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1、一切的开端 彭标狰忍

　　彭标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是被一大早五点从睡梦中叫醒的。不过这也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工作——一名刑警。他穿上警服，就直接往现场赶，希望自己别太迟了。他暂时还没有车，只能骑已经陪伴自己三四年的自行车。
　　今天是2008年11月11日，刚好是岛贡节的第二天。彭标狰是7月来到顺安警局就职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只可惜，他从警校毕业并来到这里入职的时候，父亲已经看不到了。
　　11月的风已经有些凛冽，吹得彭标狰的脸有一种被刀划开的痛感。终于，他很快就到了现场——达斯公寓。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不少人就在一旁围观着，同时窃窃私语着。
　　彭标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刚好就看到了他的导师，沈海阳。沈海阳已经38岁了，曾和他的父亲一起共事过。那个时候，父亲还是刑警队队长，而此时，就像一种传承，队长这一职位落到了沈海阳头上。
　　“标狰，来了。跟我上去吧。”沈海阳穿着厚重的大衣，里面是警服。他端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彭标狰。
　　彭标狰接过咖啡，啜饮了一口，立马被苦涩的味道刺激得皱起了五官。这是沈海阳经典的口味，不加一点糖，不加一点牛奶。
　　“老师，具体什么情况？我只听说是有人在公寓里自杀了，其他更详细的情况我完全不了解。”彭标狰很尊敬沈海阳，不仅仅是因为沈海阳是他的导师，更重要的是，沈海阳的行事风格与父亲有点相似。
　　沈海阳带着彭标狰挤进狭窄的电梯，他按动了13楼的按钮：“今天大概接近五点的时候，住在1302的住户出门发觉1301室的门没关。好奇进去之后，看到了尸体，吓得不轻。之后就报了警，不过那个时候有人在围观了，说是有人自杀。”
　　“只是自杀为什么会闹那么大？”彭标狰不解地问。
　　“因为不止一个人，而是五个。”

　　沈海阳拉起警戒交代，让他和彭标狰能够进去。现在警员们都到了，法证和法医也在忙碌着。不过整个现场还没有动，正等着他们来检查。
　　彭标狰一进去之后，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头疼，刚才喝进去的咖啡此刻想要全部吐出来。然后他定睛一看，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无法动弹。
　　不大的公寓中，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了。空荡荡的客厅现在有着五具状态各异的尸体。之所以状态各异，那是因为五个死者的死亡方式完全不同。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就是一具上吊的尸体，他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尸体已经因为时间变得僵硬。
　　下一个，是一个男人，他口吐白沫，双眼圆睁着死去，看样子似乎是中毒。再往里看，血流得到处都是，一个女人瘫倒在地，手上还拿着沾血的水果刀。她活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脖子，颈动脉喷涌出大量血液。
　　再然后，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人，他头上套上了塑料袋，不出意外应该是窒息而死。也许是死得很痛苦，他的双手还停留在脖子处，想要打开已经系了死结的塑料袋。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一个男人靠在墙边，头部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而墙上，则是十几个头颅大小的血渍。从这个情况来看，估计是这个人想要撞墙自杀，然而一次并不致死，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直到失去所有的力气为止。
　　彭标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入职到现在，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的场面。看到呆呆的彭标狰，沈海阳轻轻拍了拍他，说：“这就是顺安，今天你终于见识到它真实的一面了。”
　　在现场，五具尸体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地方，刚好围成一个圈。而圈的中心，则放着几根已经熄灭了黑色蜡烛。
　　“这是什么意思？集体自杀？一般来说都会用统一的方式自杀的，怎么都不一样？”彭标狰蹲下身看着融化后又凝固的蜡烛，“这些蜡烛又是什么意思？昨晚室内没有光源吗？”
　　彭标狰看向沈海阳，对方神色凝重，但是一言不发。
　　在搜索了剩下的房间后，沈海阳吩咐工作人员们开始采证，同时将尸体搬出公寓。他对彭标狰说：“检查一下死者身上有没有能确认身份的东西，之后方便我们联系家属。整理死者个人信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彭标狰点点头，走出了公寓。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隐约觉得，那些死者的灵魂，将会永远被囚禁在这里。

　　詹胜美取下手套，然后开始在写字板上勾勾画画。她看到彭标狰走了进来，马上知道对方的来意。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詹胜美甚至没有抬起头，眼睛一直盯着写字板。
　　彭标狰挥了挥手上拿着的一堆纸质文件，说：“刚拜托法证科的同事们加快了进度，现在五个人都确定是谁了。”
