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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妻的回忆 豹子小姐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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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修斯第一次遇见许诺是在夏季。
夏季是他最厌恶的季节。
天气炎热,空气烦闷,街道上、电梯里,到处都是人类的汗臭味。
卡修斯的鼻子很灵敏。
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他能嗅到人类的精神污秽。
从人类身上不断逸散出来的欲望、贪婪和执念等,都是有气味的。
欲望是腐烂的肉腥味。
贪婪是潮湿的钱币味。
执念是密闭角落里的霉味……
这些气味层层叠叠,扩散在空气里,令他作呕。
卡修斯无法从诅咒里逃出,直到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妻。
那时候他刚推辞电视台的采访,从人群中脱离,带着未散的烦躁回到办公室。
卡修斯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高层。
这一整层空间都被他租下来重新改造。高价的隔音材料将外界喧扰彻底阻断,空气净化系统昼夜运转,巨大的落地窗自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灰林市密集铺展的楼群与纵横交错的街道,俨然一副被压缩的城市解剖图。
这里是少数能让卡修斯感到干净的地方。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灰林市。
卡修斯的视力超凡,远处的老城区有一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深夜,一位女生正被几个男人围堵。
大夏天的,那女生却穿着风衣,逃跑的时候,风吹起衣摆,她头发凌乱,有些狼狈。
这种情况在老街区并不罕见,那的治安向来不太好,是地痞与流浪汉的地盘。
欺凌弱小这类劣质的特性,早就排进了人类的基因序列里,女性在武力方面呈弱势,往往是最先被盯上的目标。
卡修斯接诊过不少女性病患。
她们的心理疾病往往极其相似。
人类女性天性温和,又从小被规训要温柔要贤惠,当被侵犯时,她们往往被教导去忍耐。
成年后进入职场,又因性别而遭受隐形排挤和限制,甚至在婚姻当中,她们也常常承受着来自伴侣的暴力控制。
层层不公压在她们身上,使得她们逐渐陷入自我怀疑、焦虑与抑郁当中,最终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卡修斯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冷漠地看着。
被围堵的女生是黄种人,在三个高大的白种男人当中显得很瘦弱,上帝似乎格外偏爱她,破损的街灯闪烁,唯独将光落在她身上。
男人们将她堵在街口,他们语气粗暴,恐吓她,威胁她。
女生没有反驳,只是转身往一条狭窄的暗巷跑去。
卡修斯微微眯起眼,轻叹了口气:“那是条死路。”
他掏出手机,难得心生善意,在屏幕上输入报警号码。冷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就在即将播出的那一刻,卡修斯的手停顿了下。
暗巷里,女生在男人们逼近的那一刹那骤然转身。
趁着光线昏暗,趁着对方掉以轻心,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反击,动作干脆又利落。她借着对方追过来的惯性,抬手手肘精准地撞上其中一人的鼻子。
鼻子是人类很脆弱的部位。
那人立刻被撞得往后仰,血液飞溅的同时,女生抬腿,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裆部!
卡修斯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第二个男人试图从侧面抓住她,她显然是练过的,反应很快,立刻转身,重心下沉,又是一记肘击!
第三个男人是个肥猪,跑得最慢。他想上去帮忙,结果下一秒,女生从风衣里摸出一把菜刀,龇牙咧嘴,大喝一声,要反追着他们砍。
菜刀泛着寒光,上面居然还有血。
男人们估计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是来真的,立刻怂了胆,骂骂咧咧地后退,边跑还边喊着她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看到这,卡修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随即被逗笑出声。
暗巷死路里没有监控。
原来她是不是跑错路了,而是故意将人引进来。
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有点可爱,很像只凶巴巴的豹子。
这是卡修斯对妻的第一印象。
豹子小姐就住在暗巷附近。
从那天起,卡修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豹子小姐很勤劳,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晨七点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她总是点一个牛角包和一杯黑咖啡。
匆匆用过早餐后,她开始投简历,在不同的办公楼内穿梭。
豹子小姐好像被脏东西缠上了。
那些流氓地痞奈何不了她,就去恐吓她求职的公司。
豹子小姐不断面试,又不断失败。
她失败了也不气馁,最多是在夜里回到狭小的出租房,对着拳击袋发泄,发泄完毕后隔天又继续投简历。
这种顽强的生命力真让卡修斯感到惊奇。
甚至还生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
办公室的落地窗就像一面巨大的观赏屏幕,又像一个鱼缸。
卡修斯想,鱼缸里的豹子小姐什么时候才会放弃呢?
