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初秋的 ...
-
初秋的风带着微凉,卷过小城老街的梧桐叶,把细碎的阳光筛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午后三点,「叙旧书店」的木门半掩着,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叮铃一声,又一声,和着街尾老槐树的蝉鸣,揉成了小城独有的、慢得几乎要凝固的午后时光。
林叙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后,指尖正轻轻抚过一本刚拆封的线装诗集。书页的油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安安静静地漫开,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情柔和得像浸在温水里。
他在这里守了三年了。
三年前从大学毕业,林叙没跟着同学挤破头往大城市跑,反而揣着攒下的实习工资,回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盘下了老街深处这间快要倒闭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也就三十来平,前屋摆着几排旧书架,从小说散文到诗集绘本,什么都有;后屋隔出了一间小小的隔间,堆着他从各处淘来的二手书和杂物,也算是他的住处。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淡。
早上七点开门,傍晚六点打烊,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看书、整理书脊,或者趴在桌上写点没人看的短篇。小城的人不多,来书店的更少,大多是放学的学生,偶尔有路过的老人进来躲雨,他也不推销,就递一杯热水,安静地陪着坐一会儿。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书店老板,曾经也是重点高中里,被老师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放弃了大城市的offer,一头扎回这座小城,守着一间快被时代遗忘的旧书店。
林叙轻轻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正准备起身去倒杯凉白开,门口的铜铃却又响了。
叮铃——
这次的风好像比刚才大了点,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小城的、清冽的气息,一下撞进了书店里。
林叙下意识抬眼,视线撞进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时,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磕在了桌沿上。
没碎,却震得他指尖发麻。
门口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清隽,气质清冷,和这座慢悠悠的小城格格不入。
可那张脸,林叙就算闭着眼,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轮廓。
是沈逾白。
那个消失在他十八岁夏天,从此再无交集的人。
时隔六年,他居然又站在了自己面前。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凉了下去,连呼吸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连一句“欢迎光临”都说不出口。
沈逾白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还有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沉寂多年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铜铃的余响,在两人之间打着转。
林叙先回过神,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紧紧攥着桌沿,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好,请问……”
话没说完,就被沈逾白打断了。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轻易就扎进了林叙的耳朵里,撞得他耳膜发疼。
“林叙?”
两个字,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却让林叙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六年,沈逾白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林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是我。好久不见,沈逾白。”
他刻意加重了“好久不见”四个字,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倔强,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们早就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沈逾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了他几秒,像是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补回来。眼前的少年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眉眼柔和了许多,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久不见。”沈逾白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让他清隽的眉眼柔和了不少,“没想到你在这里。”
“回来守着我家的老房子,顺便开个店。”林叙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怎么回来了?”
“调回了这边的设计院。”沈逾白的目光扫过书店里的书架,又落回他身上,“来这边办点事,路过这里,没想到会遇到你。”
“哦。”林叙应了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气氛又冷了下来。
林叙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千头万绪的,不知道该从哪里理起。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初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想问他当年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都过去了。
他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两个,能在晚自习的走廊里偷偷说悄悄话、能在放学路上并肩走很远的少年了。
沈逾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没再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了书架上:“我随便看看。”
“嗯。”林叙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窗边的位置,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沈逾白的脚步声在书架间响起,轻缓,有节奏,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林叙的余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停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停在一本《顾城诗选》上。
那是当年林叙最喜欢的一本,也是他曾经偷偷塞给沈逾白的那一本。
沈逾白拿起书,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扉页上,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当年林叙的字迹,清隽又秀气:“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那是他当年最喜欢的句子,也是他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沈逾白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叙,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林叙的脸瞬间就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本书,你还留着?”沈逾白走了过来,把书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一直放在这儿。”林叙的声音很小,“没人买,就一直留着了。”
他没说的是,这本是他特意从旧书市场淘回来的,和当年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扉页上的字,是他后来照着自己当年的字迹,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像是在弥补什么遗憾。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另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这家店,是你自己开的?”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毕业之后回来开的。”林叙的手指在书页上划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静静待着。”
“挺好的。”沈逾白看着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他,“比大城市清净。”
“你在那边……过得挺好吧?”林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还行。”沈逾白的语气很淡,“设计院挺忙的,没什么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
林叙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让沈逾白走,又怕他真的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他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这种尴尬的沉默蔓延着。
沈逾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没再多待,只是拿起刚才那本《顾城诗选》,递到他面前:“这本书,我买了。”
林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不用了……这本书旧了,不值钱。”
“没事。”沈逾白笑了笑,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他,“留个纪念。”
林叙看着他递过来的钱,又看了看那本书,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找了零钱给他。
“谢谢。”沈逾白接过书,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却让林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沈逾白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我先走了。”他说。
“嗯。”林叙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他。
沈逾白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叙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浑身都是防备的刺。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林叙,再见。”
林叙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再见。”
铜铃再次响起,叮铃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老街的尽头,林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空无一人。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沈逾白翻过的诗集,指尖划过扉页上的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时隔六年,他还是没能躲过沈逾白。
晚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翻起了桌上的书页,停在那首《避免》上。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林叙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把那个少年从他的心里彻底抹去。
可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就刻进了骨血里,不是时间就能磨掉的。
就像这老街的晚风,吹了一年又一年,还是会准时在这个季节,带着熟悉的气息,撞进他的心里。
撞得他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