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11、破碎的梦想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三言两语就把李启明的话套出来了。看样子你很有做记者挖狠料的天赋嘛。”彭标狰夸赞着肖又一，同时把刚炸好的肉饼塞进口里，让脸颊鼓鼓囊囊的。
　　肖又一倒是很谦虚，没有自吹自擂：“那是李启明这个人太爱慕虚荣了，随随便便捧捧他就全盘托出。说来说去还是运气好吧，最起码帮我们排除了一个人。”他也拿着一个肉饼，因为太烫，一直没有放进口中。
　　彭标狰喝着玻璃瓶装的可乐，用力一嘬，瓶内的可乐就消失了一大半。肖又一看着彭标狰这豪爽的吃法，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略带嫌弃地说：“说请我吃饭，就吃这个啊？”
　　彭标狰笑眯眯的，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油汪汪的肉饼，接着边吃边说：“不也是因为今天还有事要做嘛。等有空了，请你吃好吃的。”
　　肖又一终于小小地咬了一口肉饼，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算了吧，你也就是一个小警察，能有啥钱。等你发达了还记得我就行。”
　　“不能够，只要你不是个饕餮，我还是能请得起你吃饭的。”彭标狰又吃光了一个肉饼，然后用手开始揉搓肖又一的头发。
　　肖又一推开彭标狰，抱怨道：“你手上都是油！”
　　彭标狰还是笑着，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纸巾，认认真真地开始擦拭着手掌。他提着装着肉饼的袋子，然后蹲下托着下巴看着肖又一慢慢地进食。
　　“你今天什么情况，老是这么看我。”肖又一故意躲闪开彭标狰炽热的眼神，嘟囔着说。
　　“也没啥，只是心里面有点开心。”
　　“开心什么？你中彩票了？”肖又一打趣道。
　　彭标狰摇摇头说：“我们现在算是有了一点点进展，比如，现在已知的两个死者在死前都没有表现出自杀的意愿，这代表着他们的死一定有什么蹊跷。而烟头这件事，你那边的调查最起码帮我们排除了一个嫌疑人。”
　　看彭标狰这么乐观，肖又一倒是有些诧异，不过他还是不给情面地泼了一盆冷水：“那你有没有想过，剩下的两个买过香烟的人，我们怎么靠近他们呢？有一个人甚至都没有表明身份。”
　　彭标狰的神色倒是变得有些认真：“这个交给我吧，我会找到合适的途径的，你不用担心。对了，你说那个香烟的味道很奇特是吗？”
　　肖又一嗯了一声，然后开始回想：“完全没有寻常的香烟的那种烟味，而且似乎味道会附着在附近的人身上一段时间。那个味道，是水果的香味，但是不是香甜的，而是有些酸酸的，像是酸梅或者树莓。如果不是看到李启明真的是在抽烟，我还以为是他用了什么香水。”
　　“看样子，一分价格一分货。这么昂贵的牌子，就是有些特殊的地方。”彭标狰打开袋子，让肖又一再拿一个肉饼，然而对方摇头拒绝。
　　为了不浪费剩下的食物，彭标狰只能解决掉剩下的吃食。肖又一只能在一旁等着他，盼望着时间过快一点。
　　终于，两人开始准备前往第三个死者住的地方，那就是刘红微的家。
　　“刘红微不是本地人，是来这边务工的。在一个影楼当摄影师，平常也就是拍拍证件照或者婚纱照什么的。”彭标狰拿着记录着死者信息的资料，开始给肖又一汇报。
　　“他没有恋人或者家人在顺安吗？”
　　“没有，当时认领尸体都是先托他的同事来的，之后再找来家人。现在估计他人已经回老家了，不知道下葬没有。”彭标狰耐心地给肖又一回答。
　　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二人到了刘红微家的楼下。刘红微住在一片还没来得及拆迁的村民的自建房区内。他们弯弯绕绕了半天，才在横七纵八地暗巷里找到对应的楼。这栋楼大概五层，估计是村民自己建的，一二楼自己住，往上的楼层都出租出去，这附近的建筑大多是这样。
　　这栋楼附近几乎没有路灯，连门在哪儿都看不清楚。墙壁不知涂着是灰还是白的涂料，或许是为了防止墙面发裂。摸索了一会儿，二人发现了上楼的铁门。万幸的是，门没有锁，将手从栏杆里伸进去，从内部就能打开。
　　走进狭窄的楼道，这里面的声控灯也是昏暗无比。两侧的墙壁贴着印着各种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之外，似乎还有一些不太正当的生意。肖又一看着彭标狰，不知道他看到这些东西会做何感想。
　　彭标狰似乎看出来肖又一的想法，说道：“这种东西抓不完的，两个月前刚进行了一次清扫行动，抓了不少人。现在又卷土重来了，估计是被放出来了吧，又开始干老本行。”
　　肖又一浅浅笑了一下，了解了彭标狰的无奈。这时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顶楼，这就是刘红微租的房。
　　“我记得刘红微是合租，所以他的室友应该还在这里住。”彭标狰说，然后开始敲门。
　　也许是房东太吝啬，房子的门甚至是木的，上面的红漆已经脱落，甚至在中间有一道骇人的裂痕，感觉随时都可能崩坏。所以用力敲了几下后，彭标狰也放轻了力度。
　　有人来开门了，一个穿着毛绒睡衣的男人，肿着一副嘴唇，嘶哈着站在室内，估计是在吃什么很辣的东西。接着，另一个穿着军大衣的，拽着拖鞋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两人的嘴唇都红肿着，看起来实在有些好笑。他们满脸疑惑，看着门外的彭标狰和肖又一。
　　彭标狰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好，我们是警察，是来调查刘红微自杀的事的。你们是他的室友？”