人类的精神向来脆弱,在持续的挫败与压迫之下,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某一天早晨,豹子小姐没有出现在那家咖啡店。
她终于放弃了吗?
这个念头让卡修斯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当他准备转身时,忽然听到街角处传来引擎声。
卡修斯垂眸。
豹子小姐从一个街道驶出。
她骑着一辆旧巴巴的摩托车,车尾绑着硕大的配送箱,箱子上印着的是披萨店的图案。
原来她不是放弃了。
办公楼的室内工作暂时找不到,于是她改去送外卖了。
摩托车在不同的街道里穿行,热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整个人张扬又鲜活。
卡修斯对食物有着严格的要求,他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制的,今天却破例地点了份外卖。
在等待的期间里,他一会儿翻阅文件,但视线却频频滑向页边,一会儿又走到窗前,观察片刻,随即折返。
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后,卡修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局促不安?
半小时后,门铃声终于响起。
豹子小姐隔着门,对着可视门铃喊道:“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卡修斯整理了下衣襟,一开门,就迎上了豹子小姐明媚的笑容。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桃:“披萨屋!新鲜出炉,好吃停不下来!这是您点的披萨。”
这是卡修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她。
她拥有一张十分秀气的脸,细眉大眼,瞳仁漆黑灵动,右耳耳廓上有颗小痣,那痣生得十分乖巧,恰到好处。
天气炎热,豹子小姐穿着厚重的外卖服,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上,热得浑身粉红,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呼吸间带着热气。
热气氤氲,连同一股混杂着汗水、劣质皮革与披萨余温的气味,一并扑来。
卡修斯下意识想要屏息,却在下一瞬愣住了。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人类气味。
豹子小姐的气息,和其他人类都不一样。
刻在卡修斯骨子里的诅咒失灵了。
他嗅不到她身上的腐败污秽,只能闻到一种近乎透明的鲜活。
炎炎夏日里,仿佛被阳光摇晃过的冰凉汽水,细小的气泡不断往上翻涌,刺激着卡修斯的感官。
“你好?”
也许是他停顿得太久了,豹子小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眉梢微微挑起,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你还好吗,先生?”
“你……”
卡修斯难得失态,直到豹子小姐把披萨塞到他怀中才反应过来。
“抱歉,”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摸出一张纸钞。
“噢,你得等我一会儿。”
这是一张大额纸钞,豹子小姐低头忙着给他找零钱。
卡修斯本来想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给你当作小费,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豹子小姐低头时,他无法控制地被她露出来的脖颈吸引住。
她的脖子很漂亮,线条修长,弧度干净,因为长时间在太阳下奔波,脖子与衣领遮蔽处的皮肤有细微的色差。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小的汗毛,几颗汗珠沿着颈侧缓慢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
漂亮极了。
豹子小姐的脚步很匆忙,送完他这一单手机立刻就滴滴地响个不停。
“再见!先生,多谢你的小费!”
她赶着去送下一单。
卡修斯目送豹子小姐离去,他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嗅着她残留的余温。
她可真美。
卡修斯想不明白为什么豹子小姐和他们都不一样。
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疾步走到落地窗前,等待着对方从楼下出现。
她出现了。
街道盘根错节,人群像是被一层灰色覆盖着,变得模糊,唯独豹子小姐是清晰的,是亮色的。
她就像这灰色世界里唯一的光,卡修斯无法自控地被她攥在手心。
“我得认识她。”
至少要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