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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祖宗篇 凛朝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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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色的天幕下,矗立在冰面上的黑城堡塔尖耸立,下方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黑玫瑰,摇曳着连成一片汪洋,昏暗的房间里,白凌陶和白瓷站在窗边望着落地大窗的外面,那外面一片风雪交加,只有黑、白与灰,凄凉而美丽。
白瓷站在白凌陶身后,望着姐姐那高挑的背影。
白凌陶是前王的嫡女,而白瓷是庶女,前王死后,身为长子的白彻继承了皇位,娶了白凌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兴许白瓷那不争气的异母哥哥,白凌陶的弟弟,已经死了吧。
世子之争,向来是如此。
她脑海中浮现出见到白凌陶的弟弟的最后一眼的情景,他被白彻的侍卫拖了出去,然后便杳无音讯了,有可能真的已经死了吧。
他叫什么来着?白空?白溟?
同样有着墨色的头发和眼睛的兄弟姐妹四个,同样有着王族血脉的兄弟姐妹四个,一个成王,一个成后,一个沦为侍仆,一个下落不明。
白凌陶,白瓷的王姐,现在是白彻的皇后,也是白瓷的主人。
那高挑的身影就站在窗前,身着一条花纹繁复的拖地长裙,一头墨色的长发披在脑后,说的顺滑如瀑布一般。
“白瓷……”她的声音有些许忧郁,“你觉得永生精灵做的对吗?”她说的是最近永生精灵来信的事,她转过头,绝美的脸蛋上蒙着一层忧虑,即便已经怀了孩子,腹部已经隆了起来,身体也有些臃肿,她的美貌依然未变。
白瓷注视着王姐,只见她用双手护住腹部。
姐姐也真是不幸,她的孩子,还偏偏是□□罪恶之子。
总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带给白凌陶厄运的。
“奴不知。”这是最好的回答,其实白瓷认为永生精灵这么做可真是太好了,毁了这个政权,甚好。当初要不是白彻还有那么点没用的分寸,她这个亲妹妹怕是也要成为他可怜的小妾了。
就在几个星期前,白彻的妾被暗杀。但白彻没有一丁点伤心,也许是因为还有白凌陶,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妾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更何况那个妾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所以就干净利落的埋掉了,现在宫里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她,倒是因为白凌陶的孩子忙忙碌碌的。
还好没有子嗣,要不然只会更麻烦。
白瓷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小时候我们在这个房间里一起睡觉,玩耍,多好啊。”白凌陶满眼眷恋的看着这已经空旷而昏暗的房间。
是啊,小时候。
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什么也没想过。
但是我们早就明白,回不去,不要徒劳的想回去。
我们从来都不曾明白,也永远不会明白……
我真爱想些有的没的。
白瓷收起了自己的念旧之心,但她的心跳依然加快了,她有些激动起来了。
“王姐……”她的嘴唇颤抖着,他说出这个早已生疏的词语,但是随即释然一笑,“主人,这里没有从前了。”早就没有了。
仿佛根本就不该有。
房间外有敲门声,然后是另一个女仆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早些时候,明明还是白昼呢。白瓷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看看门,又看看大窗,外面只有无情的纷纷白雪、大片灰云和一望无际的黑玫瑰,无言的在寒风中绽放着。
黑玫瑰是逝者的花。
莫名其妙的,这句话掠过了她的脑海。
冰瓷精灵死后,尸体上就会长出这种花,这种永远不灭的凛冬的花。
现在,白瓷只需要扶着白凌陶到白彻和白凌陶的寝宫去,然后她一整天的工作也算完成了。
“主人…”她哑声地开口,但又说不下去。
白凌陶也没说什么,妩媚的眉尖萦绕着一点忧伤。
炬光摇曳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白瓷将白凌陶送了过去,又一个人走过来,走廊边的火炬与火炬之间的墙面上都挂着巨幅的画,都是历代君主的肖像,每到这个时候,上方穹顶的灯灭了的安静的时候,只有落地的火炬发出的光亮照不到肖像的上面,那些君主的脸都藏在影子里,仿佛居高临下的望着走廊里的人。那些不存在的目光,那么近,令人不适。
白瓷加紧脚步,从无人的走廊里走到无人的大厅,她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城堡外黑玫瑰花海旁的地下室。
小时候,白瓷记得,曾经有一个魔医住在那个地下室里,她是为前王工作的,白瓷之前经常找她玩,学怎么治人,直到后来,这个魔医莫名其妙的上吊自尽了,然后这个地下室就一直是空置的状态。
白瓷从没想过前王死后她也会住到这里来,就像之前那个孤独的魔医。
是什么让白彻变了呢,她不知道。
白瓷站在地下室的门板边,风吹着雪拍在她脸上。
她迟迟没有进去。
——他是怎么找到路回来的?
