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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神的羊羔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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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的视线定焦在一个个冰冷的瓷盘上。
有了哈罗德为先例,这些“甜点”都有了对应的主人。
“霸凌者杰西、议员乔纳斯,还有……”
许诺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甜点”的数量竟然还与客厅里苹果的相一致。
她的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苹果是凶手用来标记受害者的。凶手每杀死一个人,就会在房子里摆上一颗苹果。苹果的腐败程度也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
哈罗德的胃袋还新鲜着,许诺甚至还能闻到血腥气,正如她之前所见的那颗红苹果,娇艳欲滴。
思绪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一直笼罩着她的迷雾终将散去,许诺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真相了。
她找到了凶手的藏尸之地。
原来那震惊全国的连环杀手一直以来就藏在她家对面。
难怪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现在许诺终于可以为自己证实了,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她神经过敏。
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反倒令她松了口气。
“滴——滴——”
老式冰箱的门敞开太久,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许诺猛地回神,抬手将门重重关上。随着冰箱门的闭合,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被隔绝掉了,但她的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味。
厨房内重新归于死寂,许诺听到了水龙头单调的漏水声,她看到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瓷砖上。
影子的颜色在变重,变深。
她盯着影子看了一秒,然后微微侧了下身。可影子却没有随之完全移动。
许诺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她意识到这很有可能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影子。
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地朝她靠近,对方的影子覆盖在了她的影子上。
酸臭味逐渐变得浓烈,许诺攥紧了剔骨刀,在臭味爆发的一瞬猛地转身,发狠地刺去!
“轰隆——”
屋外再度响起雷声,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将昏暗的厨房照得惨白如昼。
许诺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怪物。
怪物是人形,但四肢却格外细长。它已经丧失了人类该有的厚度,整体看上去薄得像一张被裁剪的黑纸,骨头在它漆黑的皮肤上突兀隆起,它的躯干也异常干扁,胸腔处窄得几乎放不下心脏,只有一根细长的脊椎在背后如蛇一般起伏。
闪电强光刺激着许诺本就脆弱的视网膜,视线恍惚之中,那怪物竟然在扭曲的重影里长出了三头六臂,骇人得很!
许诺眯起眼睛拼命地想去看清楚它的脸。
强光褪去,重影聚焦,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她看到这怪物的头上套着一个粗粝的麻袋。麻袋上被草草地扣出了三个洞,分别是两个歪斜的眼孔和一个粗糙的鼻孔。
许诺的攻击来得很突然,怪物也没想到她反手就是一刀,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仓促间,它只能被迫地抬起手试图格挡。
“噗呲!”
利刃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它的掌心,刺穿那层干扁的皮,带出一点破碎的筋肉,滚烫腥臭的液体溅在了许诺的脸上。
许诺听到怪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有什么东西从它的指尖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瓷砖上。她余光一瞥,那似乎是一支折射着冷光的管状镇定针剂。
许诺猛地抽回刀,背后死死贴着冰箱门,握刀的手因用力过度而轻微颤抖着。
“冰箱里的东西是你的杰作吗?”她问怪物,“你就是那个连环杀手?你就是……污染源一号?”
怪物没有回答她,反而猛扑了过来。
实质般的杀意令许诺头皮发麻,她竭力侧身规避,却被对方重重撞在灶台边缘。
“砰!”
