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18、终结的友情

　　徐美薇递给肖又一一盒果汁，然后坐到了他身边的台阶上。现在是体育课，在紧锣密鼓地学习中，这是难得的能喘息的时刻。简单的训练之后，就能自由活动了。然而肖又一并不想运动，所以他去到篮球场，坐在台阶上看郑锦洋打篮球。
　　上次争吵过后，肖又一还没有和郑锦洋说过话。其实按照他对郑锦洋的了解，对方根本不会在乎这些小矛盾。实际上还在纠结的是他自己，这段时间他很痛苦。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这场单恋注定无疾而终，可是他无法割舍掉这份感情。就像因为太大所以卡在喉咙里的药片，不上不下。
　　同时，史晴夕的出现，让肖又一产生了曾经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他知道他是无法得到郑锦洋的，可是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远离郑锦洋，宛如流沙逝于掌心。所以，心痛已经成了他的常态，而始作俑者，却仍然在状况之外。
　　郑锦洋投完一次篮，然后出了场。他径直走向肖又一，然后伸出手说：“给我喝一口。”
　　肖又一本还咬着吸管，现在只能把果汁拱手相让。郑锦洋也不客气，含住吸管用力一吸，整个果汁盒便瘪了下来。
　　肖又一揉了个纸团砸向郑锦洋：“你给我留一点啊！”
　　郑锦洋嬉皮笑脸地躲开轻飘飘的纸团，然后把空盒子往远处的垃圾桶一扔。盒子以一个抛物线的轨迹正正好掉入垃圾桶中。
　　“三分！”郑锦洋欢呼起来，然后重新回到场上。
　　徐美薇有些嫌恶地说：“这就是你的暗恋对象。你看他，汗淋淋的，一会儿干了不知道得有多臭。我说，你就不能喜欢那种白净小生？还是说，你就是口味重，好这一口。”
　　肖又一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徐美薇的头：“就你话多！现在派你再去给我买一盒果汁！”
　　徐美薇和肖又一就这么打闹着，跑出了篮球场。肖又一在离开之前，再次看了一眼郑锦洋。现在郑锦洋正和几个队友碰着拳，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肖又一的失落感再次占了上风，强装振作地跑着离开了。

　　午餐时间结束后，郑锦洋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然后就看到在他座位旁板着脸的肖又一。郑锦洋正纳闷肖又一又再生什么闷气时，肖又一开口了：“今天中午，你约了谁吃饭？”
　　郑锦洋猛然醒悟，一拍脑袋说：“我约的你…”
　　“那你人呢？我在炸鸡店等了你一个小时，电话也联系不上你。”肖又一气恼地说。
　　郑锦洋一边道歉一边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我也没注意。是这样的，我先去食堂给史晴夕送礼物，然后她忽然说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就答应了。我真的是忘了，你别生气嘛。再次我保证不放你鸽子！”
　　史晴夕。一听到这个名字，肖又一就感觉心脏一紧。他从来没有把史晴夕当成情敌，因为他从来没有能在郑锦洋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未曾拥有，何谈失去？
　　“所以你和她两个人吃饭了？”肖又一觉得太阳穴开始跳痛，可是内心还是有一丝理智告诉自己，早点认清自己的位置，就能早点从心痛中痊愈。
　　郑锦洋忽然间害羞起来，红着脸说：“那倒也没有，还有她的那群朋友。我们还没到能单独相处的地步呢。”
　　“那，请问还要送多少个礼物，才能和她单独相处呢？”肖又一一针见血，直戳痛处。
　　郑锦洋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忿忿地说：“你别这么说晴夕，送她东西是我自愿的。你要是有喜欢的人，难道不会想把一切都给他吗？”
　　肖又一觉得郑锦洋说的话有点好笑，他付出了多少郑锦洋从来都意识不到。他认真地几乎献出了一切，可是已经到了连一起吃饭都做不到的地步：“我问你，你已经花了多少钱了？”
　　郑锦洋瞬间窘迫起来，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哎呀，没花多少。对了，昨天发的数学卷子给我抄一下。”
　　知道郑锦洋嘴里是不会说实话的，肖又一也不想再去深究。但是他是知道无论郑锦洋花多少钱都不可能会得到史晴夕的好脸色的。不告诉郑锦洋真相，真的公平吗？
　　肖又一被这些杂乱的事烦得有点喘不上来气，于是走出教室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他走出去后，徐美薇也跟着走出来了。
　　“我天，上完体育课，这教室里直接没法待，臭得跟那个发酵缸似的。我说这些臭男生，能不能多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徐美薇抱怨着，其实是想让肖又一不要想东想西，而是能轻松一些。
　　肖又一看着前方，双眼无神，平淡地回答：“学校也没浴室，你也不能指望他们流过汗之后洗澡吧，就只能这么捂着了。都快三年了，你还没习惯呢？”
　　“这不是…”徐美薇正准备说话就戛然而止，她看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肖又一感觉到异样，也顺着徐美薇看的方向看。只见，史晴夕挽着两个女孩子，扭着纤细的腰肢，慢慢从他们身边经过。能看到，史晴夕脖子上，戴着耀眼的黄水晶项链，而她的右手手腕，还有着同款的手链。显然，这一场走秀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看到她精美的饰品，当然，这不叫“炫耀”，而是“做慈善”。让没见过世面的人们，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美丽。
