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叶之间

9、第 9 章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色刚透出一层浅白，街道上只有早起环卫工清扫路面，沿街商铺卷帘门全部紧闭。温热准时收拾妥当，公文包里装好打印齐全的人员名单、律所出具的调查走访介绍信、便携记录仪，临出门前又额外塞进一板备用消炎药与一整套全新医用纱布。

　　他轻开房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隔壁402的门几乎同步推开。易燃一身深色长袖，袖口依旧压得很低，遮住手腕绷带，右手拎着一个小型帆布包，里面装着微型取证设备与空白记事本。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寒暄，并肩走下楼梯。

　　白色轿车停在单元楼下，温热拉开车副驾，等易燃坐好才绕去驾驶位启动车辆。车子驶离小区，刻意避开昨晚蹲守SUV停留的路段，全程走主干道，沿途温热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无车辆尾随。

　　四十分钟后，车辆抵达城郊城中村入口。整片片区自建楼房高低错落，楼栋间距狭窄，纵横小巷四通八达，外墙杂乱贴着小广告，路口监控仅有两处，其余巷道完全处于盲区。温热将车停在村口合规停车区，两人下车步行进村。

　　进村前，温热拿出走访介绍信递给易燃看了一眼，纸张盖着律所公章，具备合法走访询问资质。
　　“等会儿找到名单上的代持人林凯，由我出面问话，你在一旁记录，不要主动搭话。对方背后有人，一旦察觉你在追查五年前旧案，会立刻销毁相关线索，甚至提前通风报信给江振海。”

　　易燃点头收下记事本与钢笔，指尖捏紧帆布包肩带，视线扫过村口进出路人，分辨有无陌生面孔刻意停留。两人顺着主巷道往里走，按照名单标注的门牌号逐层寻找目标楼栋。

　　巷子两侧摆满杂物、废弃家具，路面坑洼积水，脚步声在狭窄巷道里来回回荡。走到第三条横巷拐角，易燃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温热的衣袖，动作短促隐晦。

　　温热脚步顿住，顺着他示意的斜前方望去，巷尾靠墙位置站着两名穿黑色短袖的男人，双手插兜，视线牢牢锁在进村入口，正是昨天在窄巷围堵易燃那伙人的同伙。两人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观望，明显是提前蹲守，专门等着他们进村。

　　“他们提前收到消息了。”温热压低声音，侧身挡住易燃半边身形，“直接去目标楼栋会中圈套，先绕去侧边岔路，从后巷迂回上楼。”

　　两人不动声色，转身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借着两侧高墙遮挡身形，快步穿行。身后两名跟踪者立刻跟上，脚步声紧随不舍，距离越缩越近。

　　前方岔路分出三条小道，温热快速扫视周边，左侧巷子尽头连通一片废弃废品回收站，堆放大量铁皮、纸箱，遮挡视线，适合临时摆脱盯梢。他偏头示意易燃往回收站方向走，两人脚步加快，钻入堆积如山的废品堆缝隙。

　　身后两人紧随冲进巷子，视线被杂物隔断，一时丢失目标踪迹。温热拉着易燃蹲在铁皮货架后方，屏住呼吸静待对方走远。狭小缝隙里，两人距离极近，肩膀紧紧相贴，温热刻意把易燃护在内侧，自己朝外对着巷口，一旦对方折返，能第一时间挡在前面。

　　等待片刻，跟踪者脚步声渐渐远去，往主巷道搜寻。两人才起身，顺着废品站后侧矮墙绕行，绕到目标自建楼后门。后门是一道生锈铁栅栏，缝隙宽大，能直接翻入院内。

　　温热先翻过去，落地后伸手，示意易燃借力。易燃抬手搭住他的小臂，借力跨过栅栏，落地时重心不稳，左臂下意识发力，手腕伤口骤然刺痛，身形踉跄半步。温热及时伸手扶住他的上臂，指尖短暂贴在布料上，立刻松开。

　　“撑得住？”
　　“没事。”

　　两人轻步走上二楼，名单标注林凯租住203室，房门虚掩，屋内传出电视声响。温热抬手轻叩门板，屋内动静骤停，几秒后房门拉开一道缝，中年男人林凯探头出来，看见陌生两人，眼底瞬间闪过慌乱，下意识想要关门。

　　温热伸手抵住门板，拿出介绍信递到对方眼前，语气平稳合规：“云市专项诉讼律所，调查五年前恒信商贸资金流水，有些问题需要向你核实，配合调查不会耽误太久。”

　　林凯抵不住公章带来的压力，不情愿拉开房门放两人进屋。屋内狭小拥挤，桌上散落烟酒包装袋，茶几抽屉半开，能看见几张大额现金银行卡。

　　易燃站在靠窗位置，假装随意观望窗外巷道，右手翻开记事本，低头记录屋内陈设、桌上物品，余光全程锁定林凯，防止对方偷偷发消息通风报信。

　　温热拉过椅子落座，逐条按照名单上的资金往来发问：“五年前你名下三张银行卡，每月固定接收恒信商贸大额转账，资金最终分流至哪些私人账户？当年转账记录纸质底稿，你是否还有留存？”

　　林凯眼神躲闪，不停搓动手掌，满口推诿：“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当年只是帮朋友代开账户，流水我一概不知情，纸质单据早就全部丢掉。”

