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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守恒   颁奖典 ...

  •   颁奖典礼之后,宴冬青的工作节奏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百花奖最佳男配角的奖杯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面涌进来的东西多得他来不及接——新的剧本邀约、新的品牌合作、新的采访通告,经纪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微信消息多到他根本看不完。宴冬青的团队只有五个人,经纪人、助理、宣传、两个对接商务的。五个人要应付突然暴增的工作量,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转,宣传小姑娘连续加班一周,眼底的黑眼圈比宴冬青的还重。

      “冬青,这个本子你看看。”经纪人把一份厚厚的剧本放在他面前,封面印着暂定名和导演的名字。导演是国内一线文艺片导演,拿过国际奖项的那种。宴冬青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剧本合上了。

      “怎么了?不好?”经纪人问。

      宴冬青沉默了片刻。“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着,“这个角色太深了,我现在接不了。我刚从上一个角色里出来,还没把自己倒空,如果再装一个新的进去,我会被压垮的。”

      经纪人看着他,没有反驳。她跟了宴冬青三年,知道他不是一个会挑戏的演员,他什么都能演,什么苦都能吃,唯一的原则是不透支自己。这不是矫情,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演员的身体和情绪是工具,工具用多了会磨损,磨损了就需要时间修复,不给修复时间硬撑着用,工具会坏。她点了点头,“那就先放着,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宴冬青把剧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姐。”他叫了一声。

      经纪人抬起头。宴冬青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单薄。“我下周能不能休息一天?就一天。”

      经纪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行。哪天?”

      “周三。”

      “好。我把周三的拍摄推到周四。”

      宴冬青点了点头,推门走了。经纪人在他身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拿起手机,把周三下午一个品牌方的线上会议改到了周四。她没有问宴冬青周三要去做什么,因为她大概猜得到。周三,是宋淮愿新戏的开机日。他在北京拍,现代戏,演一个律师。开机仪式在怀柔的影视基地,离宴冬青的公寓大概四十公里。

      宴冬青没有去怀柔。周三那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没有工作,没有见任何人。早上九点他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宋淮愿发的“晚安”,他回了“晚安”。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长到需要划好几下才能看到三个月前的“早”。每天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晚安”。没有一天间断,从横店到北京,从杀青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断过。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仪式,也许是在用这种最微小的、最不显眼的方式告诉对方——我还在。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煮了一壶红枣水。水烧开的时候,红枣的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和三个月前在横店酒店房间里煮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倒了一杯,捧着站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的高架上车流无声地涌动。他喝了一口,烫的,甜的,和宋淮愿煮的那次不一样,宋淮愿放的红枣更多,更甜。他总是记得这些细节,明明他自己的记忆从来都不是很好的那种。

      下午两点,他收到了晏知渡的消息。晏知渡发了一张照片——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字:杀青。配文是:「新书写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宴冬青看了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恭喜。」晏知渡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宴冬青靠在窗台上,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好。」晏知渡没有再问。他认识的宴冬青,用“还好”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的“还好”。

      下午三点,宴冬青打开了微博。热搜榜上,“宋淮愿新戏开机”在第七位。他点进去,热门微博是剧组官微发的九宫格——宋淮愿穿着深灰色的律师西装站在红毯中间,手里拿着一炷香,表情是标准的“宋淮愿式”冷淡。评论区里许愿星们整齐划一地刷着“哥哥新戏大卖”“律师造型好帅”“期待宋淮愿”。宴冬青看了几张照片,把手机放下了。

      照片里的宋淮愿看起来很好。比颁奖典礼的时候状态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颧骨好像也没那么突出了。他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工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情,发出该发的声音。宴冬青想,也许他也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台仪器,不想,不问,不期待,只是运转。早上起床,晚上睡觉,中间把日程表上所有的空格填满。这样就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一个人了。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红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子底部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周三休息够了。明天的拍摄正常安排吧。」

