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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案   四月还 ...

  •   四月还冷。
      这是明樾站在三号观鸟塔底下时的第一个念头。
      冷风从湿地公园的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淤泥和死鱼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领口的时候像有人把冰块顺着脊椎往下倒。他凌晨四点十七分从被窝里爬出来,只来得及套一件薄外套,现在冻得手指发僵,但还是没戴手套——勘查现场戴手套是个坏习惯,指纹能保护,触感保护不了。
      楼梯是铁架的,镂空,每一脚踩下去都哐哐响,声音在空旷的凌晨里传得又远又空,像有人往深井里扔石子。明樾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味。这个现场没有血。是一股很淡的、发甜的腐臭味,混在风里几乎微不可查,但他的鼻子比队里所有人都灵,这事连法医老陈都服气。老陈说他的嗅觉阈值跟警犬一个级别,明樾把这当夸奖收下了。
      味道是从塔顶飘下来的。
      明樾加快脚步上了最后一层,勘查灯已经架好了,整个塔顶亮得不像凌晨,像手术室。他在踏上平台的一瞬间先往上看了一眼——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现场都先看高处。人在高处的反应最真实,因为人低下头的时候会说谎,抬起头的时候不会。
      死者挂在横梁上。
      灰色卫衣,深色长裤,赤脚。鞋子整齐地放在角落,灰蓝色运动鞋,鞋头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鞋带是抽掉的,两条鞋带分别绑在死者的手腕和脚踝上,在身后打了个结。
      明樾盯着那个结看了五秒。
      不是死结。是活结,还留了可以抽拉的部分,像是绑的人随手系了一下,根本没打算让这个结成为阻碍。
      “照明。”他蹲下来。
      旁边的小周递过手电,手有点抖。明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小周来队里才半年,这是他第一次跟夜里的恶性案件,手抖正常,不吐已经算心理素质好了。
      明樾先看手。死者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倒刺,没有污垢。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轻微的茧,位置偏上,不像是握笔的茧,更像是长期捏什么东西留下来的。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再看脸。面色发绀,嘴唇青紫,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眼球微微凸出,但没有过度外突——这说明绳子勒住喉咙的速度不快,人是在几分钟内慢慢失去意识的,不是一下子坠下去的。如果死得快,眼球反而不会这么明显。
      法医常识第一百零三条:上吊的人,脸通常发紫。从高处坠下来直接勒断颈椎的,面部苍白,因为血液循环瞬间中断。但这个人不是。他的脸色发紫发暗,嘴唇肿胀,舌头微微伸出齿列,舌头表面有轻微的咬痕——死前咬到过自己的舌头。
      明樾的视线往下移,看到死者的卫衣领口处有一块深色的水渍,还没干透。他用戴手套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是凉的,不是血,就是普通的水。
      卫衣帽子也湿了,后脑勺那一块尤其明显。
      他记住了这件事。
      “明哥,你看看这个。”小周的声音从塔顶另一侧传来,有点发紧。
      明樾走过去,小周用手电照着塔顶内壁的木板上。木板上有几道划痕,不深,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蹭出来的,划痕的方向不是水平的,是从上往下,而且不止一处,三到五道一组,分布在离地大约一米五到一米八的高度上。
      明樾蹲下来看了很久。
      划痕的宽度大概两到三毫米,间距不均匀,有的密有的疏,每一道的起始端都比较浅,越往深越明显,到底部的时候突然中断,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终止了。
      “这什么?”小周问。
      明樾没回答。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三个可能性,前两个被否定了,第三个留了下来,但需要验证。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死者面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死者的卫衣帽子是翻起来的,不是自己翻起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角,帽子内衬背面有轻微的污渍,颜色发暗,像是蹭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明樾往上看了横梁。
      横梁是木头的,表面粗糙,有灰尘,拐角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擦痕,痕迹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蹭了一下,把表面的灰蹭掉了。
      他顺着痕迹的位置往下看,正对着死者的帽沿高度。
      这个角度不对。
      如果死者是被人从高处放下来的,帽子会自然下垂,不会往上翻。如果死者是被人从下方用绳子拉起来的,衣服会往上缩,帽子更不可能翻到后脑勺。
      除非——在他被挂上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曾经越过他的头顶,从前往后划过,把帽子带了上来。
      “明哥?”小周又在叫他。
      明樾回过神,说:“你去下面调一下监控,看昨天晚上塔顶的灯亮过没有。”
      “这里没有监控。”小周说,“公园管理处说观鸟塔的监控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明樾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他走到塔顶的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勘查灯的光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塔底下的草被踩得不成了样子,勘查员的鞋印、闻晏的鞋印、小周的鞋印,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一幅被小孩涂鸦的草稿。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塔底的地面有一块是干的好好。周围全是湿的,前天刚下过雨,草地吸饱了水,踩下去会陷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还能听见轻微的滋啦声。但塔底正下方大概两平方米的范围内,草是倒伏的,但土是半干的。
      像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挡住了雨水。
      明樾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但很快压了下去。没有证据之前,画面只是他擅长的瞎想。
      闻晏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抽烟。
      明樾下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烟味已经浓得能刮下焦油。闻晏的烟灰缸是半个矿泉水瓶剪开的,里面泡着七八个烟头,水都发黄了。
      “闻队。”明樾拉开折叠椅坐下,“死者身份查了吗?”
