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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美味的丈夫 这层皮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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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没有死。】
污染源没有消失。
这场噩梦,从来没有结束。
许诺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
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已经离开了停尸房,但死亡的气味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怎么样都挥之不散。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味,你一闻就能将它与其他的气味区别出来。
腐烂会扩散,死血也会流动,它的气味是锋利的,会像铁一样顶在你的鼻腔里。但死亡不会,它的气味是停滞的,像一块刚切开的肉,本应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来,但什么都没有,最终你只闻到了一种空洞的沉寂。
许诺的鼻子被这沉寂的气味侵占了,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自此连嗅觉也被改变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家里的气味开始变得奇怪,让她难以忍受。
比如书柜上那原本应当幽香馥郁的鲜花,气味变得近乎辛辣;比如当她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那些冷藏的肉类竟然散发出一股浑浊刺鼻的腥味。
“怎么了?”卡修斯放下手中的刀叉,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地担忧,“是早餐不合胃口吗?”
丈夫向来敏锐。
为了不让他担心,许诺只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很美味。”
她垂眸,盘中这块精心烹饪的肉正在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浊气。
恶心感几乎要冲到喉咙口,她忍了又忍,最终,强行将肉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出门上班,许诺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她想,她不能再将自己闷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了,各处传来的异味快要将她折磨疯了。
就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游向岸边,许诺逃一般地往外冲。
她漫无目的地发动跑车,车速飙飞的同时,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天她和克莱尔在咖啡厅里闻到的清香。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点有关春天的气息。
于是,许诺赶往中心花园,寄希望于广阔的天地能让她平静下来。
春天的阳光照样很明媚,花园里到处都是来散步的行人。
可当许诺跨入草坪的那一瞬,她的面部便猛地抽搐起来。
“不。”
不对。
她的视线里明明到处都是翠绿与娇粉,可却没有闻到任何清香。
“不不。”
还是不对。
许诺的呼吸加重,此刻,整个中心花园像是被分成了里外两个世界,外世界看起来有多明媚,里世界闻起来就有多肮脏。
“不不不……”
已经完全不对了!
她一次次呼吸着,试图寻找记忆里那股美好,可涌进肺部的气味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许诺从未觉得自己的嗅觉如此灵敏过,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她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处的气味。远处飘着劣质香水的辛辣味;前方有人跑步时身上腺体散发出的咸湿汗味;路人举着热狗擦肩而过,粘稠的半固体油脂味。
这些气味像一记记闷拳,捣进她的胃里,搅起阵阵酸水。
春天本该充满生气,可在她闻起来,这个美丽的花园却像一条流淌着各种腐烂残渣的阴沟!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整个世界颠倒,变得如此锋利难堪。
最令许诺感到惊悚的是,她再一次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她精准捕捉到了气味源头,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她鬼使神差地向老人靠近。
许诺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老人的声音沙哑,哀求着家人说:“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拜托了,带我去我想去但一直没时间去的地方吧……”
果不其然,这是一位将死之人。
而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慢、僵硬地转动着脖颈,将视线投向许诺。
与老人对视的瞬间,许诺的瞳孔骤然紧缩。
老人的面孔是灰白色的,面部没有五官,他的五官被抹平了。许诺看不见他的鼻子,看不见他的嘴巴,在那平滑荒凉的脸上,她只能看到两个漆黑的洞。
死亡的气味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稠,像裹尸布一样缠了上来。
许诺再也无法忍受,她又做了个逃兵,逃离了阳光,逃离了春天,逃回了家里。
晚上七点,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把沙发圈成一座孤岛。
许诺窝在孤岛里,米白色的羊毛毯从下巴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廊那头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是卡修斯,他套着一身灰黑色的加厚护具,双臂绑有填充海绵的防护板,整个人像一个厚重的沙包,笨拙又稍显滑稽。
他脸上还戴着护齿,说话含混不清,笑眯眯地朝着许诺晃了晃手:“今天拳练得怎么样?不过瘾的话要不要在家里继续练会儿?我来给你当靶子。”
许诺抬眼看他。
即使知道丈夫穿成这样是为了讨自己欢心,但她依旧打不起精神来。
“今天没去,我请假了。”
“怎么了?”卡修斯摘下护齿,又慢慢剥下护具,坐在沙发边缘,侧头看她,“你可从来没有请过假,是没心情还是身体不舒服?”
许诺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我的嗅觉……好像变得很奇怪。”
“嗅觉?”
卡修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束洋甘菊,他恍然大悟:“春天到了,好多人类的鼻子在这个季节会变得敏感,待会儿我就把家里的花全撤了。”
许诺点点头,又继续道:“不止是花,很多气味都变了……”
她一股脑跟丈夫说了在花园的遭遇,在即将说到那位老人的时候,许诺还是收住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能闻到死亡气味这件事在常人听起来还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许诺真的能闻到,她也不会相信。
她不想吓到丈夫。
卡修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眼底那抹担忧缓缓沉淀下去,某种更复杂的神情浮了上来。
“真的吗?”卡修斯将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就连我的气味也变得难以忍受吗……?”