风雪好像更猛烈了,就在她的对面不远处,那个人就那么近的站在那里,不是什么幻象,而是真的。
一个名字赫然跃入她的脑海。
“白澄?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这个名字她几乎是欣喜的喊出来的。白澄,对呀,这就是他的名字!过了多久了?也许三四年…吗?在被赶走的时候,白澄也许是十四岁,现在已经长得很高大,英俊的脸与白彻不怎么像而是更像已经殉葬的王后,神色却也与那历代君主有几分神似。
地下室里,白瓷在灯架上变出没有温度的白色明火,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坐在矮桌边唯一的凳子上的哥哥:“你有很多要说的吧?”这三四年你去了哪?怎么找到路回来的?
“你先说。”白澄的声音沉稳而威严,颇有一种前王的风范,让白瓷更想知道这些年到底是什么,让一个温柔的少年变得如此成熟。白瓷刚要开口反驳,却停住了。从小,白澄就不怎么好说话,还是自己先说了为好。
“你要听什么?”她就叹了口气。
“白凌陶和白彻,还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白澄的神色,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想听白瓷亲口说的。
白瓷一时难以启齿。
她欲言又止,曾经所有白城不希望发生的事现在都发生了,甚至还有更错的事……但这些他应该知道。
她欲止又言,硬着头皮道:“你被赶走之后,白彻成为了统治者…”
“接着?”听见妹妹的声音小了下去,白澄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急切,白瓷心头一紧,她又一次开口,声如蚊蚋:“然后…”她清了清嗓子,“他让白凌陶怀孕了。”
白澄的眼中并没有浮现出惊讶,只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瓷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冰花呢,她还好吗?”白澄眼中闪烁的小小的希冀刺痛着白瓷,她无法组织语言了,关于白澄曾经的未婚妻,一切的真相只有白瓷知道。
冰花是前王的养女,而白澄和白瓷就是她最亲密的人。
‘杀了我吧!白瓷。’冰花那凄苦的笑印在白瓷的脑海里。
‘为什么?你还要等白澄回来,你死了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想再见到我!’冰花失声痛哭。
白瓷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冰花流泪,但这也是最后一次。本来世界就对她不公平。
‘我怀孕了。’冰花苦笑着,抽泣着,‘白澄不会在接受我了…’她又说了一次‘杀我!’
冰花不想要这个罪恶的孩子。
‘白彻的孩子?多久了?’
‘我也才刚发现…如果再等下去就不可能了…’
白瓷紧握冰花刚才递给她的白绸伞。
是啊,如果再等下去,白彻不会再让她有机会死的,那么在白澄回来的时候——
她把心一横,颤抖的手抚过白绸伞的伞柄,下方的冰冷的银花苞饰物,她握住花苞的上方,用力一扯,拔出一把雪亮的剑。
只有白瓷知道白彻的妾是怎么死的。
她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白瓷看向白澄,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个国家真是没救了。”白澄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除了宰相,冰瓷精灵的贵族们都是支持白彻的,在寒冬中的冰瓷精灵几乎是永生的存在,不用担心夏天的来临。
白彻与白澄的立场完全不同,白澄认为应该解除永冬的法术,但只有大巫女能做得到,而大巫女只听命于王。
而白澄已经失败了。
寂静,莫名其妙的寂静。
“白瓷,跟我去北部大陆吧。”白澄若有所思的用双手撑住下巴。
北部?
