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余生》U娘

1、一 第一次见到

　　第一次见到季恒行，是在一个很尴尬的晚上。
　　插句题外话，我的父母在我有记忆以来一直不和。争吵、互殴是家常便饭。那日的饭桌上，照样有争吵与打骂做伴。恰巧那天父亲的追债人上门要债。只要那些看上去财大气粗、面露不善的人一来，父亲就会喝很多酒。酒于他而言，是脾气和力气的催化剂。
　　所有的记忆好像都被清零，我只记得，那天椅子像木色的蝴蝶上下飞舞，而母亲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不成人的尖叫。她的手时而张开，时而攥紧，像是要抓住些什么。现在想来，有可能是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季恒行和他的妈妈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们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季恒行的妈妈何阿姨，很有气势地冲我爸喊：“我是律师，请你立即放下手中武器，停止施暴动作！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停手，还能争取一个主动态度；再动一下，就是当着警察的面继续施暴，性质会严重得多。所以，请你立即去另一个房间冷静，不要让事态升级到不可控的状态好吗？”在父亲转头往卧室走的时候，她干脆利落地把我推给了季恒行：“先把那个小孩带回家，他在这里太碍事了。等警察来了，就把他交给警察。听到了吗？”
　　季恒行在听到这句话后敬了个自认为标准的军礼，便连拉带拽的把我往他们家拖。我记得我那时一直在挣扎，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尖叫，也可能是因为何阿姨对父亲的那番话。在母亲正式离开父亲前，我一直认为，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一家人，就算爸爸对妈妈拳打脚踢，他们坐下来吃一顿饭也能和好如初。可何阿姨出现了，她报警了，这种微妙的关系可能会因为她的举措而被打破，这和天塌了也无两样。
　　所以季恒行在弄清楚我为什么拼命挣扎，想要回到他们身边时看上去十分吃惊。他有些天真的问我：“他伤害了你和你的妈妈，你居然不怕他，为什么？”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因为我太怕失去他们，失去从他们指缝中施舍出的，一星半点的温暖。
　　但季恒行不用怕，因为他的父母相敬如宾，家庭和睦美好，从未吵架，更别说是打架了。他们一家在小区里就是异类，女人不会和邻居对骂的狗血淋头，男人也不会喝完了酒就开始骂娘。
　　那是我第一次，在与他的相处中感到自卑。
　　不过这种自卑，很快就被他的莫名的热情打破了。他拉着我，不由分说地要给我讲他妈妈昨天教他的睡前故事：“从前有一个小伙子，捡到了一个田螺。田螺里有一个仙女，这个仙女每天都会为小伙子打扫卫生。有一天，小伙子回来发现了仙女，他想要仙女留下来，于是他藏起了仙女的螺壳。仙女发现自己的螺壳不见了之后就报了警……”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疑惑道，“这个故事好像不是这样发展的吧？”
　　“哎呀那你听的肯定是盗版故事，”季恒行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因为小伙子藏起了仙女的螺壳，所以他背叛非法拘禁罪，剥夺他人离开的自由，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进行服刑后，小伙子成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发誓再也不干这样的事了。”
　　“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有点像期待夸赞的小狗，“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非常好，我终于听到了正版故事。”我硬着头皮往下夸。
　　那天，我很快就被从警局回来的母亲带走了。临走前，季恒行还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讲下一个故事。
　　再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我就记不得了。这些记忆早已在岁月里泛黄，变旧，最后变成寥寥数语，供孤独或年老时回味。
　　不过幸好故人仍在，可以与我一起追忆青春，看儿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