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时》许欺

30、（番外五）心事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暖暖落在木质桌面上。窗外沿街的梧桐悄悄泛黄，风掠过枝叶，细碎的落叶慢悠悠盘旋落下，安静又温柔。

　　丝严特意把莫久单独约到这里，避开了热闹的人群，也避开另外几个人。

　　这段时间以来，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劲。

　　往日里温和随和、凡事都愿意搭话捧场的莫久，近来愈发沉默。五个人的微信群里常常一片热闹，程免闲聊日常，江苗分享练琴的片段，迟誓偶尔冒泡回应两句，唯独莫久总是潜水，一整天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偶尔被点名也只是淡淡回一两个表情，敷衍又疏离。

　　就算线下碰面相聚，莫久也总是眉眼低垂，神色恹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低落里，闷闷不乐，藏不住的心事重重。

　　丝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单独找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莫久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温热的可可杯壁，目光放空落在窗外，神情茫然又倦怠，周身的低气压藏都藏不住。

　　“最近怎么总是不开心？”丝严放缓语调，语气柔软又真诚，没有一丝逼迫，“群里很少说话，出来聚会也总是闷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心里压着事。”

　　莫久闻声回神，勉强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都未抵达眼底，苍白又无力：“没有，就是单纯有点累而已，没什么大事。”

　　“只是累的话，不会是这个样子。”丝严静静望着他，眼神通透温和，“你从来不会把情绪藏得这么明显，更不会刻意躲开我们。”

　　莫久指尖微微一僵，垂下眼帘，避开丝严的视线，沉默良久，空气都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压低嗓音，声音轻缓又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恐惧：“我总觉得……我现在的安稳日子，就像一场假死。”

　　丝严心头微沉，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拼命逃离、刻意躲藏，换了新的生活圈子，安安稳稳和你们相处在一起，以为自己总算彻底摆脱过去了。”莫久喉头微动，语气里藏着深深的无力，“可我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迟早有一天，我会被那个人发现。他就是个偏执到极端的疯子，一旦被他找到，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全部撕碎，他会毫不留情把我抓回去，重新困在他的掌控里，再也逃不出来。”

　　丝严安静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底了然一片。

　　不用仔细去猜，他心里清清楚楚，莫久拼命躲藏、日夜忌惮、提起便满心恐惧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沈阑。

　　他和莫久本就是旧时同级相识，早就知晓沈阑的存在。

　　那个人光鲜耀眼，世人皆知他是天赋卓绝的小提琴演奏家，又是荧幕之上受人追捧的演员，外表体面清冷、优雅从容，拥有旁人羡慕不来的光环与风光。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窥见，光鲜外壳之下，他偏执强势、占有欲极端，执拗又疯狂。

　　从前他便隐隐知晓，莫久在沈阑身边过得并不轻松，处处被管束、被束缚，过得小心翼翼。如今莫久仓皇逃离、隐姓埋名重新生活，日日惶恐不安，不用多说，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丝严没有点破名字，也没有直白戳穿一切，只是柔声宽慰：“既然逃出来了，就说明你已经挣脱出来了。不用时时刻刻把自己困在恐惧里，我们都在你身边，不会放任任何人随意伤害你。”

　　“你们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莫久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无助，“沈阑那个人，执念太深，认定的人和事，从来不会轻易放手。我躲得越久，他找寻的心思就越执拗，我早晚都会被他找到的。”

　　话语落下，满满的无力与惶恐，沉甸甸压在心头。

　　丝严轻叹一声，心底格外心疼莫久。一边是他们几人安稳热闹、平淡幸福的日常，一边是莫久独自背负、无人诉说的沉重过往与隐秘煎熬，两种生活反差鲜明，偏偏他什么都不肯多说，只愿意一个人默默硬扛。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一个人憋着。”丝严认真看着他，语气笃定又温暖，“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你不愿多说，我也绝不逼问。但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莫久抬眸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不安还有一丝难得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风依旧轻柔，落叶缓缓飘零，咖啡馆内气氛安静柔和。

　　无人知晓平静之下，潜藏着怎样一场步步紧逼的寻觅与逃离；也无人知晓，那个站在光里耀眼夺目、人人称颂的小提琴家与演员，正一点点朝着莫久现在的生活，缓缓靠近。
　　其实没人知道，他和沈阑最开始，从来不是如今这般追逐与逃离的关系。

　　年少时两人同级相识，同为天赋极高的小提琴演奏家，站在同一个舞台圈层里，彼此锋芒相当、才气对等。旁人总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两人心里也暗暗较着一股劲，处处比拼、事事相争，都想压过对方一头，争夺行业里最高的地位、最好的资源、舞台上最耀眼的那束光。距离那场万众瞩目、全球乐迷期待已久的双人小提琴合奏公演，还有整整一周的时候，莫久就已经暗中发现了沈阑藏在暗处阴毒至极的算计。

　　那段日子沈阑反常的温柔缱绻，褪去了往日两人针锋相对的棱角，收敛了多年来同行相争的戾气。日日主动来找他磨合排练，语气温柔、态度迁就，旁人都赞叹两位顶尖小提琴家冰释前嫌、情投意合，就连莫久一度也以为，多年不分高下的较量终于落幕，彼此总算能放下输赢，真心相守相伴。