“好主意。”白瓷轻笑一声,“但我还有些事儿没搞完。”
大巫女对她下了咒,白彻随时能杀她。
“‘黑玫瑰’被你扔到哪里去了?我教过你剑术的吧。”白澄墨色的双眸注视着白瓷,他说的是那把伞剑,那把名叫‘黑玫瑰’的剑。
“要你说。”白瓷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一把白绸伞,伞柄根部装饰着银质的花苞形状装饰,她把伞举到面前,背后的白色火光映在银花苞上面,跳动着。
“我们都知道凛冬已经衰败了。”她对哥哥忧伤的笑笑,“从永冬的那一刻起。”
落地的帘束在巨大的明窗两侧,苍白的光射进来,将白瓷在阴影中的身影勾勒出来。
白瓷后退一步,将剑柄根部饰有银色花苞的细长的剑往旁侧一挥,甩掉血渍,然后插回了白绸伞的伞柄中。
在她投下的影子里,死人的血浸透了地毯,将灰白的花纹染成深色,着黑裙的白发冰瓷精灵的身影快速溃散,化为细密的雪片飘散在空中。
阴影里的衣物长出黑色的玫瑰。
永别了,神通广大的大巫女。
白瓷自己现在算是半个永生精灵的间谍,杀了大巫女,一切的魔咒都会失效,永冬魔法也会逐渐变弱消失。
小心哦,白彻,永生精灵就要攻过来了。
只要永冬魔法再弱一点,他们就要攻过来了。
白澄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原本该成为大巫女的是我才对……白瓷试图调动魔力,在眼前凝聚一个冰珠,她能用魔法,说明封印已经失效。
倘若那个时候是白澄赢了,我便会成为大巫女,说不定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我可真爱想些有的没的东西——那…最好…白瓷目光缓缓转向窗子,今天也是一个平静的阴天。
她随意一抬手,一道白光,如电流一般飞的快的冲了出去,窗显出裂痕,一点点蔓延开去,悄无声息的碎开了。
这可是大巫女的魔法强化的窗户呢,但现在没有了 。
白瓷转回目光,跨过大巫女余下的衣物,推门走了出去。
真安静啊,她愉悦的想着,白彻,好好享受这一点最后的宁静吧,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白瓷快步向寝宫走去,白天,走廊里还是阴森森的。
她轻轻叩响王寝的门,听见白凌陶允许的回答,便推开门。窗边深色的帘已经束了起来,白凌陶站在窗前,转过头与白瓷对视,白瓷心里一揪。
“主人,今天出去走走吧。”白澄回来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今天天气很好,我必须送你走。
为了你和侄…你的孩子。
“好啊。”白凌陶又瞟了一眼窗外,然后向白瓷这边挪了挪,白瓷立刻走过去扶着她。走吧,亲爱的王姐,到时候只会剩下我和白彻。
不知道再见到他,你会是什么心情呢?
今天没有风,漆黑的花静静的开着,四周没有什么声响。
白瓷从旁搀扶白凌陶,目光在这大片玫瑰里扫视,寻找着。
白澄。
“白瓷,我没有眼花吧?”白凌陶的声音响起,白瓷立刻看看她的脸,随即向她注视的地方看去。
是白澄,身披白袍,在黑色的玫瑰里毫不掩饰自己,站着,望着。
真是大胆。
“你没有看错。”白澄向这边走过来,白瓷对白凌陶这样回答道。她的心跳开始加速,看着这对多年未见的姐弟重逢,她真的很想知道白凌陶的反应。
“白澄?”白凌陶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和惊喜,但又急速的转变为担忧,他后退了一步,“你是白澄?”
