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美人首 抓妖小妹和 ...
-
四月，恰逢江南雨季。
蒙蒙细雨缓缓撒下，织作一张朦胧的网，将她此行的目的地一整个罩了去。季言烺骑在枣红马上，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走在她前头的是一队慢悠悠的商队，拉了十来车货，不晓得是卖什么的。
季言烺借着这商队的势，不远不近跟着，入城检查时凑到队末，与那位面善的婶子交谈起来，就这么混进了谢芳城，再这么混进了客栈。
婶子当她是同路的旅人，见自己亲切，多攀谈两句。城门士兵和客栈伙计看她身形矫健，腰挂长刀，当她是这商队雇的镖师，查过镖头信件后一律放了行。
季言烺跟着商队上楼，一路和婶子有说有笑，走到楼道，一拍脑门。
“我的马还在外头呢！好姐姐，我先不与你聊了。”
婶子捂嘴笑着，挥挥手帕，让她忙去了。
季言烺的马停在马厩。枣红色的马愤愤盯着她，还不忘嚼草，眼神像个人，像个目睹夫君流连风月场所无能为力的痴人。
季言烺走上前去，拍拍宝贝骏马的背。
“唉，好枣子，别这样。姐姐不是回来了吗？”
马不屑地嗤气，扭过头，甩了甩尾巴。
季言烺不与好姐妹争这口气，她动作利落地钻进马厩，倒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往后一枕，双腿叠在一起，畅谈起自己不着边际的梦想来。
“枣子，这次是真的不一样。监鸾司的令都发下来了，这里肯定有东西！”
“我们找到了那玩意，交上去拿了赏。就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唉……好多银子呢！三百两……”
“花多久才能花完啊……我能吃十年的芝麻烧饼配豆腐脑……香啊。”
“你……我再给你买个新鞍，旧的这个太硬了。”
马听到这里，才有了点动静，后脚跺了跺，溅起一片沙土，显然是十分不满季言烺的安排。
季言烺改口：“行行行，我给你买一斤上好的草料。”
马两条后腿接替跺。
季言烺：“十斤！”
夜色已深，季言烺睡了一觉，补够了一路的辛苦。掏出腰侧罗盘，锤了锤腰，站了起来。
罗盘指针如疾风骤雨下的未收的衣服，绑在绳上到处乱飘，可见跟着这商队的妖物有多凶残。季言烺摇摇头，感慨自己有硬仗要打，抹了把脸，借着雷雨遮挡，猫进了客栈。
客栈伙计站在柜台，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季言烺顺走了他带来一同值班的果子，咔嚓咔嚓嚼着上了楼。
罗盘指针左右晃，季言烺也跟着晃，晃来晃去，晃到了一间空房。
房门虚掩着，季言烺伸剑进去，上下与空气搏斗了几个来回，伸手一推门板。木门吱呀向旁仰去，季言烺踏步跟上。
屋内漆黑一片，几道不知作何用的绢布垂下，软软地摸过季言烺的脑袋。她随意拂了去，在屋内嗅了嗅，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妖邪的气息，反而有浅淡的花香……淡到季言烺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季言烺拿着项链垂饰，上下摇晃几下，装着鲛油的透明小瓶忽的明亮起来。季言烺得以瞧见闲置房间的全貌。
是客栈用来堆杂物的闲置客房，南角摆着一张空床，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两边堆着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还有打扫的器具，连节日装扮的红绸都四处摆着缠着，积起浅浅一层薄灰，莫名让人不大舒服。
季言烺抬头左右看看，又看看手中的罗盘。
罗盘鲜红的指针指向南墙，季言烺持剑斩去前路蛛丝，摸了过去。
此处仅剩一个红米旧衣柜，门缺了半边，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季言烺拨动罗盘指针，指针转了一圈，再次指向衣柜。
她挑了挑眉，收起罗盘，围着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柜子绕了半圈。
“嘻嘻……”
衣柜后传来女人的轻笑声。
那声音又近又远，像隔着什么东西，一时难以分辨是在房间内还是在墙外。这是最后一间房，隔壁没有人，只有空荡的雨夜。季言烺扔出锁灵链，绕着衣柜摆了半圈，黄纸红符不要钱的贴了遍。
原因无它，季言烺比较惜命。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拔剑抽向柜门。
衣柜轰然坠地，灰尘四溅。还好有雨夜遮挡，发出再大的声音，楼下打瞌睡的伙计也不会上楼来，只会以为今夜的雷声大。
衣柜里头当然什么都没有，墙面已然斑驳，有一个杯口大小的洞眼，透着幽白如玉的光泽。
季言烺踮脚去看，听得一声叹息，一只莹白的手臂从中伸了出来，软软垂着，宛如柳树的枝桠。
这只手臂带着一枚金臂环，上镶绯红玛瑙，底做云纹，造价不菲。
季言烺轻敲臂环，那只手收了回去，不一会，洞中长出了一位面若桃花的美人。
她的头就那样轻易的从杯口大小的洞眼挤出来，不见一点损伤。
点绛唇，柳叶眉，发别牡丹，耳挂金环。发如青丝瀑，指似莲花玉。
季言烺平生有三大爱好——美酒、美人、宝马。
美酒有壶内仙人醉，宝马有马厩红枣子，如今差的美人，不偏不倚就在这墙头长着。她看得心痒痒，往前一步，那肤白胜雪的美人首睁开了眼睛。
她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像猫，像妖。
可她对着季言烺笑了，唇角微弯，青丝垂下几缕。
季言烺觉着，愿意对她笑的美人，大抵不是妖。
她道：“你是何人，跟着贾家商队有何目的？”
