。也是姜大人心善,替军眷主持公道。”
一个钱庄掌柜,把话说得比官样文章还周全。
姜照夜没有寒暄:“九日前,有无北地口音男子来问旧票?”
杜衡似乎早料到她要问,转身唤小伙计取柜口簿。
“像是有一位。”他说,“衣裳旧,年纪不算老,问的是庚申年前后的旧兑签。大人知道,小号旧账繁杂,非朝廷调卷不能随便翻。我便让他留下姓名,改日再来。”
“他留了吗?”
“没有。”杜衡叹了一声,“这样的人也不少。说自己有旧票,真要问姓名,又不肯说。小号开门做生意,也不能强留客人。”
姜照夜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
杜衡笑了笑:“姜大人查过北境抚恤旧账,事后小人便将这几日来往问旧票的客人都在心里梳理了一番。免得来日官府问起,小号一问三不知。”
这话听起来合理,甚至称得上谨慎。
他又主动把柜口簿推来:“这是那日柜上轮值。大人若要问,小人可把当日伙计都叫来。”
太配合了。
从柜口簿,到伙计名单,到旧票样式,他给得太快,像提前备好了路,让姜照夜只管往他指的地方走。
姜照夜翻着柜口簿:“那人离开时,可有异常?”
杜衡摇头:“不过是失望罢了。旧票问不到,难免不快。”
“他离开后,钱庄门前还有没有别的人跟过他?”姜照夜问。
杜衡像是仔细想了想,才道:“跟倒说不上。只是他走后不久,门前确有个人跑过去,形色有些急。”
姜照夜抬眼:“什么人?”
杜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小伙计:“那日是不是你在门口收晒票板?”
小伙计被点到,忙上前一步:“是小的。”
“你可还记得那人?”杜衡问。
小伙计看了姜照夜一眼,低声道:“记得。是冯七。”
这是姜照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冯七是谁?”
小伙计道:“南门一带跑腿扛包的脚力,平日替人搬箱笼、送货包,也给脚店客人引路。手脚不大干净,见外乡人带包袱,就爱凑上去。”
杜衡轻叹一声:“小号开在城南,见惯了这类人。平日若只是门前晃一晃,也不好真拿他怎样。只是那日北地客人刚走,他便从门前跑过去,确实有些巧。”
这话说得轻,像只是随口补一笔。
可姜照夜听着,却觉得那一笔落得太准。
她问:“你方才为何不先说?”
杜衡面露为难:“姜大人问的是那北地客人,小人便先答客人。冯七这种人,城南日日都有,小人怕贸然提起,反倒扰了大人判断。”
杜衡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提了,是配合;不先提,是谨慎。无论哪边,都像一个安分守法的钱庄掌柜。
姜照夜看向小伙计:“你看见冯七跑过去时,他手里拿着什么没有?”
小伙计迟疑了一下:“像是抱着个布包。”
“布包?”
“也可能是衣裳。”小伙计不敢说死,“他跑得快,小的只看见怀里鼓着一团。”
“往哪边跑?”
“往石槐巷那边。”
杜衡在旁补了一句:“石槐巷有几家收旧纸旧布的铺子。那类脚力若偷到不值钱的东西,有时会拿去那里换几个铜板。”
姜照夜没有看他,只问小伙计:“那北地客人发现了吗?”
“像是发现了。”小伙计道,“他原本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摸包袱,脸色就变了。然后追了两步,可他腿脚不好,没追上。”
“他喊了什么?”
小伙计想了想:“小的隔得远,听不真。像是喊,‘还我’。还有一句……什么命不命的。”
姜照夜笔尖一顿。
“什么命?”
小伙计吓了一跳:“小的真听不清。像是说,那不是银,是命。也可能小的听错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不是银,是命。
陈确进京时护着旧竹筒,离开钱庄后失了包袱,又追着一个叫冯七的脚力喊出这句话。
姜照夜问:“冯七常在哪里落脚?”
小伙计道:“南门脚店、石槐巷、乌衣桥一带都能见着。他没有正经住处,谁给钱就替谁跑腿。”
杜衡道:“若姜大人要找他,小号也可让人去打听。”
“杜掌柜很热心。”姜照夜道。
杜衡笑意不变:“若是有人在小号门前丢了东西,小人自然不敢置身事外。”
姜照夜看着他,道:“今日先到这里。那日柜上的伙计,暂不要离京。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让他来清核司问我。”
小伙计连忙应了。
杜衡送她到门口,仍旧笑得圆滑:“姜大人放心,小号一定配合。”
姜照夜走下钱庄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那排铁算盘。黑檀珠子沉沉发亮,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风从钱庄后巷吹过,带着一点青蜡气和旧纸味。姜照夜低头看案纸,陈确的路线已经从南门脚店连到安济钱庄,再从钱庄门前拐向石槐巷。
那里有冯七。
也有那只旧竹筒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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