　　“郑锦洋可真是花了血本啊，项链加上手链，也应该有三四千了吧？他是去抢银行了？”徐美薇惊叹道。
　　肖又一将目光从闪耀夺目的史晴夕身上移开，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自己的钱，谁要管不了他想花到哪里去。”
　　徐美薇着急起来了：“这不行啊，你和我都知道史晴夕的真面目，难道要让郑锦洋一直蒙在鼓里吗？把真相告诉他才能及时止损吧？你要是不去告诉他，那我就去了。反正他要是想发火，我也不在乎。”
　　肖又一拉住准备出动的徐美薇，气息微弱，无力地说：“我会去说的，你就省省吧。”
　　“你不担心他讨厌你？”徐美薇看着失落的肖又一，有些心疼。
　　肖又一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无所谓地说：“讨厌又怎么样呢？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了。”
　　肖又一走进教室，一股汗臭味扑鼻而来，果然就像徐美薇说的那样，这里面快没法待人了。只不过为什么之前他没有注意到呢？忍着恶心，他走到郑锦洋身旁，而对方正在空白的试卷上奋笔疾书。
　　郑锦洋感觉到身边有人，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是肖又一站在他身旁。
　　还没到时候，一个声音在肖又一脑海中响起。于是他对郑锦洋说：“放学等我，有话跟你说。”不等郑锦洋答应，他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到了放学时间，肖又一赶紧往后排座位看，担心郑锦洋又忘了约定直接离开了。好在郑锦洋还在座位上，感觉到肖又一的目光，于是笑着朝他招手。
　　肖又一耐心地等着教室里的人走空了，才走向郑锦洋。
　　“今天不去见你的警察先生吗？你要知道，你那天赶我走，我可是很吃醋。”郑锦洋嘴角向下弯曲，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你没有吃醋。”肖又一说，心中暗暗觉得自己现在真是过分的冷静与理智了。
　　“好了，宝贝，你把我留下来，是要跟我说什么？”郑锦洋忽然又笑嘻嘻的了，想要去拉肖又一的手，却被对方挣开。
　　肖又一的心跳很快，感觉心脏随时会突破胸腔，折断肋骨蹦出来。可是他必须要说，因为他还把郑锦洋当朋友，即使只是朋友。
　　“我要说的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是你必须要听我说完，至于最后你做什么决定，那是你的事。”肖又一闭着眼睛快速地说出这段话，然后等待着郑锦洋的反应。
　　郑锦洋没想到肖又一会这么严肃，于是呆滞地点点头，等待对方继续他要说的事。
　　“前几天吧，就在你第一次送史晴夕礼物的时候，美薇她在卫生间听到了一些事。”
　　听到史晴夕的名字，郑锦洋已经开始不悦，他大概猜到肖又一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是按照肖又一说的，耐心听他说完。
　　“她在卫生间里面听到史晴夕和她那一帮朋友的对话，是关于你的。大概内容就是史晴夕很清楚你对她有什么想法，但是她根本不会和你有更深入的发展。不仅如此，她还会继续收你的礼物，甚至以后还会要求你给她买想要的东西。只不过她只是吊着你，等把你吃干抹净之后，再一脚踹开。”肖又一把徐美薇听到的话，进行了一番修饰，添油加醋地说给郑锦洋听。他很清楚自己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比起史晴夕做的事，自己稍微抹黑一下对方也完全合情合理。
　　肖又一用眼神表示自己说完了，等着郑锦洋的反应。
　　没想到郑锦洋冷笑了几声，说：“连你也这么看她吗？”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她吗？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她虚荣吗？”郑锦洋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话语也有些阴阳怪气。
　　肖又一大概知道这场对话的结局会是什么走向，可是他还是想尽力挽救一下：“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吧，从她看你的眼神就能知道，她就是当你是个取款机而已。”
　　郑锦洋的手掌大力地一拍桌子，然后站了起来，他愤怒地吼道：“但是我说过了，这是我自愿的！你是谁啊？凭什么管这么多？”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原本室外还喧闹着的走廊，也被他的一吼瞬间冰冷下来。
　　肖又一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也冷笑了起来：“是啊，我是谁啊？对你来说，我什么也不是。就算我和你认识的时间远远超过那个史晴夕，但是你还是选择她。”
　　郑锦洋也是怒上心头，说过的话开始不过脑子：“对啊，那又怎样？你不觉得作为一个朋友，你的行为已经越界了吗？”
　　“朋友，好啊，朋友。”肖又一开始在嘴中咀嚼回味这两个字，然后心一横，干脆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在你看来，我只是朋友吗？”
　　“不然呢？”郑锦洋抛出三个字，然后化作长矛，刺穿肖又一的躯体。
　　“将近三年，我对你基本上有求必应。只要你一通电话，即使是半夜我也可以去见你；只要你看到喜欢的东西，尽管可能你只是眼睛暂时停留在那里，我也会想尽办法弄到手然后送给你；你的癖好、你爱吃的东西、你的生日、你的学号甚至是你每一次考试的分数，我都能说得上来。所以你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为你做这些，仅仅只是一个朋友吗？你觉得他只想做朋友吗？”肖又一声音颤抖，但是他说出这段心酸的话时，他却不觉得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憋了太久的气之后，他终于能深深呼吸一口，那种畅快，前所未有。