　　“银行系统后台流水记录完整，每一笔转账都有你本人签字确认。”温热拿出打印好的流水复印件摊在茶几，“江振海给你的封口资金，全部经由你账户中转，当年易家冤案相关账务，你是关键中间人，隐瞒线索会涉嫌共同行贿、销毁财务凭证，承担刑事责任。”

　　话语落点，林凯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视线下意识瞟向卧室衣柜。这个细微动作被一旁的易燃精准捕捉，他笔尖在记事本快速标注衣柜二字，轻轻推到温热手边。

　　温热顺着对方视线看向衣柜，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衣柜里是否存放当年的对账单据、手写记录？主动上交，能认定主动配合调查，从轻处理。”

　　林凯情绪彻底慌乱，冲上去想要阻拦，被温热抬手挡开。温热拉开衣柜柜门，底层纸箱里塞满泛黄账本、手写对账纸条，还有一沓和江振海的私下通话录音存储卡。

　　易燃上前，拿出密封取证袋，将账本、存储卡逐一收纳，全程单手操作，避开左手发力。收纳过程中，窗外巷口传来嘈杂脚步声，刚才两名蹲守的男人找来了，正在楼下拍打一楼住户大门，盘问有没有陌生访客上楼。

　　林凯听见楼下动静，瞬间硬起语气：“你们赶紧把东西放下，楼下是江总的人，真闹起来谁都讨不到好处！”

　　“证据我们依法带走，后续会传唤你到律所做笔录。”温热将密封袋交给易燃收好，“你若是主动配合提供完整证词，我们可以向司法机关提交从轻情节申请。”

　　楼下拍打门板的声音越来越重，跟踪者已经确定人在二楼。温热不再多耗时间，带着易燃快步走向后门，原路翻越栅栏撤出自建楼，钻入废品站深处巷道。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连续绕路，反复更换岔路，足足绕行半个钟头，才彻底甩开身后盯梢人员，回到村口停车位置。

　　坐进车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易燃将收纳证据的密封袋摊在腿上检查，确认账本、存储卡没有磕碰损坏，长时间抬手取证拉扯伤口，纱布边缘再次渗出血迹，淡红色浸透外层布料。

　　温热余光看见他不自觉蜷起左手，立刻靠边把车停在树荫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备用纱布与生理盐水。
　　“后座空间宽敞，在这里重新处理伤口，避免回去路上发炎。”

　　易燃没有推辞，侧身转到后座，褪去长袖袖口，拆开渗血的旧纱布。新撕裂的创面红肿渗液，看着触目惊心。温热拧开生理盐水，递到他右手手边，又拆开无菌纱布等候。

　　清洗创面时刺痛难忍，易燃下颌线绷得笔直，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温热坐在一旁，安静递过碘伏棉片、止血凝胶，等他涂抹完毕，伸手接过纱布，主动帮忙缠绕包扎。

　　两人距离很近，温热动作放得极轻，刻意控制力道，避开破损创面，指尖偶尔碰到易燃手腕皮肤，温度短暂相触，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包扎完毕，他轻轻扯了扯袖口，帮对方遮挡严实。

　　“今天来回奔波，又多次避让跟踪，伤口反复撕裂，接下来两天不要再单独外出摸排。”温热收拾好医用耗材，回到驾驶位发动车辆，“账本和存储卡是核心证据，回去分开存放，原件锁进我办公室保险柜，副本你带回出租屋留存。”

　　车辆驶离城中村，路上车流增多，车厢安静。

　　“林凯衣柜里的录音卡，大概率记录了当年销毁证据、收买证人完整对话。”易燃翻看着记事本上刚刚记录的内容，“有这份录音，加上之前拿到的账务残片，已经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但江振海势力渗透范围广，今天我们进村取证，对方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内部泄密人员还没查清，后续提交证据必须加倍谨慎，不能通过公用办公系统传输。”温热目视前方路况，“明天我向分局申请专项联合问询，传唤林凯固定口供。”

　　回到小区单元楼下已是正午，两人拎着取证文件袋一同上楼。打开401房门，温热直接走进书房，拉开保险柜，将账本、录音存储卡原件分层存放上锁，再复印一套完整副本交给易燃。

　　“副本妥善收好，不要放在行李箱表层，尽量隐蔽存放。”

　　易燃接过文件袋，攥在手里站在书房门口，停顿两秒开口：“今日多亏你，若是我单独进村，要么拿不到证据，恐怕还要被楼下两人扣住。”

　　“我们本来就是一同追查这件事，互相照应理所应当。”温热将走访介绍信、流水复印件整理归档，抬眼看向他渗着淡红痕迹的袖口，“中午简单做点饭，吃完你回隔壁休息，不要再熬夜梳理线索，伤口需要静养。”

　　不等易燃推辞，温热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青菜、挂面、鸡蛋，开火烧水。易燃没有回隔壁，安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帆布包放在脚边，装着全套关键证据。

　　锅里清水沸腾，面条下入锅中，清淡的烟火气缓缓漫开。一墙之隔的两间屋子，藏着五年沉冤的所有突破口，暗处的监视与算计从未停止，可每一次险境同行、每一回不动声色的照料，都让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克制隐晦的牵绊，在一桩桩并肩取证的实事里，缓慢沉淀升温。

　　厨房内汤水翻滚，窗外正午日光铺满地砖，一明一暗两条追查之路，自此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