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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气萦心遇公子,痴病缠身死孤身 朝颜易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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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云顾雁起来时,我已经亢奋了近四个时辰。他看见我眼底乌青,颇有惊讶,但也没有多问。等我忍不住抱怨时,他才道:“慢工出细活,有些副作用也是正常。”便一本正经地在药效旁写了个差。
我自昨夜以后,药效便褪去了,于是便慢慢的疼,现在已经疼的如针扎一般,也还忍着去和他撇话。他也不需多瞧,便知道我是病又发作,想来想去,带我去到厅房里,道:“你且坐下,我给你扎几针,补补阳气。”
我应下,他便走到屋里摸出针包来,使火燎了一道,又等着冷下去后,捻出一截长约三寸有半,尖如麦芒的针,道:“这是鍉针,用这来祛阴补阳,引导正气。”继而又捻出一截与鍉针差不多长的针,道:“这呢,是毫针。”但也不介绍用途。最后便拿出一根不足两寸的小针,针头如卵状,这我认得,是圆针。
他于是找准穴位,先快而准刺入圆针,有些时候才拔下来,并叫血慢慢地淌出,接而把鍉针轻轻推着往皮肉扎,又找过方位,扎入毫针,且留针于内。
“唉呦,涨的慌。”一会,我就有了反应,道。
“正常,正常。”然后又等有一会,立刻也就出针,急急地摁住针眼。一套下来,我也确实好受些,虽然还疼,但着实缓解不少。
我坐在凳子上,颇有乏味。他刚施过针,正喝茶。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才不得已道:“你无聊?”
“无聊。”
“唔...你替我磨药材,我给你说故事?”他想了想问我道。
“好!”我应下,且很是开心。
“事先说好,也别问我太多,毕竟这中恩怨,我至今也有捋不清的地方,至于人物是怎么想的,我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个人的而已。”他去找来书,提前叮嘱我道,接而便慢慢地开始。
“嗯...你已经读到我...云景明和秦娟了吧,那我就从这接上了?”他道,便将故事恩怨娓娓道来。
上文已经说了,这两人看对了眼,感情也就顺水推舟的好,于是连着日子也过得细。譬如吧,秦娟吃不得辣,一次呢和云景明一道游街,卖馄饨的婶子呢正吃中饭,见到俩人,也热情地递上一碗馄饨,道:“还没吃吧你小两口?来婶子这吃碗馄饨?别嫌弃,婶子的馄饨那是出名的美。”
盛情难却,只得应下。然而秦娟咬了一小口混沌,便吐出来,问道:“这馄饨是辣的?”
“是的,婶子做馄饨常常要加辣子。”云景明道,又接过馄饨,笑道:“婶子,娟儿吃不得辣,就不消您费心了。”
于是云景明也就记在心里,再没做过辣菜。又譬如吧,秦娟睡得晚,爱玩。夜里头和云景明卧在床上,刚挪了挪身子便被猛地拽到怀里头,听见他迷迷糊糊地道:“娟儿别闹,睡吧,睡吧。你这时出去,为夫心里不安。实在不行,我起来陪你。”
秦娟听了觉得好笑,道:“哪有贼人寻我的错,讨打不是?还担心起我了。”然而笑过以后,就安心睡下了。
云景明后来也知道秦娟叫贼人玷污过,但不多问,只是当着秦娟难受时,劝道:“罪不在你,又何怪之?反辱我夫妻恩爱。”至于秦娟,渐渐得也就晓得景明是个好喝酒的性子,一辈子也没什么追求,不过是经营间小店而已。也无怨,也无恼,反认为这是好的,毕竟何必又去强求功名,惹得祸害上身。只是间或劝他少喝一些而已。
像这样过了五年,他俩也就生了孩子,这就是云...我了。对,我是夏天出生的,一个炎炎夏日。
记忆里,我娘总是歪在床上咳嗽,我爹那个人总是靠着我娘,握着她的手,同她讲笑话。爹的笑话不好笑,但娘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弄得我爹也扯出笑。
我娘疼我,我爹就很吃醋,有时趴在我娘耳边,自以为小声地抱怨道:“娟儿,你都没让我那样过。”
哪样?我不知道,但也见得娘推开我爹,满脸通红。我曾被我爹不知为何责骂的狠,我娘于是指着他,替我骂回去,说:“我自己命薄,你怨孩子作甚?别以为我腿坏了就治不得你!叫你过来,你敢不从?”然而又紧紧地抱住我说:“不怨你,哪会怨你啊?”
