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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云宗 顾时意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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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的清晨是从剑锋上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雾还挂在半山腰，顾时意已经站上了练剑台。这方石台凿在青云峰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上，四面无遮，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稳得像钉在了原地。
他的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式都拆解到了极致，剑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带着一种连绵不绝的韵律，像溪水淌过石头，不急不躁，却从未停歇。晨露顺着剑锋滑落，在石板上砸出一朵看不见的水花。剑光如水，在他周身流转，映着尚未褪尽的夜色，竟比天边第一缕晨光还要亮一些。
远处有早起的弟子路过，远远看见那道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有人出声打扰。
在青云宗，顾时意练剑的时候，是一种默认的“不可扰”。不是因为他架子大，恰恰相反，他是全宗门最好说话的人。只是所有人都觉得——那道剑光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一幅会动的画，谁都不忍心往里扔石子。
顾时意收了剑，转过身来。
晨光刚好越过山脊，落在他肩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发束玉冠，眉目清正，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舒服，像三月的风，像十五的月。
一个圆脸的少年弟子远远跑过来，到他跟前刹住脚步，喘了两口气，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顾师兄。”
“怎么了？”顾时意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在跟晚辈说话。
“赵师兄让我来问您，昨日的剑式，第三式‘归云’，手腕该怎么转？我练了几遍总觉得不对劲。”
顾时意想了想，把手中的剑横过来，做了个极慢的动作：“你看这里，不是用手腕转，是意念先到，手腕跟着走。你试试把意念放在剑尖前三寸，别想着‘挥’，想着‘送’。”
少年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谢过师兄，一溜烟跑了。
顾时意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把剑收回鞘中，下了练剑台。
膳堂里人还不多。
顾时意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他吃东西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窗外是苍梧山连绵的云海，被晨光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坐下来。
赵元启，内门弟子，比他晚入门两年，但年龄相仿，算是在宗门里跟他走得最近的人。这人长得一张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手上的功夫一点都不含糊，是宗门这一辈里有数的几个好手之一。
“你昨天又没去秦师妹那儿？”赵元启端着碗，筷子夹着一根油条，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顾时意喝了一口粥：“我去她那儿做什么？”
“她请你吃饭啊，不是托人带话了吗？”
“带了。”顾时意说，“我回了。”
赵元启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回了什么？”
“多谢好意，不必破费。”
赵元启噎了一下，喝了口粥顺下去，叹道：“你也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顾时意放下碗，看着他：“给面子就是去吃饭，去吃饭就是给人希望。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开那个头。”
赵元启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顾时意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界限划得门儿清。不给人错觉，不耽误人，也不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不是无情，是清楚。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赵元启八卦之心不死。
顾时意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赵元启在背后喊：“你倒是说啊！”
顾时意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午后，顾时意去了师尊的清虚殿。
清虚殿不大，建在青云峰最高处的一片竹林边上，青瓦白墙，门前两三株老梅，不是花期，枝干虬曲地伸向天空。顾时意走到门口，还没叩门，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闻清真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煮着茶。他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实际年龄已经四百多岁，面相和善，嘴角常挂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里的东西，让人不敢造次。
“师尊。”顾时意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闻清真人给他倒了杯茶，打量了他一会：“最近修炼如何？”
“归元剑第七式通了，昨天试了一遍剑意，还算顺畅。”
闻清真人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弟子的脾气——说“还算顺畅”的事，在别人那里已经是“极为顺畅”了。
“心境呢？”闻清真人端着茶盏，目光深了几分。
顾时意想了想：“平稳。”
确实平稳。他的心境一直很平稳。修炼十年，没有大悲大喜，没有心魔侵扰，突破大境界的时候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闻清真人有时候觉得，这个弟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的人。
闻清真人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过两日你下山一趟，去仙市取一样东西。我托人炼制的阵法盘，应该好了。”
顾时意接过令牌：“是。”
“顺便走走，”闻清真人说，“你在山上待太久了。”
顾时意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日后，顾时意下了山。
仙市在苍梧山以南三百里，坐落在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者集市。说是集市，其实更像一个小镇，店铺、地摊、酒楼、客栈沿着河岸铺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顾时意来过几次，对路还算熟悉。他没有急着去取阵法盘，先在集市里逛了一圈，买了些丹药和符纸——宗门虽然有供给，但有些东西还是自己挑的趁手。
取完阵法盘，天色还早。他沿着河边慢慢走，打算再逛一会儿就回山。
仙市的主干道很热闹，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顾时意不喜人多，不知不觉就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些零散的地摊，卖的东西参差不齐，没什么人气。摆摊的人也没什么精神，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东西，连吆喝都懒得吆喝。
顾时意本意只是抄个近路。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蹲在一个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灰扑扑的破布。破布上摆着几件品相一般的法器，几瓶看着就不怎么值钱的丹药，还有一个碎了一角的罗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肩头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他低着头，正在摆弄那个碎角的罗盘，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他没擦，也没在意。
顾时意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什么预感，就是觉得那个人蹲在那里的姿势，有点什么。说不上来。
然后那个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顾时意看清了那张脸。
——和自己长得四成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