　　詹胜美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丝毫不在意几米外摆放着5具尸体：“来吧，我们把信息一一对齐。”
　　二人首先走到一具中年男性尸体旁，彭标狰率先开口：“甘顺洪，44岁，庆丰证券公司的职员。”
　　詹胜美接着开始补充：“从死者颈部的瘀伤来看，是绳子绕颈造成的窒息身亡，同时由于自身体重还造成了脊柱断裂。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23点到今天凌晨1点。”
　　接着是一具女尸，因为失血尸体的皮肤已经苍白得像是抹了一层霜。
　　“许珊，32岁，小学教师。”
　　“死者用利器刺穿了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现场估计有不少死者喷溅出的血迹，估计已经流干了。死亡时间昨晚23点到今天凌晨1点。”
　　二人走到第三具尸体旁，是那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他的脸呈现乌青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高举，16岁，振华中学高一学生。”
　　“这个很明显了，缺氧窒息而死。说老实话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死法了，之前看过不少案例，都是想玩些高危的项目寻求刺激。死亡时间还是23点到1点。”
　　第四具是那个头部受创的尸体，因为撞击，整个面部已经完全看不出样貌。
　　“刘红微，25岁，美好年华影楼的摄影师。”
　　“死者头部经历了多次撞击，头骨骨折导致脑出血，脑部受损比较严重。换个说法，就是豆腐脑被搅碎成一滩。死亡时间，你懂的。”
　　最后就是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了，嘴角的白沫已经被处理了，但是面部有着很多紫黑色的血丝。
　　“李知山，37岁，宝林农场的老板。”
　　“初步判断应该是服用了有毒的物质，根据在死者旁边的农药瓶来看，应该就是服食了这款农药。但是详细的报告需要等我做完毒理分析才能确定。”
　　彭标狰快速记录着信息，抬起头问：“你的意思是，死者有可能因为别的物质中毒。”
　　詹胜美耸耸肩：“我不能保证是否有这个可能。但是大概率就是那瓶农药了。毕竟这是自杀不是吗？”
　　“你也认为他们都是自杀的吗？”彭标狰问，他总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詹胜美走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又喝了一口茶：“我只能告诉你死者死因，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需要你们刑警和法证的配合了。另外我还是会解剖尸体，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但是，这需要时间。”
　　彭标狰理解詹胜美的话，毕竟他不能把自己的怀疑强行加到别人身上。但是现在，他需要立即和沈海阳沟通。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刑事科办公室，刚好撞见沈海阳正在打电话。他忍着自己的想法，等待着沈海阳结束通话。
　　“好的，了解。家属已经全部通知了，我们之后会安排家属认尸。”沈海阳终于挂了电话，然后看向彭标狰，“去见法医了？”
　　“对，死因和我们看到的一样，应该没有意外的情况，但是胜美姐说还需要进一步解剖来确认，或许我们该等一下。”彭标狰把资料放在了沈海阳桌上。
　　沈海阳叹了口气，看着彭标狰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各方面都证明这就是一起自杀事件，没必要花太多精力在上面。局长刚才已经表示等到家属来认尸之后就结案了。”
　　彭标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这个案件有太多的疑点，怎么能就这样潦草地结束：“老师，很明显还有很多未解的疑团。首先五个死者身份各异，从社会关系来说，他们很难是彼此认识的，怎么会约定好在一起自杀呢？”
　　“你也说了，只是可能性低，不是全无可能。说不定他们就是认识的。”沈海阳解释着，虽然这听起来就完全不合理。
　　“那自杀方式呢？一般来说，集体自杀都是用相同的方式，为什么5个人要用5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结束生命？这绝对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老师你不会不清楚！”
　　“重点不在于死的方式，而是死者都是自杀。自杀的原因我没有办法去了解，只能说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的刑事案件上。”
　　彭标狰还在据理力争：“不不不，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教唆自杀呢？又或者说被胁迫自杀呢？集体自杀经常会出现在邪教团伙身上不是吗？”
　　沈海阳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因为彭标狰的争论而恼怒，也没有觉得不耐烦，他看上去，更像是要极力避免着某些事情发生。他把手放到彭标狰肩上，稍加力度捏了捏：“标狰，有的时候，去纠结太多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我知道你很想处理一场真正的案子，但绝不是这一件。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情况，不是我们能处理的。局长让我们结案，我们结案就是了。”
　　彭标狰知道就算自己说得再多，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刑警，他什么也做不了。
　　“家属应该快到了，你去接应一下他们。”沈海阳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头痛的样子。
　　彭标狰不再说什么，只是按照沈海阳说的做。他走了几步，又被沈海阳叫住了。