我幼时不知道爹为什么没有娘疼我,我也不知道娘明明这么厉害,却常常看看我就落下泪来。我听人说因为我出生时剖开了娘的肚子,我也听人说因为我出生时喝了娘的血。我哭着问娘,娘笑笑说:“胡闹,你出生时可乖了,娘一点都不疼,是娘的错。”
我依然有些闷闷不乐,因为爹好像是有些怨我的。他并不会和其他人的爹一样,给孩子举高,他只会说要孝敬你娘。我和我娘抱怨,于是爹就被娘叫到屋里去,再出来后,也会笑了,也会举高高了,只是每次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似乎是专门给谁听的。
我娘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雁儿,你得活得肆意。”
再等我长大一点,我就被我爹挤出娘的卧室了。庭院不大,爹却专门腾出一杂房,给我安置了一间房,我想,他真是有够幼稚的。我慢慢也就知道娘的身体不好,也知道爹的生活难过,但我不认为这些是我造成的,因为娘说我是她的太阳。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为这事和我娘哼唧了几晚,非说自己才是她的太阳。又过了几年吧,娘的身体就更不好,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落泪,她说:“我见不到雁儿的以后了。他还这么小,就要没娘了。”然后这话,也就被我听见,我便抱着娘一块哭,哭得打嗝,说:“娘别胡说,娘活得下来。”
于是我娘就不哭了,道:“嗯,娘活,娘肯定活。”哄睡了我以后,自己就睡不着了。
那几年,爹会偷偷喝酒,喝完后要等酒气散去才进屋。他以为娘不知道,但娘和我笑着咬耳朵说他身上酒气冲的很。以前爹很少饮酒,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爱喝酒。等那几年我有些大了,他才好醉着酒,指着我说:“我都没舍得啊!你怎么能...”能什么呢?这我知道,娘是因为生我才病伤了身子。
我是在六岁那年,开始替娘取药的,爹说他想陪陪娘,娘说她更想陪我。云城的大夫少,而有真本事的大夫更少。至于我家旁的药馆里的大夫,更是凤毛麟角,厉害的很。比如吧,他说我娘往后不安稳,我娘真的不安稳。他说我娘病难治,我娘病真的难治。也正因如此,他的店门很冷清,去看病的人也少,这让我很不理解。
大夫家里有个孩子,比我大了一两岁吧。初见面时,看他腕上系有五色绳一条,常常着一件青色长褂,配一条贴身的紫黑长裤,裤腰旁两侧挂有香囊,玉佩各一,头发挽起,着绳子箍起来,又穿一双黑面绣银靴。
这个仙童似的人字南星,叫吴子悦,很好的名字。然而,我偏爱叫人南星,我就叫人家南星了。
我心道这是个不好惹的,又想这大夫未免过于宠溺孩子,如此奢侈,简直令人眼红。至于我吗,往好听了说是个开朗的性格,不好听呢,也就是太放纵,不晓得距离,以为别人还是绕着我转的。
我于是也没叫他唬住,待着老先生去抓药时,瞄着他,又一点一点地往他那靠。挪动一点,也就观察一下,见他尚且耐烦,便又进一点,一点点的,他也就终于注意到我,乜我一下,就做作地冷着脸别扭道:“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请客人离我远些。”
于是又垂下头,揪起衣襟,默默地去想他自己的事。
我当时也是小孩心理,以为他未免过于冷漠,丝毫不知人与人也合该保持些距离,只道这是个不解人情的木头,就暗自里编排他,道:“当真以为自己是银子吗?人见人爱的,我不过发发善心,分明也是怕你孤单,竟这样的看不上我,反而叫我离远些,可是叫人不爽。”
我便想离他远些,然而,也还是控制不住的望他那边瞅。盯了有一段时间,他就不耐烦了,脸颊有些熏红,走过来,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