白澄若有所思的瞅瞅白凌陶的腹部,目光一暗,但当他抬起眼时,眼里的仇恨已消失殆尽,“我当然是,我不会伤害你和孩子的。”他向前走一步,“永生精灵就要攻来了,我得带你快离开这里…”
“那其他人呢?白瓷和白彻怎么办?”白凌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白瓷心里涌上来一丝无奈,活在幻想的美好中的人,在梦被打碎的那一刻是会崩溃的吧,但您一直都在做一个梦,即便已经醒了。
亏你还想着别人,这里的事情不应该你在操心,都会解决的。
王姐,从白彻加冕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不存在什么亲密了,虽然你一直希望我们四个有朝一日和好如初,但是没有那个可能了。到时候这里只会剩下应死之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高空中的灰云翻涌着。
永生精灵的白月军远远的来了,白瓷站在白彻的左后方静默的看着巨大的明窗外面——一大片黑、白与灰之间,一抹明亮的金色逐渐变得显眼。看着白彻焦急的样子,白瓷在心中窃喜这场战争。他绝不可能胜利,他毕竟是在和北部乃至整个魔界的最强的势力作对。
他在和神作对。
苍白的光洒进来,竟好像有些温暖。
白澄已经把所有其他民众带离这里了,白瓷知道,永生精灵要来灭他们,但某些民众不该为这腐败而死,也不该同这片腐败一起死。
宰相也离开了。
他们现在很安全。
他们有一位强大的领导者。
有那么一瞬间,白瓷自己也想走。
但是太晚了。那片金色已经变得亮了许多,由于近了,它现在已经是刚才的三倍大小。
我可真坏,白瓷的目光又转向白彻,我是想留下来目睹他和这个王朝的死亡的。等看到最后我就会逃跑……不,试点更刺激的。
冷风载着白瓷飘向一处断崖,那崖上是一片林子,南部大陆上现有的最后一片树林,断崖下方就是黑玫瑰花海的边缘,从断崖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黑城堡那边发生的一切。
白瓷在崖边站定,专注的注意着白彻的动向。
小时候学的剑术终于派上用场了,不是吗?你的贵族兵也在努力呢,不同于我们,从来都不是只有你在单打独斗呢……
白瓷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伸手在袖子里的暗兜中探了探。这施了魔法的兜中是一片冰凉的虚空,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不算圆的硬东西,这才收回手。
幸好“黑玫瑰”还在,如果让白澄知道我的武器丢了,只怕是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把我训一顿。
白瓷突然笑了。
她与哥哥姐姐们都将是永别。
她抬头望向翻涌的灰云,注意到白彻早已陷入不利的局势,也许他还能挣扎一会儿。
白瓷没想到白彻这么快就招架不住了。
那我之所以会认为他强,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还是说永生精灵太强了?
白瓷突然打了个寒战。
白彻死了。
白瓷笑出的声。
多么悲壮啊!堂堂凛冬之王在敌人面前自刎,而不愿死在对方手上,哥哥,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好好睡吧。
雪好好的飘起来吧,花儿好好的开吧。
王朝灭亡了,白瓷感到喜悦之余,有几分莫名的伤感和不甘,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什么也不是。
现在可以来试点刺激的东西了。
白瓷调动起陌生的魔力,低声念诵着小时候在酒窖边看到酒窖的人吟诵过的魔咒,那是用来封存东西的魔咒。白瓷在书上也看到过,但是不知道用在生物身上会发生什么。
几乎是刚念完,她便失去了意识。
她把这个魔咒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好像模模糊糊的听见,和看见了什么——
“白彻,接招!”白澄将一个雪球扔在白彻头顶,他藏在雪堆后,正在搓另一个雪球,但他的雪球还没成形,已经有好几个雪球朝他这边飞过来,“呃!”
“白瓷,你好坏啊!”
“你也太不小心了!”白瓷欢呼着,接着将另一个雪球扔向白凌陶那边,但这个雪球只是落在了异母姐姐的身边。
“准心真差。”白凌陶捂嘴笑道,白澄也笑了起来,白瓷有些尴尬,脸红了红。
一个雪球从白瓷那边飞过来,正砸在白澄脑门上。
“对不起…”冰花从白瓷旁边探出脑袋,白澄见是她,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好几个雪球连续飞向白澄,他立刻闪身躲避。
“为什么都砸我呀!”他愤愤不平道。
“让你扔我。”白彻对这个弟弟做了个鬼脸,随即又扔出一个雪球,正打在冰花肩膀上。白澄脸色一变,飞快的将一个巨大的雪球扔向白彻,白彻一边歪头躲开,一边笑道:“砸谁都不准砸你的人是吧?”白澄双颊一红,又捡起一团雪扔向白彻。
“才没有呢。”他害羞的别过头去。
“冰花,我们扔!”白瓷话音刚落,好多雪球胡乱的砸向任意的地方,不少雪球都让其他三人躲开了。
温暖的黑暗中,白瓷的身体已经麻痹。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
这是假的,是她多么希望是真的的幻梦。
安息吧……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