　　穿着睡衣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是，我们是他的同事。”
　　穿军大衣的男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赶紧迎着彭标狰和肖又一，让他们进屋内。
　　屋里也是冷冰冰的，怪不得他们会穿得那么厚实。一进房间，似乎不是客厅，只能说是一个大厅。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电磁炉，正煮着火锅。一旁除了几张塑料板凳外还有一盏小太阳，发出微乎其微的热量。大厅尽头的窗户贴满了报纸，为了挡住寒风。看起来，这些人住的地方还是有些寒酸。
　　大厅两侧是好几扇门，估计都是各个租户的房间，这样能够节省最大的空间，能够多住几个人，房东也就能多赚几份房租。
　　穿睡衣的男人往辣火锅里又塞了几份肉，然后对彭标狰和肖又一说：“两位警官要不吃一点？我们正吃晚饭呢，没想到你们会这个时候来。”
　　彭标狰有些尴尬，只能婉拒：“没事，我们已经吃过了。没想到这么晚了，你们才吃饭。”
　　穿军大衣的男人抬着塑料凳递给二人，让他们能坐下说话，同时说着：“哎，警官，我们下班很晚的。你也是会挑时间，早半个小时的话我们都还不在家呢。”
　　肖又一坐下来后，看着两个男人拿着碗开始捞里面煮熟的粉丝，被热辣的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
　　“哎呀，这位小警官吃不了辣吧，真是抱歉。对了，我们能边吃边被审问吗？”穿睡衣的男人嗦着粉丝，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军大衣男人立马从一旁拿出两大瓶啤酒，不由分说塞到彭标狰和肖又一手里：“抱歉，我们这儿没水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喝点酒吧。”
　　“没关系，我们不喝也可以的。另外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不是审讯你们，不用太紧张。”彭标狰已经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肖又一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模样。
　　“哦哦好！”穿睡衣的男人不知道在嚼着什么，开始应和起来。
　　“首先，想先知道二位的名字。另外就是和刘红微的关系。”彭标狰又一次拿出他钟爱的记事本还有签字笔，准备开始记录。
　　穿睡衣的男人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但似乎是被呛到或者是辣到了，开始大声咳嗽起来，声音震得地板都在颤动。看着这混乱的一切，肖又一的五官已经皱成了一团。
　　“我叫郭爽，他是韩颖锡。我们都是和刘红微一个影楼工作的，至于职位嘛，刘红微是摄影师，我是修图师，他是服装师。另外我们的工资是…”没有被呛到的穿军大衣的男人开始回答。
　　“好了好了，了解这些就够了。”彭标狰赶紧打断，要不郭爽就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我们其实主要想了解一下刘红微平时的一切情况。比如在他死前有没有什么比较不寻常的地方，又或者说，他有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自杀倾向？”肖又一提出问题，免得让对面的两个男人又开始想当然地回答。
　　韩颖锡连灌好几口啤酒终于能说话了：“他这个人，不难相处。不过就是有点自傲，老是觉得工作配不上自己的才华，老是说一些自己以后要当名摄影师，要开影展什么的。但实际上，他摄影水平也就那样吧，就是会用相机而已。”
　　肖又一发现了疑点，于是追问：“所以他平常，会有些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不是有些，而是很多。他觉得自己才华横溢，是这份工作耽误了他的前程。”郭爽回答道，又被食物辣得发出嘶哈声。
　　彭标狰将证言记录了下来，然后问：“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选择辞职呢？直接去追求他的梦想不是更好吗？”
　　“因为穷啊，警官。他本来就不是本地人，而且学历一般，技术一般，能在我们那里工作已经不错了。但是影楼工资并不高，他也没有啥积蓄。其实我们也没有，要不我们也不会住这个破地方，要是警官你们有什么好岗位可以推荐…”
　　“话题说岔开了，我们把重点放在刘红微身上吧。”彭标狰看着对面的二人，觉得他们怎么样都不像靠谱的人。
　　“哦哦好。”韩颖锡尴尬地笑笑，“他平常工作以外，没什么不良嗜好。只不过呢，休息时间，他就会拿他的那台照相机出去拍照，风景、动物或者人物什么的。总之他说的那一大堆术语我们也听不懂，我看他拍的那些大作也就那样。”
　　郭爽接过话茬，继续说：“刚才警官你们提到的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嗯，我们觉得是没有。他死前的前一天都在正常地工作，也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想死这样的话。他突然做这种事我们都挺惊讶的，所以他的房间我们现在都不敢靠近。”
　　彭标狰暗暗想着，这是第三个死前没有透露过自杀意愿的死者，而且似乎他们死之前都过着和之前无异的生活。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突然在一瞬间，选择了死这件事呢？
　　“你说你们不敢靠近他的房间，所以他的房间还没被租给别人吗？”肖又一问。