“别烦我!我讨厌和别人交流。”我嗤地哂笑,立刻怼道:“怎么?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切,装高冷谁不会啊。”
他便不再说了,立刻扭头,走开了,然而还是小心地瞄我一眼。便走到后屋里去,不再出来。实话说,这些话我说的不开心,甚至是不爽。对,我是扳回一城了,为了我那点孩子的自负和傲慢,但是,看见他小心地瞄了我一眼,我又有些挂不住了。我从来不是这样计较的人,但我就是计较了,而且是与一个大些的孩子计较,并叫他逃避于我了...唔,有些过意不去。而这种在意,在我突然想到替我娘看病的是他爷爷后攀升到了极致。
在这种过意不去的纠结中,我取了药,道过谢,便纠结地回去。把药递给我爹,我就趴在娘的床沿,把头埋在被子里,假装自己是个死人。娘笑着拍了拍我,道:“雁儿怎么有心事?和娘说说?”
“不是,我...我在装死呢,装一个无头鬼。”我道。
“呸呸,瞎说什么,有事就有事,咒自己做什么?”我娘道。
“奥...娘,那个,如果你做了一件让你感到有些愧疚的事,但你其实又没错,那该怎么办才好哇。”我瘪嘴小声道。
“如果,是让你愧疚了,那就不是对的事了。判断对错,关键是看符不符合心中的道义。符合,你就该。不符合,你就不该。”娘温声细语地回我道。
我便只好去想,到底我是不是有道义的人,想破头了,感觉太抽象,也就放弃。主要是没来得及多问,就被我那煎完药的爹拎着领子丢出去了...烦死了,这人。
我又想了一夜,最后觉得,不管符不符合那虚头巴脑的道义,这事就跟鱼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头,难受得很,翻来覆去,我决定还是同他和好的好。
第二日,我就专门捉了一只蚂蚱,到药店去。环视一圈,便见到他趴在很远的一张小桌子上,正在背医书。我便背着手,走过去。他瞥见我,便立刻收书,往里头走。
“唉,等一下,等一下,你别走哇。”我急忙喊道。
“你...你在干扰我。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块。”他略微停了一下,固执道。
“哎呀,你停一下嘛,我有东西给你看咧。”
他将信将疑地停下,远远地立住,道:“你停在那。别靠我太近。”
“在我手里呢,你离得远,又哪里看得见?”我抱怨道:“你再叫我靠近些呗。”
“不行,我害怕。”他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怕什么哇?你还能怕我手上的东西吓到你吗?”我乐不可支,笑道。
“不是...我怕你这样会传染我。”他道
“这个...传染?什么传染?不对,你骂谁呢!我,我精明着呢。”我发怒气道,接而便把头像他一般一扭,哼声道:“我不同你玩了,我俩绝交。”
他怪异地瞥了我一眼,张了张口,也没说话。然而我也就趁他愣神,忽地跑过去,道:“唉呦,好哥哥耶,你等我一等嘛,我和你斗笑玩呢,我怎么舍得再气你。”
他听了,抿嘴无言,但也不再动了,只等着我走上前去,同他拱手道:“好哥哥,我是云景明家的儿子,前儿同你置气的,你莫要再恼我了吗,是我的不是,我这里给你作揖认错,你原谅我吧。”
他瞪大了眼,有些含蓄地望我,然而又不敢回我,墨墨迹迹地才伸手扶我道:“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就是,别烦我就好。”
“唉呦,哥哥,我就想同你打个趣,撇个话罢了,你何必把人拒之门外呢?”我嘻嘻地笑,又眼巴巴地望,好似在埋怨他不解风情。
