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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哈罗德之死 恶心恶心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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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觉得自己应该在做梦。
不然她怎么会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正在熟睡的自己呢?
昏暗的卧室里,她看到自己和丈夫相拥而眠。
她睡得很沉,但丈夫并没有入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橄榄绿色的眸子在黑夜中颜色变得如墨汁一样深沉。
墨汁填满了丈夫的眼眶,许诺看不到他眼眶里有任何一丝眼白。
丈夫在亲吻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唇瓣掠过许诺的发丝,贴过她的额头,最后极其缓慢地印在她的眼睛上。
许诺感觉到眼皮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看向床上的自己。
她看到了十分惊悚诡异的一幕。
两行漆黑的眼泪从丈夫的眼眶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有生命一样,掀开了她的眼皮,从缝隙处钻进了她的眼里。
许诺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四周的景象变得像粘稠的油画一样,在旋转,在扭曲。
强烈的眩晕感在吞噬着许诺的意识,令她痛苦无比。
她醒了。
她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许诺醒来的一瞬间下意识翻身,可身侧并没有丈夫的身影。床单平整而冰凉,卡修斯早就上班去了。
“呼……”
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顷刻间又提了起来。
许诺明明已经醒来了,从梦中逃离出来了,可眼前的场景还是模糊的,扭曲的。
她挣扎着起身,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与墙壁都在旋转,不同的景物重叠在一起,虚幻的重影如同半透明的薄纱,始终覆盖在她的瞳膜上。
“没睡好么……”
许诺闭上眼,又揉了揉眼皮,缓了好一阵子,再度睁开后,那种像吃了菌子一样的感觉才减轻了不少。
还没等她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她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
许诺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户处,她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探。
天气依旧是阴沉的,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仿佛就没有停止过,湿冷的雾气始终笼罩着整条枫叶街。
她的视线循着鸣笛声,落到艾琳太太家对角的那栋房子处。那里停着几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中闪烁,光线被水汽晕开,在模糊的视野里,形成一片混乱的色斑。
“那不是哈罗德的房子吗?”
他家出事了?
人群当中,深色警服之间,许诺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克莱尔。
连克莱尔都出警了?
许诺疾步下楼,胡乱套上一件雨衣,小跑穿过庭院,雨点打在她的发梢和肩头上,细碎而又冰凉。
除了警察,街道上还站着零星几个路人,都是这附近的住户,更多的人躲在自家窗后,隔着玻璃谨慎地窥探着。
房子旁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名记者匆匆赶来,站在外围举着相机拍照。
许诺刚走过来就被一名警察伸手拦住。
“嘿!女士,请退后,这里禁止靠近!”
许诺只能往后退几步,她站在朦胧的雨中,目光越过警戒线,试图去看清楚屋内的动静。
不一会儿,屋门被推开,克莱尔率先走出来,她的神情冷静,正低声和站在门口的警察说着什么。
两个警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她身后走出来。
许诺看到担架上是一只黑色裹尸袋。
袋子被雨水打湿,沉重而贴合,能明显看到其内尸体的轮廓。
这么肥胖的尸体,许诺合理怀疑,死掉的人就是哈罗德。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担架被抬到门口时,抬运的警察脚底一滑,这担架瞬间倾斜了一下。
“哎哟——小心!”
话音还没落,担架已经失去平衡。
沉重的黑色尸袋从担架上滑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由于里面的尸体体型过于庞大,拉链本就被撑得紧绷,这一砸,“刺啦”一声裂开了。
暗红色的血从裂口里渗了出来,沿着石阶缝隙蜿蜒流动,又很快被雨水稀释。
通过裂口,许诺看清楚了尸体的模样。她猜得没错,死掉的人正是哈罗德。他油腻的脸现在已经变得灰白而僵硬,像一坨冷却的蜡油。
记者的镜头立刻对准了这一幕,快门声在雨里此起彼伏。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两个抬担架的警员愣了下,其中一个人低声骂了句,赶紧弯腰将尸袋重新拉回担架上。
许诺站在警戒线外,目光还紧紧盯着裹尸袋。
她在找红字。
她的目光从屋内到尸体上,又紧随着两个警员的步伐,看着他们消失在车内。车门关上,车顶的蓝红警示灯闪烁着,将许诺苍白的脸庞照映得明灭不定。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许诺呢喃着。
明明出现了死亡,可红字却没有再出现。
这次干干净净,周围只有细碎的雨。除了那滩渐渐被雨水冲淡的血液,她再没看见任何鲜红而刺目的东西。
运送尸体的车辆缓缓驶离,原本严阵以待的警员也陆续撤走,甚至连那些嗅觉灵敏的记者也开始收拾装备。他们像一群啃食完香肠的流浪狗,摇着尾巴,餍足地离去。
方才还喧嚣的街角,现在只剩下死寂的荒凉。
看热闹的人群都散尽了,许诺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
克莱尔照常做着收尾工作,抬头瞥见许诺单薄的身影,忙朝着她挥了挥手。
可许诺没有理会她。
“许诺?”