美人笑了笑，手拂过发间牡丹。
“奴家雨九娘。见过季大人。”
季言烺眉心微蹙：“你认得我？”
雨九娘道：“季大人的威风，妖十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奴家仰慕。”
季言烺喜不自胜：“原来如此，这位娘子你……”
雨九娘玉面浮出绯霞：“奴家想请季大人，帮一个小忙。”
季言烺霎时清醒，肉眼可见的萎靡：“哦。”
到这里八年，想找她帮忙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好妖。
她往衣襟一掏，玄玉令带字的一面朝向墙面妖物。
“监鸾司季不动。经罗盘妖气查证，你涉嫌《萍和村儿童失踪案》、《青桥河镇河珠失窃案》、《监鸾司自查案》等多起案件，性质恶劣。现又跟踪押送鸣灵的贾家商队，形迹可疑。”
雨九娘耐心地听她说完这一大长串，捂嘴轻笑：“那季大人……要把奴家……如何啊？”
季言烺抬眼，美人在她这里向来有优待。
“不如九娘先说说，你想我如何帮你的‘小忙’？”
雨九娘玉指撩过耳侧青丝，道：“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
“？”
雨九娘挑眉：“？”
“！！”
“！！！”
“家人啊！！！！”
季言烺毫无形象地上前，大力抱住了雨九娘长在墙上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穿进这本书里过的什么日子啊！！”她几乎痛哭流涕。
雨九娘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季言烺把她放开，打量了一下“老乡”长在墙上的惨状，唏嘘道：“看起来是比我过的惨。”
好歹她穿成了一个官，虽然需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活，至少也能四处走走看看，吃吃烧饼喝喝豆腐脑，骑一骑心爱的小马驹。
季言烺摇头叹气，踢翻了地上的衣柜，随意坐下。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我在这个鬼地方，八年了！”
她一声比一声高，将这些年的苦楚艰辛倾斜倒出。
雨九娘无法共情，呵呵道：“你猜猜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季言烺看了一眼，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前几起案件的时间，猜测道：“七十二天？”
雨九娘心如死灰：“二百零八天！我下雨了才能出来透个气，简直是蘑菇人！”
季言烺摇头：“可怜。”
雨九娘眯起眼睛，像猫一样笑起来：“有季大人在，不可怜。”
季言烺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求你了……别这么说话……”
雨九娘：“季大人不喜欢吗？”
季言烺：“……在知道你是同乡人之前，我还挺喜欢的。”
雨九娘：“呵呵……”
季言烺：“你现在要怎么办？大家老乡一场，我帮你销个案？”
雨九娘面色不改：“大家老乡一场，你把我削下来带走吧。”
季言烺：“？”
季言烺：“？？？？？”
她拍了拍耳朵。雨九娘又道：“你没听错，我中了邪术，你拿监鸾司的玄铁剑将我砍下，我才能脱离。”
“呃……恕我直言。”季言烺举手，“我这一剑下去，你可能会死。”
雨九娘微笑：“恕我直言，你的小破剑砍不死我。”
季言烺：“哇去你管我这把削铁如泥斩妖如剁菜砍柴如劈线的宝剑叫小破剑？”
雨九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季言烺：“嗯哼？敢问这位美丽的姑娘是？”
雨九娘摘下鬓边牡丹，朝季言烺怀中一抛。
艳花入怀，季言烺捻着花枝转动一圈，没看出什么来。美人赠花，不要白不要。
雨九娘道：“上面有毒。”
“哇去！！！”季言烺飞速将花甩到地上。
“呵呵。”
季言烺摸过花的五指迅速发黑，冰冷的麻木感从肢体末端传来，她的嘴角抽了抽。
雨九娘：“想知道解药是什么吗？”
季言烺警惕地后退一步，已经无法再拿对待“老乡”毫无防备的心态与眼前的妖物相处。
雨九娘道：“抽剑吧，季大人。你将我砍下后，要用丝绸将我包起，我饮活人血，每月十五，你拿血供了我，我再供解药给你。”
季言烺握剑，怒极反笑：“你当我怕死？”
雨九娘道：“季大人当然不怕，这毒不是要你死的。此毒名为‘千两金’，有强身健体之效，中毒者财运亏空，不出一月，兜里不会剩下半个子。会身体康健、一贫如洗、长命百岁的活一辈子。”
季言烺：“……都是老乡有必要这么恶毒吗？再说了这是什么招笑毒药效果，假的吧？”
雨九娘笑而不语。
季言烺：“你非要这样吗？别啊，这地方的人都营养不良，血也不好喝啊！”
雨九娘：“那就喝你的。”
“？”
她就多余问。
季言烺背着那个装满雨九娘的包袱离开镇子时，天又下起了小雨。
她怀疑雨九娘是个变异的雨妖，但她不敢说，生怕那朵跟随她的乌云面积再大一些。
美人首转了个头，从包袱中探出来，贴着季言烺的脊背。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中秋之前，找到……”
季言烺不耐烦地道：“知道了，找到你，再把你拼起来呗！也不晓得是那尊大佛把姑奶奶你变成一块块的，还劳累我找……”
枣红色的马也不满地嘶鸣，对自己逝去的十斤草料以表哀思。
季言烺摘下头顶斗笠，翻手一盖，笼住了背后的同行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美人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