“唔……”
丈夫向来爱干净,下班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许诺侧头,丈夫的衣领整洁,她嗅了嗅,有柔顺剂的味道。
家里用的柔顺剂是无香型的,尽管气味很淡,许诺还是闻到了一些化学用品气息。
许诺又用鼻尖蹭过卡修斯的肩窝。
丈夫的气味意外的好闻。
从前她从未真正去仔细闻过卡修斯,嗅觉变得敏锐之后,他的气味具体化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许诺一时难以分辨。
她想起了雪,想起了打开冰箱冷冻层时扑面而来的白雾,想起冬日清晨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但又不仅仅如此。
为了闻得更清楚一点,许诺抬手压住卡修斯的后脑勺,迫使他低头。她不断蹭过卡修斯脖颈侧面凸起的筋脉,像一只确认领地的雌狮。
这次她分辨出来了。
是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冷与热同时蒸发,落下干燥、近乎虚无的气味。
这种气味令许诺着迷,她把鼻子贴上去,一路嗅到耳后。
气味又变了,变得香甜起来。
是咖啡厅里那款她很喜欢的覆盆子夹心舒芙蕾。
许诺忽然感到饿了,于是她张开嘴,咬了一口丈夫的脖子。
丈夫的味道是鲜活的。
如一颗案板上一颗尚未停止收缩的砰砰跳动的心脏。
许诺听到丈夫在笑,他的胸腔在震动,笑声低沉地荡开:“好痒……”
许诺的牙齿还停在丈夫的脖子上,她听着丈夫的声音,听着那震动,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咬开这层皮肤,她想尝尝丈夫血液的味道,她想看看这层皮下到底是什么在跳。
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许诺害怕了。
她猛地去推卡修斯,用尽全力,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一并推出去。可对方稳得像一座山,不管她怎么用力,卡修斯的手臂依旧禁锢着她,两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卡修斯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许诺问:“为什么要咬我?”
许诺狼狈地喘了口气,擦嘴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的腥甜:“……我只是有点饿了。”
“终于有胃口了?”
卡修斯的眼睛在落地灯的光晕里弯起来:“那今晚不吃健身餐了,我来做点更加美味的食物吧~”
“随便你吧……”
许诺心跳得厉害,她失神地陷进沙发里,手指胡乱摸索到遥控器,摁开电视。
荧幕亮了,画面在跳动,人影在说话,但那些色彩与声音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无心观看。
她的听觉被卡修斯牵着走。厨房里传来丈夫拉开冰箱门的声音,丈夫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丈夫持刀,刀刃碰在案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比电视里的清晰百倍。
为什么?
许诺忍不住在想。
为什么丈夫身上的气味那么特别?
她能闻到自己的味道,有温热的皮脂味,微咸的汗水味,还有白天外出后沾染的尘埃味。这就是普通人该有的气味,可她在丈夫身上闻不到这些。
她刚才是疯了吗?
牙齿陷入皮肤的那一刻,鲜活的震动让她感到无比饥饿,她到底想撕开什么,吞食什么……
正当她陷入这些混沌念头里,试图理清一点头绪的时候,另一种气味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气味是从厨房里溢出来的。
起初是腥味,带着血的腥。许诺下意识皱起眉头,她想,是卡修斯在切肉吧。
腥味盘旋了片刻,褪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极致的鲜美肉味。
这段时间许诺吃惯了健身餐,鸡胸肉的味道寡淡,但这个肉醇厚无比,浓烈得带有掠夺性。
许诺的喉咙上下滑动。
她的手攥紧了沙发,指节捏得发白。
“吃饭啦~”
听到丈夫的呼唤后,许诺迫不及待地走向餐桌。
丈夫的厨艺向来很好,晚餐的摆盘像艺术品。
洁白的骨瓷盘里,翠绿的芝麻菜错落铺开,几颗硕大的蓝莓点缀其间,美味的酱汁在旁勾勒出优雅线条,外围则点缀着一圈精心烤制的坚果碎。
许诺刚坐下,正准备大快朵颐,目光却被钉在瓷盘中央。
中央那里躺着一块肉,一块完全没有经过烹饪的生肉。
它被极其利落的手法切成片,层叠码放。
许诺死死盯着它。这生肉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可那不像是冷藏后的冷凝水汽,更像是从新鲜躯体里取出来,尚未凝固的汁液。
这块肉是鲜活的,各处都透着诡异的红润。
盯着看久了,许诺产生了一种错觉,灯影下,那一层层肌肉纹理竟然在微微起伏,好似活物在蠕动。
它没有死,还是活的,它在这瓷盘方寸之地呼吸。
也就是在这一刻,许诺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死亡气味。
食欲瞬间崩塌。
“怎么了?”
丈夫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吃吗?”
许诺瞬间回过神来,她忍住喉咙里呼之欲出的颤音,僵硬地抬头。
也许是因为餐厅的灯光要比客厅更昏暗的缘故,此刻丈夫的瞳孔变得十分巨大。他的虹膜被挤压成一圈细细的深绿色环,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几乎要充斥整个眼眶。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怪物!
许诺被吓得往后退,椅子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锐鸣,一个重心不稳,她狼狈地跌了下来。
丈夫没有向往常一样,着急地过来扶她。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许诺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此刻,许诺觉得丈夫走路的姿势好怪异,他像是某种异类在模仿人类行走。
他一步步地靠近,最终单膝半跪在许诺面前,俊美的头颅一寸寸低垂,阴影将许诺完全笼罩。
许诺看到丈夫那苍白的嘴唇上下张合着。
声音从他齿缝间吐出来,带着潮湿的,洞穴般的粘腻。
丈夫一字一句地问:“不、吃、吗?”
最后一根理智绷断,许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