克莱尔走过来,她叫了好几声许诺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某处,嘴唇神经质地开合着,吐出一些细碎、含混的呓语。
克莱尔凑过去听,她听到许诺一直在重复说一个词。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克莱尔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发呆,你还好吗许诺?”
脊背上传来的体温让许诺猛地一颤。她像个受惊的鸟,视线聚焦,看到眼前的人是克莱尔后才松懈下来。
许诺的声音沙哑:“我没事。”
克莱尔不信,狐疑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后才放下心。
“对了,”克莱尔又问,“昨天你怎么没有回消息?”
“你有给我发消息?”许诺皱了眉,解释道:“昨天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睡得有点早,还没有看手机。”
“昨天我得到消息,”克莱尔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一丝难掩的焦灼,“除了哈罗德,还有一名受害者,目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起案子的案发地离你家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许诺,我不得不发消息提醒你。”
克莱尔关切地叮嘱着许诺,让她务必要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因为她怀疑凶手就潜伏在这附近。
场景又在缓慢地变得扭曲。雨水落下,轨道却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绕绕的,像棒棒糖里的纹路。
许诺看到克莱尔的脸如同一张被打湿被粗暴揉搓的报纸,她的五官在晃动,重重叠叠,交织成令人眩晕的残像来。
“许诺,许诺?”
她低头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再抬头时,克莱尔的脸又变得清晰了。
“你真的没事吗?”克莱尔反复确认着。
“我……”许诺喉咙干涩,她低低地说道,“我可能没睡好。”
克莱尔:“刚才我叮嘱的事你都记住了吗?”
许诺乖巧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
离开之际,克莱尔忽然又伸手拉住了她,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许诺隔着布料摸索着那东西的轮廓,分辨出是一把手槍。
她诧异地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朝她露出一个鼓舞的笑:“收着吧,以防万一。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许诺,我可不想再下一份失踪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
……
雨势转小,风声悻悻。
许诺收着槍,折身往家走。
穿过庭院时,那种令人恶寒的窥视感再次袭来,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了老鼠细碎的窸窣声。
老鼠上一次出现是在温室,当时它嘴里叼着一截肮脏的肠子。许诺那会并没有多想,只当是附近意外死亡的小动物。
现在老鼠又出现了,它口中依旧紧紧叼着什么东西。老鼠弓着背,步履匆匆地往许诺家对面的密林里窜去。
在经过柏油路的时候,一辆警车鸣笛而过,老鼠被吓得浑身一颤,东西掉在了地上,一溜烟地往对面密林里窜逃。
许诺走过去。
借着昏暗的光,她看到那是一块破碎的肝脏。
尽管肝脏边缘已经被啃噬得参差不齐,但从残留的轮廓推断,它的完整尺度应该大得惊人。
许诺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下,伤口里竟然还在渗着血。她用树枝尖锐的那头沾着粘稠的血,在地面上勾勒出它原本可能的形状。随着线条闭合,许诺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样硕大的规模,绝不属于野兔或者鼹鼠那类小型动物。它可能来自一头成年的野猪,又或者,是来自一个……
人。
许诺顺着老鼠逃窜的脚步,视线越过家对面杂乱的林木,最终盯在那栋废弃房子上。
阴云下,整栋房子看着死气沉沉的。
此时没有风,树影是静止的,可许诺却看到屋前的秋千在晃动。
所以刚才是有人坐在秋千上,一直盯着她看吗?
许诺咬了下牙,腮帮子绷得很紧。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死了!
她受够了这种一直被窥视的感觉,生理性的恶心感在胃袋里翻搅,随机化作一股炽烈的、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轰然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许诺感觉到屈辱。
被当作猎物的屈辱压过了恐惧。
她快步折返回家,径直走向厨房,拿起一把剔骨刀,想也没想就往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