他就不言,低头再抬头,犹豫地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只看着我,到底也还是说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为着什么来找我,如果有目的,那也还好说。可是,你的确不像有心计的,那么我也就不能白白地同你游处,否则就不直白,危险得很...抱歉,我,我不想有人离我太近了,太冒犯了。”
奇怪,这人好奇怪。对着我这样好的人儿,他只是拒绝,说我没心计,没城府,反而做不成朋友。我不理解,但极其无奈。想了一下,再扬出一副笑脸,一把搂住他道:“那,哥哥只当我是个小人就好,单单是想抱一抱哥哥,看哥哥笑得我心都化了。”我把爹在娘别扭生气时用来哄她的一套用在了这人身上。
他顿时手足无措,羞红了脸,道:“你离我远点,太近了...我,我有点受不住。”
“哥哥”我附在他的耳边撒娇道:“你理理我才好吗。”
“登徒子!”他的耳边泛起红了,脸上火辣辣的,彻彻底底地被我惊到。
可是,我是谁!我哪里会被吓到,我死皮白脸地贴在他身旁,傻乎乎地笑,他呢,到底叹了气,好久才道:“我晓得了,你别靠我这么近就是。”
“我想抱一抱哥哥吗。”我假意吓他道。
他便咬紧后槽牙,抿住嘴唇,锁紧眉头,终于道:“必须和我讲清,不能随便。”
“是!”我得意洋洋,洋洋得意地笑道。这就是我爹最大的功劳了。
等松开后,我又展开手,想去展示我那精挑细选的蚂蚱时,我悲催地发现,它,死了。我的蚂蚱啊!死了!我对不起你啊!我在心里为它默哀很久。没想到,我和这个仙童似的孩子交往的第一天就悲惨地失去了一位挚友。
再说起我娘和我爹呢,也就截然不同的可悲了。娘这辈子也没对我放过心,虽说一直在言辞上鼓励我,但真细究起来,还是劝我的多些。劝我听我爹的话啊,劝我不要同人家发脾气啊,劝我开开心心的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回忆起来,我也挺不是人的,当年我就悔恨,现在释怀了许多,但也仅仅是和解,绝非放下。“我想想。”云顾雁说到这时,放下书,用手抵住额头,沉默一会儿,才又捡起书,念了起来。
南星是个顶好的人,这是我一直以来视作的。他不会有太多的心思,但也不会太单纯。总的来说,这个人呢渴望和别人交游,但是又怕和别人交游,于是显得人很孤僻。于是不光是友人少,连着吴先生死了以后,除了中间发迹过以外,知道他的人也就愈发的少,终至于湮灭于世,消寂于人,只有很少的人在看见他时会惊讶地说:“啊呀!还活着呢?”
我与南星交往的次日,他就立刻表现出淳朴的一面,这也是属于他藏在心里的不易察觉的好。我乐得他对我表现出关切或是特殊的态度,却完全不去担心他对陌生外界的冷酷设防。可能于我而言,我以为我是能平衡一切,单凭一个人的力气就能把他推到光里头,完全用不到别人,一丁点也用不到。
再之后呢,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南星承他爷爷的活,也不读些“子曰”,“之乎者也”的圣贤经典,也不知道有关孝道的上万种楷模,他只会说些“良相治天下,良医救病人”的荒谬论断去抬高自己。当然我也并不排斥就是,只是听见邻里或有些议论,以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读书,恐怕以后要饿死的流言,有些不平。
南星多是板着脸的,然而这板着的脸对着我时还是会笑。我曾是倚在窗沿上见过他川剧变脸似的忽然绽开笑颜,对着我笑,叫我好一阵欢喜。
我亦不止一次的半夜唤他去河间弄船,荡开芦苇,点盏昏灯,我喝酒,他吃茶。醉过去时我问:“南星你不读书,以后难道要当一辈子大夫?那就太悲哀了吧,你爷爷学医,于是你父亲学医,接而你学医,再以后你儿子学医,一辈子,几辈子。一代人,几代人,没有一个是不学医的。”
南星笑了笑,躺在船上看着星星,便问:“哎,你吃苞米吗?”