      经纪人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宴冬青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天很少蓝,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灰白色,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他看着这片灰色,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是这个颜色的。不浓不淡,不冷不热,不喜不悲,就是灰的。他不是不想念宋淮愿,他是把想念压到了灰色下面,让它不要露出来。就像他后颈上的抑制贴,把信息素压住,让它不要溢出来。压久了,就习惯了。习惯到分不清是还在压着,还是已经没有了。

      宋淮愿新戏开机的第三天,宴冬青在摄影棚拍一组品牌大片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的拍摄在一家老牌影棚里,品牌方包了整整一天。宴冬青换了好几套衣服,在灰色、白色、黑色的背景布前面站了好几个小时,摆了几百个姿势,笑到嘴角发酸。摄影师是个很年轻的女生,剪着短发,说话很直,拍了几张之后忽然停下来,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看着宴冬青,皱眉。

      “晏老师,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宴冬青愣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这种笑上不了大片。”宴冬青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对的,他今天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因为他今天不想笑。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想笑,但他还是来了,还是化了妆,还是换上了品牌方的衣服,还是在闪光灯前站了好几个小时,还是努力地扯动嘴角的肌肉,做出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他可以骗过镜头,骗过品牌方,骗过所有看照片的人,但他骗不过一个真正懂摄影的人的眼睛。

      “休息十分钟。”摄影师放下相机,转身走了。

      宴冬青走到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摄影棚里忙碌的工作人员,灯光师在调整灯光,道具师在换下一个场景的布景,化妆师走过来给他补妆。粉扑在他的脸上轻轻拍打,他闭着眼睛,感觉到粉扑的触感和在横店的时候一样。但坐在旁边的那个人不在了。

      宋淮愿的聊天框里,今天的“早”在七点十二分发的,他回了“早”。没有“吃了”,因为还没到中午。没有“晚安”,因为还没到晚上。只有“早”和“早”。和每一天一样。但如果每一天都一样,为什么他会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因为今天他不想笑,因为今天摄影师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在笑,因为今天他发现——他可能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压住了。那些压在灰色下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你压得越紧,它拱得越用力,总有一天会把土顶开,长出来。他不知道长出来的会是什么,是一朵花,还是一棵草,或者只是一株没有名字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野苗。但他知道,他压不住了。

      补完妆之后,宴冬青站起来,走回拍摄区域。摄影师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相机,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好一点了,”她说,“但还不够。晏老师,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你就想着那个人,然后笑。”

      宴冬青看着她,站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不是沈渡,是宋淮愿。是穿着黑色卫衣站在酒店走廊里的宋淮愿,是低头给他围围巾的宋淮愿,是在天台上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宋淮愿,是在走廊里对他说“送你了,不用还了”的宋淮愿。他睁开眼,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她看着相机屏幕,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宴冬青。

      “就是这张。”

      宴冬青没有看那张照片。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围巾还是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宋淮愿说“送你了不用还了”的那条。他每天都围着,在家里围着,在片场围着,在摄影棚围着,在所有不需要穿品牌方指定服装的场合都围着。围巾的纤维已经被他洗得有些起球了,但他不想换。有些东西是不想换的,比如这条围巾,比如每天早上七点多的那个“早”,比如每天晚上那个“晚安”,比如那个压了八年还在拱的东西。

      拍摄结束后,宴冬青在停车场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宋淮愿,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彩信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收到彩信的感觉像收到一封手写的信,古老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今天在摄影棚里拍的,他对着镜头笑的那张。他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知道发信人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张照片很好看。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了这个语气。这个语气不是陌生人的,不是粉丝的,不是记者的,这个语气是——“你是谁?”他回了这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回复来了:「一个认识你的人。」

      宴冬青盯着这几个字,心跳更快了。不会的,不可能是他,他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我没有给过他——但是他可以通过何林拿到。何林有所有剧组成员和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包括宴冬青的手机号。他如果真的想要,何林会给的,何林什么都会给他的。助理圈里没有秘密,手机号、住址、行程,只要你想知道,总有办法。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宋淮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人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宴冬青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靠在车门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声和他的心跳声。