坚硬的石英石台面狠狠硌在脊椎上,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炸开。
许诺疼得浑身蜷缩,视网膜上闪过阵阵黑斑,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还没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怪物的手便卡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死死压在砧板上。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旁的燃气灶被拧开了。
火焰窜起,热浪扑面而来,许诺感觉到耳朵旁的发丝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她闻到了蛋白质被烧焦的臭味。
余光中,一道寒芒在头顶闪过,是怪物高高举起了刀。那正是墙上刀架里缺失的那一把。
刀锋在重压下寸寸逼近,尖端离许诺的眼球不过毫厘。
许诺的剔骨刀在冲撞下不慎掉落,绝望感油然而生的时候,她想起克莱尔送给她的那把手槍。
她想去摸槍,但一只手被死死摁住,另一只手正拼命地抵抗着怪物落下的刀锋,根本腾不出手来。
空气在两人之间仿佛被挤压成了一条线,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呃……”
许诺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怪物的力气并没有如许诺想象的那般无可撼动,僵持片刻后,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它咳得浑身都在颤动,那狭窄的躯体里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连带着压制的手劲也松动了几分。
许诺抓住了这个机会。
愤怒之下,她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怪物推开。
怪物踉跄着后退几步,立刻又被她顺势绊倒在地。许诺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剔骨刀,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将尖锐的那一头直指怪物咽喉。
身份顷刻倒转。
这一回,轮到这该死的怪物在她刀锋下挣扎了。
怪物的韧性远没有许诺的强悍。现在,刀悬在两人之间,只要许诺再用力一点,她就能终结它的生命。
隔着麻袋粗糙的孔洞,许诺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明明是怪物,却拥有一双人类的眼睛。它的眼睛浑浊、苍老,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许诺越看越感觉到有些许熟悉。
“你……”
在她犹疑之际,怪物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也格外熟悉,它回答许诺之前的问题:“是的……我是凶手。”
“杰西是我杀的,议员是我杀的,就连哈罗德……也是我杀的。”怪物坦然地承认了,但它的语气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它说,“我已经洗清了他们身上的罪孽,他们没有死,是我拯救了他们……”
怪物在持续变得虚弱,它的力量在流失,它反抗的手臂在打颤。许诺的力气压过了他,刀锋惯性下刺。
她心中一紧,偏转了下角度,刀锋避开了怪物的心脏,在一旁嚯开了一个洞。
皮肉被划开,血液汩汩流出,不止是血液,伴随着血液流出来的,还有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它像滚烫的沥青一样,一落地便“滋滋”地冒泡,在灯光下扭动着蒸发。
莫名地,许诺想起了今早做过的那个梦,这个黑色的液体和从丈夫眼眶中流出来的很像。
“孩子……”
怪物放弃了挣扎,它隔着麻袋死死盯着许诺。
“你不该反抗。”
它说:“你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吗?你用谎言帮着无良公司欺骗剥削弱者,你让他们走向了绝路,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怪物伸出枯干的手,它握住刀柄,将刀缓慢地拔出。
“我得了绝症,”它缓缓道,“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怪物将刀柄转过来,递向许诺,声音是那么狂热而又虔诚:“来,趁我还活着……把你的心脏挖出来交给我。我是神的羊羔,背负世人的罪孽,我会替你,将你的罪也一并带走。”
许诺死死盯着刀柄,她看到黑色的脓液正在顺着刀身滴落,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怪物的言论简直是荒谬透顶,可在某个瞬间,许诺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它。
在怪物的意识里,它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凶。它精心挑选着猎物,审判他们的罪行,剔除他们的暴虐,掏空他们的傲慢,割裂他们的贪婪。当它剖开猎物的身躯,挖去他们的内脏时,它真正所追求的,其实是黑暗中自己唯一的光,是代表着力量、真理以及它信仰的……
上帝!
不用揭开麻袋,许诺已经猜到了怪物的身份。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许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发紧,“雅克布,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怎么不来拯救你这个待死之羊?其实祂从来没有回应过你吧!”
许诺理解他的信仰,但看不起他的伪善。
明明只是个被痛苦和恐惧裹挟的家伙,却偏偏要给自己披上圣人的外衣。
“我的过错我自己会承担,不需要你这个杀人犯来代劳。”一直盘踞在许诺心头上的愤怒消散了,现在她只觉得这怪物无比可悲,“至于你的罪,去和警察说,去监狱里忏悔。”
“你不懂……你不懂……”
也许是许诺那句“神从未回应过他”刺穿了雅克布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疯狂地摇着头,情绪瞬间失控:“你根本不明白!祂回应过我!我听过祂的声音!我亲眼见到过祂的影子!是祂指引我找到罪人,是祂指引我来找你的!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完成了……”
许诺嫌恶地看着他说疯话。
她想要抽身离开,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一只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手的触感是冰凉的,它牵引着许诺的手,握住了刀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笔直而又精准地捅进了雅克布的心脏里。
“噗呲。”
刀锋没入,雅克布的身体猛地僵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最后一口气被生生截断。
“结束了。”
昏暗中,丈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