　　“没租出去呢，因为他的租期还没到。而且他的家人也还没来收拾他的遗物，所以现在那个地方无人动过。”韩颖锡回答。
　　“那我们能去看看吗？”彭标狰提问，然后开始给肖又一使眼色。
　　郭爽点点头，然后在地上的一个小箱子翻找着什么：“当然，警官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随便看。”说完，他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了彭标狰。
　　彭标狰带着肖又一走到了最尽头的房间，这里远离了火锅，味道不再这么呛人，肖又一的鼻子也好受了一些。打开门后，二人摸着黑走了进去。
　　找了许久，彭标狰才发觉，这个房间的开关竟然是在房间中央的灯绳。而这个房间之小，甚至彭标狰需要半跪到床上才能拉下灯绳。好在灯功能完好，轻轻一拉，整个房间终于被照亮了，二人也能看清房间内的布局。
　　房间可能也就七八平方大小，除去一张床外，只有一套有些残破的桌椅。房间里就连衣柜都没有，刘红微的衣服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码在床尾处。而在那套桌椅正对的墙上，贴上了密密麻麻的相片。肖又一凑上前去仔细看，发现都是刘红微平常拍摄的作品。就如同刘红微的同事说的那样，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照片。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房间，普通，普通到让人觉得太过于普通了。
　　但是彭标狰检查得很仔细，他轻轻地翻开放好的衣物，想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内容。接着开始看枕头下方，发现放着刘红微的存折。然后他拉开椅子，开始看桌子下方的抽屉，在里面发现了一本日记本。肖又一不得不感叹果然刑警的嗅觉就是优于常人。
　　彭标狰开始翻开日记本，同时微微欠身，让肖又一也能看到。不过令人失望的是，里面并不是刘红微的日记，他只是用这个本子进行记账而已。
　　原本，账本上，也只是简单的日常消费。包括衣食住行，完全就是平常的东西。但是从三个月起，刘红微的账本上多了一项“其他”的条目，每一周都会有一百元的花费，这比起极度节俭的他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消费。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为什么要写其他，而不是具体花在了哪里？”肖又一问。
　　“他不想被人知道花在什么地方了吧，估计外面的那两个人也不知道他会有这笔消费。”彭标狰也起疑，不过也搞不清楚什么地方会花100元。
　　肖又一转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说：“我有个猜想，但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就算不对也值得一说。”彭标狰期待地看着肖又一。
　　“你知道顺安福音教堂吗？”
　　“知道，也算是个大教堂。”彭标狰如实回答，但是不知道肖又一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记得从今年开始，他们的财政问题就很大，经常有入不敷出的情况。所以大概半年前开始，他们开始向来礼拜的信徒募捐。基本上都是让信徒捐50或者100元。所以我是在想，他有没有可能？”
　　“信仰基督教？”
　　“是的。”肖又一回答。
　　彭标狰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他把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拉着肖又一出了房间。他礼貌地对还在吃着火锅的二人说：“谢谢你们的配合，我们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了。如果之后还有任何问题，我会联系二位的。”
　　那两人拿着筷子，木然地点点头。彭标狰也没等着他们送行，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肖又一就走出了他们合租的自建楼。
　　“你怎么走得这么急？为什么不问问他们刘红微的其他情况。”肖又一好奇地问。
　　彭标狰倒是像知道了什么一样，神秘地一笑：“因为再怎么问也不会有什么劲爆的内容了，倒是你的话，提醒了我一点。你知道目前我们家访过的三个死者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直接说，别让我猜。”肖又一叉着腰吗，只想听答案。
　　“他们都信仰了基督教，高举他家本身就是全家信教，许珊三个月前突然信教，刘红微也是一样。”
　　肖又一瞪大了眼睛，对彭标狰的发现感到震惊：“所以，转来转去，还是绕不过顺安的老传统。”
　　“他们很可能陷入了邪教组织的阴谋，只不过这个组织以基督教为掩盖，哄骗这些无辜的人。”彭标狰再次做出猜想。
　　“那之后，我们就需要继续验证，剩下的两个人，是否也是这个情况了。”肖又一说出自己的看法。
　　“是的，但是今天我们算是圆满地结束了。辛苦你了，学弟。”彭标狰有些开心，因为目前的调查确实有了重大突破。他又开始大力揉搓肖又一的头发，也不顾对方的反抗，“那我送你回家吧。”
　　“等一下吧。”肖又一粲然一笑。
　　彭标狰疑惑地看着肖又一，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我饿了，去吃东西吧。我请客。”肖又一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