      “身上什么都没有。”闻晏把烟叼在嘴角,翻了翻面前的本子,“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连张公交卡都没有。裤子右边口袋里一把钥匙,银色的,看起来像是家里防盗门的钥匙。左边口袋里一张超市小票,收银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超市在城东开发区。死者住不住那儿还不知道,已经让人去调监控了。”
      “鞋呢?”
      “鞋?”闻晏愣了一下。
      “他的鞋放在角落里,鞋带被抽掉了。”明樾说,“但鞋带不是用来绑人的,因为绑人的绳子是麻绳,三毫米粗,和鞋带不是一种材质。鞋带被单独抽走,放在鞋里,整整齐齐叠好的。”
      闻晏掐了烟,看着他。
      “你注意到鞋带叠的方向了吗?”
      明樾点头:“朝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在勘查里,整理死者物品的方式能透露出凶手的心理状态。把鞋带叠好、卷起、放在鞋窝里、鞋尖朝内——这是整理的习惯,不是破坏的习惯。
      做这件事的人,在那一刻是平和的。
      明樾见过太多现场。有的凶手在事后会慌乱,把所有东西都翻乱,像逃跑前仓促收拾的行李箱。有的凶手会保持现场的秩序,甚至比来的时候更整洁。这种人的心理画像通常具备高度自控、生活规律、外表体面的特征。
      但把鞋带从鞋里抽出来,叠好,再放回去——这个动作太细了。细到超出了必要的整洁,进入了一种仪式化的范畴。
      “你看过后背吗?”闻晏翻了翻桌上的拍立得照片,抽出一张递给他。
      明樾接过来。
      照片拍的是死者后背,灰色卫衣被剪开了一个口子,露出腰椎附近的一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块淤青,大小跟成年人拳头差不多,颜色发紫,边缘模糊,看上去不像新伤。
      “不止这一块。”闻晏又翻出几张照片,“肩胛骨、腰椎两侧、肋骨下沿,都有。颜色深浅不一样,有的发紫,有的已经泛黄褐了,形成时间不一样。”
      明樾一张张看过去。这些淤青的大小和形状都不规则,不是棍棒类的圆形打击伤,也不是拳头留下的斑点状淤痕。更像是长时间硌在某个凸起的物体表面留下的,或者是被人用手反复按压造成的。
      “被关过。”他说。
      “嗯。”闻晏又点了一根烟,“至少三到五天。关他的地方地面应该不平,可能有凸出来的东西,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才会留下这种大面积的压痕。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性骨折,说明对方不是暴力型。捆绑的痕迹主要在手腕和脚踝,你上面看到的活结绑法也是为了限制行动,不是为了造成痛苦。”
      “绳子呢?”
      “普通的麻绳,建材市场论斤卖的那种,查不到来源。”
      明樾放下照片,在脑子里把现在掌握的信息拼了一遍:一个被关了至少三天的人,双手双脚被绑住,赤脚,被转移到城南湿地公园,鞋子整齐放在塔底,鞋带被抽出叠好,人被挂在塔顶的横梁上,卫衣帽子被什么东西带了起来,塔顶内壁有从上到下的划痕,塔底地面有一块干了的东西。
      他想了想,忽然问:“苏念的卷宗还在吗?”
      闻晏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在。”他说,“档案室第三排,没锁。”
      又是三秒的沉默。
      “你觉得像?”
      明樾没回答这一个问题。他换了个问法:“三年前苏念案的结案报告上怎么写?”