      回复终于来了。只有一个字:「嗯。」

      宴冬青看着这个“嗯”,站了很久。他在片场附近的停车场里,穿着品牌方赞助的衣服,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嘴角还残留着拍照时笑过之后的余韵。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生气宋淮愿用这种方式联系他,生气他拿到了他的手机号但没有告诉他,生气他发了一张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但他生不起气来,因为这个“嗯”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早上七点多的那个“早”,像每天晚上那个“晚安”,像他们之间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又打了几个字:「你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宋淮愿:「摄影棚的摄影师是我的朋友。她拍完之后发给我了,说“这个人笑得很好看”。」

      宴冬青看着这段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不是摄影师说的“这个人笑得很好看”,是宋淮愿转述的“这个人笑得很好看”。他在转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了吗?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屏幕,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深的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今天不是在拍戏?」

      宋淮愿:「休息。下午才拍。」

      宴冬青不知道该回什么了。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看我照片”,想问“你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发彩信”,想问“你是不是想我了”。但他没有,他回了一个字:「哦。」和以前一模一样。

      宋淮愿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的妆,眉毛画得比平时浓了。」宴冬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确实比平时浓了,今天的化妆师是新来的,不太了解他的习惯,下笔重了一些。宋淮愿看出来了。他连他的眉毛浓了淡了都能看出来。一个人要看另一个人多少次,才能记住他的眉毛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万次?宴冬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淮愿看他的次数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在片场,在化妆间,在天台,在所有他以为宋淮愿没在看他的时候,宋淮愿都在看他。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上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北京。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着一团棉花,撕得很慢,一小朵一小朵地往下扔。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宋淮愿发的那张照片——他在摄影棚里对着镜头笑的那张。摄影师说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他知道那束光是因谁而亮的。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进了手机相册里那个加了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很多张照片——和宋淮愿的聊天记录截图,宋淮愿发给他的天台保温杯照片,宋淮愿发给他的他低头喝水的侧脸,剧组官微发的同框照,粉丝拍的路透图,还有那张被偷拍的、宋淮愿在天台上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宋淮愿,或者有宋淮愿存在的痕迹,或者有宋淮愿看他的目光。他看着这些照片,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星星的人,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摘下来,藏进自己的盒子里,不给任何人看,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打开盒子,一颗一颗地数。每一颗都很亮,每一颗都很远,每一颗都够不到。

      周三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晚安”。宴冬青在工作间隙回复这些消息,有时候是在化妆间,有时候是在片场,有时候是在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上。他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在闪光灯下笑着回答所有的问题,习惯了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对着天花板发呆,习惯了自己煮的红枣水没有宋淮愿煮的甜。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地变。比如宋淮愿发“晚安”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从十一点到十二点,从十二点到凌晨一点。宴冬青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睡,他说在背台词。宴冬青没有追问,但他知道宋淮愿不是一个需要熬夜背台词的人,他的记忆力很好,台词从来不是问题。那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宴冬青不敢问。有些问题问出来之后,答案会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继续每天早上发“早”、每天晚上发“晚安”,就可以继续在这条细细的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不偏左,不偏右,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一月底,宴冬青的新剧开机了。民国戏,他演一个报社记者。开机仪式在浙江的一个影视城里,和横店不太一样,这里的景更旧一些,巷子更窄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霉的味道。宴冬青穿着长衫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炷香,闭着眼睛许了个愿。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愿望和三个月前在横店开机仪式上许的差不多。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能好好地演完这部戏。希望——

      他没有许第三个愿望,因为他知道第三个愿望不会实现。

      陆承安站在他旁边,也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顶报童帽,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画报上走下来的人。上香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宴冬青一眼,宴冬青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供桌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在想,北京也有槐树。宋淮愿的公寓楼下,不知道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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