“吃,怎么?你替我变一个?”
“你看那边是孔老二的家吗?他家不是种的苞米?你偷几个来吧。”
我想一想,满嘴应下,便停靠了船,悄悄地摸到他那苞米地里,心惊胆战地拐了几个来,又采过些秸秆,当是柴火。在船上时,也就用小炉子很快地煮了苞米,等熟了,便捞起来,笑嘻嘻地递给南星一个,自己也抱着啃起苞米。
这下南星才回答我:“我学医,可是我爹没有啊,他嫌累跑到外面去做贾人,再没回来。再说,你读过书,晓得礼,可是你看看,苞米是你偷的,也是你煮的,于是你也就犯了戒。不像晓得礼的人。依我来看,这世道读书,也不过是满足那些大官的需求罢了,哪里是为了成为大官?更何况,你给我个准信,读死书,到底教给了你什么?”
我哑口无言,以后也就再没问过他有关读书的事。
再有两年吧,也就是隆恩十二年间的事,那年北方大旱,君主用和天罡地煞数之儿童祭天亦无济于事,接而饥荒,人人相食,中有一人奋起,举“天地凛然”之口号,南下反叛。史称“北民乱国”,于是朝廷从平民里征兵去平息农民起义。家家有符合年岁的需献出一口人来。我爹是不舍地离开了,而未满年岁的南星也被谎报了年纪强行征兵。
我问我爹该如何是好,我爹说以后会常常写信的。我哭着和南星道别,他说以后可能会再见的。可是再见就过了三年。
这些年岁,桃熟了三回,雪落了五次,河中结冰又化冰,柳条抽芽又枯枝。我看见父亲的信越来越少,看见孔老二家的玉米越来越少。有时会想起南星的论调,一想就是一天,一笑就是一天。有时算着爹什么时候来信,有时算着南星什么时候回来。收到爹的信就傻乐,偶尔听见爹提到南星,知道两人一切安好,就笑地更开心。爹说北方恢弘,他看见风景万千。娘笑笑说我爹又在逞强。
然而,第三年的信是年前送来的,信不同以前一样长篇大论,只有短短的几行字,爹说:
酒肆交付雁儿打理,可寻城东王老相助。吾妻不必久待,及院内桃树花开,吾自归来。
可是,家里的桃树是棵死树,爹知道,娘也知道。那是娘以前偷偷倒药的地方,药太苦,娘喝不下就倒掉了。树死了以后,娘就说:“你看看,连树喝了都死,我难道不会喝死吗?!”爹就说:“可是,那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可是娘好像不知道树死了,她每日撑着身子叫我搀着她,给树浇水。等到来年春天,娘的身体似乎好了些,多数时候也可以颤颤巍巍地起来,在院子里站起来。
春天刚到时,娘信心满满,还很乐观。她寻来针线,做起活来,说是闲不下去,挣些银两。可是,树再也不会开花了。
春天一过,娘就绝望了。她一绝望,病就加重,于是就死在秋天的一个白日了。她连秋天都没扛过去,就很快地死了,死的没有价值,无声无息。死前我娘说:“可惜我没见过雁儿再大些的模样。”
娘死了,卒时三十有七。
是的,娘死了,单单留下我一个人去孤孤单单地体会孤独。我看不见一个人,听不见一点声响,料理完丧事,便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大笑大哭。可是,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有时候世界是不会围着你转的,我不知道有时候你要围着世界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冬天的时候,南星回来了。他变了好多,变成熟了,变英俊了,完全不像南星,我于是叫他吴子悦。吴子悦回来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来了。那一年,世界像是单单与我作对般,给了年少的我莫大的恶意。看着吴子悦,我想,或许我不该这样。可是我又不知到底该怎样,中间吴子悦计划去陪我读书,我便不再读那毫无用处的书。思来想去,最后听我爹的,子承父业,卖酒算了。我要开开心心地活,我和我娘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