　　郑锦洋被说懵了，但是就算是蠢人，也能从肖又一的话中听出玄机。可是他还是想装傻，或者说想再一次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你什么意思？”
　　肖又一终于憋不住眼眶中的泪水，这段时间的委屈爆发了出来：“我喜欢你啊，傻子！”
　　郑锦洋沉默了，他这才开始回忆曾经和肖又一的点点滴滴。他这才察觉到肖又一每一次的关心，每一次的纵容，原来都有弦外之音。这让他觉得有些羞愧，因为在回忆中，他为肖又一做的事，屈指可数。就算是做朋友，他可能也不太够格，这让他哑口无言。
　　肖又一看郑锦洋不说话，于是继续开口：“我觉得我已经低微到尘埃里了，但是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都甘之如饴。我曾想过，只要还能待在你身边就够了。我没有资格去要求太多，我还不够好，不够优秀到能让你对我青睐有加。所以，我原本以为，只要还能做朋友，也足够了。但是，我想贪心一次，我不想做朋友了。”
　　郑锦洋从沉默中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对你…没有，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
　　“我知道。我之所以要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让你和我在一起。而只是想告诉你，我累了。我不会乞求你的爱，甚至也不想拥有你的陪伴。”
　　“那你想要什么？”郑锦洋问，但其实他早已知道答案。
　　肖又一抹干了泪，嘴角上扬试图笑出来，即使笑得很难看：“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我不想要什么。我不想做你的爱人，但是我也不准备做你的朋友了。我自由了。”
　　“是因为那个警察吗？”郑锦洋说出口后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
　　肖又一摇了摇头，正准备回答，忽然教室门外传来声音：“锦洋？”
　　是史晴夕在说话，她站在门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郑锦洋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肖又一。
　　“你去找她吧，因为她需要你，而我不需要了。”肖又一说完这句话，抱着书包离开了。
　　不过他没有离开学校，而是坐在了实验楼楼下。因为这里不会有人，他可以暂时享受孤独。他以为自己会大哭，要么愤怒地大吼，或者开始向徐美薇哭诉，结果都没有，他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原来，这就是心死的感觉。
　　他看着天色逐渐发灰，越来越暗沉。校园里几乎没有了声音，只有冬风还在持续地吹。接着，他的手机响了，是彭标狰打来的。
　　“喂？你在哪儿？”彭标狰焦急地问，他听上去很着急。
　　肖又一嘶哑着回答：“还在学校。”
　　“在学校别走，等我。”这是彭标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肖又一继续坐在台阶上，然后他感觉到天上有东西在飘落下来，是雪。这是顺安冬天以来，最早的一场雪。也许是初雪，所以雪花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时不时被寒风刮起，旋转着又落回地面。可能温度不太够，雪花接触到地面立马化开。才十几分钟，地面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到明天，地上就该结冰了。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在校门外等彭标狰。不过他才起身，就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彭标狰站在他的不远处，喘着气。呼出的水汽变成白雾，然后又消散在空气中。他来得比想象中快很多。
　　“你怎么进来了？”肖又一问，他离彭标狰还有一定距离，可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太轻，可能对方根本没听到。
　　“我到了校门口，没看到你的人。我太担心你了，但觉得你还没走，所以在学校里找你。现在找到你了。”彭标狰竟然听到了，同时正慢慢走向肖又一，他展开笑容，像是一缕阳光。
　　肖又一不知该作何表情，就这样看着彭标狰走到他身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在电话里听出来你应该心情不太好。”彭标狰关切地问。
　　肖又一浅浅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这么了解我了吗？连我情绪什么样都那么清楚。”
　　彭标狰没有回话，而是忽然将肖又一抱入怀中。他把下巴放到肖又一头上，然后将大衣裹住肖又一。雪花落到他的头上，在发丝上结晶，变成一层白膜。
　　肖又一惊讶于忽然被抱住，可是他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感到惬意。他也不准备挣脱，而是将整个脑袋埋入彭标狰的胸膛。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雪中，紧紧拥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