      “自杀。”闻晏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闻晏把烟灰弹进矿泉水瓶,烟灰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沉下去,“但你和我都知道,一个案子在这个城市里,有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有人签字,有人负责,有人翻篇。”
      明樾没接话。
      闻晏也不说了。两个人在凌晨六点的帐篷里各自沉默,外面天开始亮了,勘查员收器材的声音传来,塑料箱子关上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省厅今天派人下来。”闻晏忽然开口,语气换了,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轻快。明樾认识他六年,太知道他这种语气切换意味着什么——他在照顾别人的情绪。
      “什么人?”
      “心理顾问。上次苏念案,省厅也派过一个。”
      明樾的手指动了一下。
      “封砚。”他说。
      “你记性倒好。”闻晏斜了他一眼,“三年没提过这个名字,还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明樾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闻晏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表面看着硬,底下在流,而且流得很快。
      “他上午到。”闻晏站起来,把矿泉水瓶里的烟头倒在帐篷外的垃圾袋里,“这个案子,你们俩搭档。我不管三年前你跟他有什么梁子,这次的案子,我需要你俩放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明樾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死者的照片,灰蓝色的运动鞋,鞋带叠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内。
      他想起三年前,苏念现场也有一双鞋。黑色高跟鞋,放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也是整齐的,也是鞋尖朝内。
      当时封砚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明樾那时候站在封砚对面,隔着苏念的尸体,他注意到封砚在看鞋。他以为封砚在看鞋跟的高度,或者鞋底的磨损程度,想从中推断死者的行走习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忽然想知道封砚那天到底在看什么。
      “明哥。”小周从帐篷外探头进来,“法医老陈来了,问你上不上塔再看一次?”
      明樾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天光已经大亮,湿地公园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白鹭在远处的水草丛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组雕塑。观鸟塔在晨光里显出了完整的形状,木质的棕色被露水浸成了深褐色,塔顶的那个横梁下面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个人。
      一直都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封砚说上午到,没说几点。他打开那个三年前存的号码,对话框里干干净净,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只有一行系统默认的文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他被删了。
      明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塔。”他对小周说。
      再上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漏过来,把塔顶的木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夜晚看起来阴森的场景在白天不过是一间年久失修的木屋,墙角的蜘蛛网,地板上的灰尘,横梁上被绳子勒出来的新痕迹,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刻在旧木头上。
      老陈已经在上面了,蹲在死者刚才挂着的正下方,旁边开着勘察箱,里面摆着试管、棉签、镊子、剪刀,排列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台。
      “老陈。”明樾走过去。
      “你来。”老陈没站起来,指了指横梁上的绳结,“你过来看看这个。”
      明樾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绳结系在横梁背面,从正面看不到,只有蹲到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绳结的系法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外科结,打了两圈,留了一个很短的尾巴。
      “外科医生?”明樾问。
      “不一定。”老陈说,“外科结谁都能学,YouTube上教打绳结的视频有一百万个。但你看这个地方。”他用镊子轻轻指了指绳结最末端的尾巴,“这个尾巴被火烧过。”
      明樾凑近了看。绳头确实有灼烧的痕迹,纤维被高温熔成了一个光滑的小球,摸上去很硬。不是用打火机燎的——打火机的火焰温度高,烧出来的球是黑色的,这个球是半透明的,像是被烟头之类的东西慢慢烤化的。
      “为什么烧绳头?”老陈自言自语式的问了一句。
      明樾没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暂时不太想说。
      因为烧绳头的人,不想留下纤维。
      不想留下纤维的人,知道DNA可以从纤维里提取。
      知道DNA可以从纤维里提取的人,不是一个偶然路过、临时起意的凶手。
      老陈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没再问,开始用棉签在绳结表面取样。
      明樾站起来,走到塔顶的另一侧。那边有扇小窗户,玻璃碎了半边,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外面水面上飘来的腥气。他靠在窗框上,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公园入口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警戒线外面。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深色外套,没拉拉链,风把衣角吹得翻起来。那人下了车没直接往里面走,先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抬起头往观鸟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明樾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在看塔顶。
      知道他在看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闻晏发来的消息:“封砚到了。你下来。”
      明樾把手机屏幕按灭,在最后的光亮里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昵称:砚。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
      “好久不见。”
      明樾站在塔顶,风从碎玻璃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领口猎猎作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他只是在心里回答了那个人——
      好久不见。
      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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