　　“你很像你爸爸，也正是他挖掘真相的决心，让他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不希望你最后和他一样的结局，标狰。”沈海阳沉重地说，看着彭标狰的眼睛神色复杂。
　　彭标狰没有回应，他走出了办公室，刚好撞见好几个来认尸的家属。他带着这些家属去见尸体，而这些人一看到尸体，马上哭得完全失去了人形。而正是此时此刻，他忽然间感觉到心脏的疼痛。
　　他立志成为警察的时候，就是希望让心痛的人更少一些，让人们失去的人或东西更少一些。他了解失去的痛是怎么样的，当年的他，捧着父亲的遗像，一步一步地走到灵堂的最前面，他知道那种疼痛是怎么样的。
　　大多数家属嘴上说得最多的就是不敢相信，尤其是告知他们死者是自杀的时候，他们都表示他们的家人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而彭标狰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一切绝不会那么简单。
　　接着家属们吵闹着要将尸体带回去，好举办葬礼。彭标狰知道如果真的带回了尸体，一切可能就会在此处戛然而止。他给詹胜美使了一个眼神，而对方瞬间心领神会。
　　詹胜美笑得十分自然且和善：“各位家属，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悲痛。但是现在我们还没完全对尸体完成解剖和检验，如果你们还想知道自己的家人到底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结束方式，就请再给我们一天时间好吗？只要一天。”
　　家属们还是哭着，但是不再闹腾了。彭标狰叫了两个人，让他们把家属带到另一个地方安抚。
　　等人走光了，彭标狰为难地问詹胜美：“胜美姐，一天五个死者，你真的忙得过来吗？”
　　詹胜美麻利地将长发扎成马尾，说：“所以我现在就要开始了，就算今晚不睡也要把一切弄完。我会找法证科的人帮我的，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尽最大能力帮你的。”詹胜美说着，朝彭标狰俏皮地眨了眨眼。
　　彭标狰很感动，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些很可能没有意义的事，可是，如果不去做，他永远也没办法释怀。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切的真相，而此刻的他不是孤身一人。
　　在一旁只会打扰詹胜美工作，彭标狰也就回到了办公室。沈海阳看着各种报表，从忙碌的空隙中抬起头来问：“家属都来了，让他们认领尸体回去了吗？”
　　“还有一个死者的家属没来，是那个叫高举的孩子的爸妈，联系了他们说尽快来。另外尸体还没让他们带走，胜美姐说还需要解剖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彭标狰开始汇报。
　　沈海阳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已经结案了，为什么还要解剖？”
　　“毕竟这也是法医的工作吧，就算结案了，但是法医不出具具体的验尸报告。到时候年终汇报被问责这件事的话，胜美姐也不好交差。”彭标狰随便编了个借口，然后心虚地看向沈海阳。
　　沈海阳盯着彭标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眼神，表示了默认。
　　“快下班了，你收拾一下就回去吧，别让你妈妈等急了，她现在只有你了。”沈海阳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催着彭标狰回去。
　　这不是沈海阳第一次这样做，相反，他尽可能让彭标狰在警局的工作足够轻松安全。彭标狰知道这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可是他不能接受自己一直这样碌碌无为。沈海阳对他的保护，更像是一种束缚。

　　下班后，彭标狰没有立即回家。他骑着自行车，顶着大风又去了达斯公寓。等到了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现在公寓楼附近已经没有围观的人了，大家都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彭标狰决定自己调查这件事，白天正常工作，等有了空余时间就加足马力找到一切的真相。他走进公寓，来到了13楼。
　　1301室还拉着警戒线，不过门却是关着的。彭标狰没有钥匙，只能在外面张望。他看了看公寓周围，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是从室内开始的，而他必须要找到方法进去。之前他了解到，这间公寓还没有租出去，所以钥匙应该还在公寓的管理中心那里。或许，还是要靠他拿出警官证才能拿到钥匙了。
　　彭标狰还在看着1301的门时，忽然余光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中快速窜过。出于警察的直觉，他觉得这人绝不是普通的路人，而是一直在观察着他和这间公寓。
　　他没有立即打草惊蛇，而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等待那人再次靠近。在听到一声咔嚓声后，他立马行动，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走廊的转角，把那人抓个正着。
　　“警察！你是谁，在现场附近干什么？”彭标狰抓着那人的领子，严厉又凶狠地看着对方。
　　直到彭标狰发现，他揪住的人，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一张娃娃脸，还有着几分稚气。他拿着一台相机，似乎在拍一些什么。无论如何，很难把他和这一起案件直接联系起来。
　　看到对方呆若木鸡，一副惊恐的样子，彭标狰稍微缓和了语气，但仍然严厉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我叫肖又一。”男孩胆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