　　他很早以前就彻底对沈阑动了心。
　　曾经他们是同级齐名、不分伯仲的两大天才小提琴家，从入学开始就互相较劲、彼此比拼，争抢舞台、争抢荣誉、争夺行业第一的地位，谁也不肯输给谁。可漫长的相处、一次次并肩演出、独处磨合里，莫久渐渐沦陷，满身的胜负欲化作小心翼翼的喜欢，高傲的棱角为对方一一收起。他掏心掏肺付出全部真心，放下骄傲、放下攀比，满心欢喜以为彼此双向奔赴，昔日对手终成爱人。

　　他从没想过，这份自己视若珍宝的爱意，从头到尾都只是沈阑精心布下的一场骗局。

　　那天如常独自练琴，指尖划过自己惯用的那把名贵小提琴琴弓时，触感格外怪异。不再是往日琴弦细腻柔韧的摩擦感，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锋利的刮蹭感，指尖轻轻一碰，甚至能感觉到刺痛的凉意。莫久心头骤然一紧，心头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他强压着慌乱仔细查看——

　　琴弓之上，原本用来拉动琴弦的马尾弓毛，被沈阑偷偷全部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细密、轻薄却极致锋利的金属刃丝，肉眼看上去和普通弓毛相差无几，精致又隐蔽，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人能察觉异样。

　　那一刻莫久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瞬间明白了沈阑所有的温柔、所有退让、所有假意的和好亲近。对方根本没有原谅当年的竞争，更没有半分真心喜欢自己，假意相爱、亲密相伴，只是为了卸下他所有的防备。沈阑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一切，打算在这场最盛大的舞台落幕之时，趁着幕布落下、光线昏暗、全场混乱无人注意的瞬间，用这一把藏着锋利刃丝的琴弓，在合奏收尾近身的那一刻，亲手重伤他、毁掉他。

　　毁掉他赖以生存的双手，毁掉他一生热爱的小提琴事业，毁掉他所有光芒与前途，甚至想要直接了结他的性命。用最体面、最无人察觉的方式，了结两人多年的恩怨，赢下这场偏执又病态的较量。

　　一片赤诚真心，换来的却是处心积虑的杀心。莫久彻夜难眠，心痛到窒息，委屈、绝望、难以置信层层裹挟着他。他想不通，自己满心奔赴、毫无保留的爱意，怎么会换来对方如此阴狠偏执的报复与加害。

　　他清楚沈阑的性格，偏执疯狂、做事决绝，一旦计划定下，绝无回头的可能。一周后的公演舞台，于他而言不再是荣誉之巅，而是必死无疑的死局。

　　绝望无路可走之下，莫久不敢戳穿、不敢反抗、不敢表露分毫异样，只能悄悄联系了隐秘的假死机构。他只求能活下去，逃离这个满心想要毁掉自己的人。

　　机构很快为他寻到了合适的替身：一个身患重症心脏病、医生断言最多只剩不到一周寿命的年轻人，身形体态、身高样貌都和莫久高度相似，完美适合这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计划。

　　莫久倾尽所有积蓄，安排好全部流程：伪造意外事故现场、伪造身份信息、完善死亡证明，用这个本就时日无多的可怜人，代替自己走向死亡。

　　接下来的一周，他装作一无所知，平静配合沈阑每一次排练，脸上挂着平和温柔的笑意，心底却早已死寂一片。公演当天，他依旧陪着沈阑站上聚光灯最盛的舞台，拉出悠扬完美的旋律，台下掌声雷动、赞誉无数，谁都看不出台上光鲜的演奏家，早已在心底谋划好了逃离与新生。

　　演出圆满落幕，幕布缓缓落下的刹那，沈阑眼底藏着阴冷的谋划，而莫久只剩满心悲凉与解脱。

　　没过几日，精心策划的意外如期发生，替身代替他永远消失在世间，所有人都认定那个天才小提琴家莫久意外离世、再也不在。就连心思缜密的沈阑，也被毫无破绽的现场与证据彻底蒙蔽。

　　趁着所有人沉浸在惋惜与震惊中，莫久悄无声息逃离这座满是伤痛与背叛的城市，孤身一人远赴遥远的伦敦漂泊求生。

　　异国他乡孤苦无依，是彼时身在伦敦的丝心软心收留了满身伤痕的他，给予他庇护与依靠。莫久藏起自己小提琴家的过往，藏起那段爱意与杀意交织的破碎回忆，在对方的陪伴下慢慢疗伤、慢慢喘息。

　　后来跟着丝严一同回国，隐姓埋名，不敢展露才华，不敢回想从前，小心翼翼融入全新的朋友圈，才有了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偷来的片刻安宁。
　　他太了解沈阑了，那个人执念深重、从不罢休，一旦哪天发现当年的死亡只是一场骗局，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活在世间，一定会不顾一切寻来。到那时，昔日的阴影会再度笼罩，他好不容易逃离的地狱，终将再一次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