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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公主带着全体士兵掏粪?! 赵将军活了 ...

  •   青溪县比沈鹿溪想象的还要荒凉。一条土路贯穿县城,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檐角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一两个老妪坐在门槛上,看见车队经过,慌忙缩进屋里,关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布片啪啪地拍着门框,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拍手。

      碧桃掀着车帘往外看,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眼圈红红的。

      沈鹿溪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县城,落在远处——北面是山,连绵的青山在暮色中像一道墨痕;南面是河,隐隐能听见水声;县城东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她的庄子,就在那片平地后面。

      马车穿过县城,又走了三里地,终于停了。

      沈鹿溪弯腰走出马车,站在车辕上,看着眼前的“封地”。围墙塌了大半,剩下的半截也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大门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哪里,歪挂在门框上,像一只折断的翅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在暮色中窸窸窣窣地响,像有无数条蛇在草间游走。几间房子倒是还在,但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碧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公主,这……这也太破了……”

      王侍郎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大概想说“这地方怎么能住人”,但他也知道,除了这里,他们无处可去。

      赵铁山策马过来,面色凝重:“公主,末将带人去查看过了。院墙多处倒塌,四面透风。如果有人来犯……”

      “我知道。”沈鹿溪打断他。

      她从车辕上跳下来,嫁衣的裙角拖过荒草,沾满了草籽和泥土。她没有管,径直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碧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一脸不解:“公主,您抓土做什么?”

      沈鹿溪没回答。她把那把土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黑褐色,松软,轻轻一捏就散。有腐殖质的味道——那是草木腐烂后混入泥土的气息,闻着像雨后山林的味道。好土。

      她又看了看周围。北面是山,能挡住冬天的北风;南面是河,取水方便;东面那片平地,地势开阔,光照充足。她的眼睛亮了。

      “碧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请赵将军来。”

      赵铁山很快来了。

      “赵将军,”沈鹿溪指着东面那片平地,“明天开始,把那片地翻一遍。”

      赵铁山一愣:“翻地?”

      “对。”

      “公主,末将是武将,不是农夫。”

      “赵将军,”沈鹿溪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使团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赵铁山沉默了。

      “十五天。”沈鹿溪替他说了,“十五天后,三百个人就要饿肚子。您是武将,您负责安全。但三百个人要吃饭,光靠安全是不够的。”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存粮的情况。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晚上都睡不着。但他能怎么办?他是武将,只会打仗,不会种地。

      “您不会种地,没关系。”沈鹿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会。您只需要出人。”

      赵铁山看着她。暮色中,这个穿着嫁衣的公主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裙角沾满了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末将听公主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鹿溪就起了。碧桃还在打哈欠,揉着眼睛说:“公主,天还没亮呢……”

      “天亮就晚了。”沈鹿溪背上一个竹篮,推开门。

      山里的早晨冷得很,露水打湿了裙角,贴在腿上,凉飕飕的。碧桃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冷,但沈鹿溪走得很轻快。她一边走一边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车前草。”她蹲下来,拔起一株,放在篮子里。“清热利尿,治腹泻。收着。”

      “这是马齿苋。”又拔一株。“清热解毒,也能吃。留着。”

      “这是野葱。”再拔一株。“晚上炒鸡蛋。”

      碧桃跟在后面,手里的竹篮越装越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公主,您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农书。”

      碧桃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她隐隐觉得公主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沈鹿溪继续往前走,走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她拨开枝叶,目光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她蹲下来,看着一丛不起眼的植物——绿叶,白花,匍匐在地面上,像一片绿色的毯子。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植株旁边的土,露出下面的根茎。一串鸡蛋大小的块茎,表皮淡黄色,带着细细的根须。

      她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碧桃看呆了。她伺候公主三年,从没见过公主这样笑——不是礼节性的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种……见到老朋友的笑。

      “公主,这是什么?”

      “土豆。”沈鹿溪轻声说。

      她把那块茎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又用手把挖开的土填回去,拍实。

      “土豆是什么?”碧桃追问。

      “一种能吃的东西。”沈鹿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米面都管饱。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

      “真的?”

      “真的。走,回去。”

      回到庄子的时候,赵铁山正带着人修院墙。三百个士兵被他分成了三班——一班修墙,一班巡逻,一班休息。效率很高。看到沈鹿溪从山上下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草”和几串块茎,赵铁山走过来,皱眉道:“公主,这是……”

      “赵将军,今天中午加个菜。”沈鹿溪把篮子递给他看。

      赵铁山看了一眼那些野草和块茎,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没有多问。二十多天的相处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公主,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沈鹿溪亲自下厨。锅烧热,倒油——油不多,只能薄薄地铺一层锅底——放野葱爆香,再把洗净的马齿苋倒进去翻炒。香味飘出去的时候,正在修院墙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灶房的方向看。“好香……”“什么东西这么香?”

      碧桃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种在军营里待久了的人才有的——对一口热乎饭的渴望。

      “公主说,这是给大家的。”碧桃把盘子放在临时搭的石桌上。

      赵铁山第一个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亮了。“好吃。”简简单单两个字,但能从赵铁山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他在军营里吃了十几年干粮咸菜,舌头早就麻木了,但这一口野菜,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吃过的味道。

      士兵们蜂拥而上,一盘子野菜被抢了个精光。

      沈鹿溪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看着那群吃得满嘴油的士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将军,”她说,“明天开始,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种地。”

      沈鹿溪把那些土豆块茎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个。“这个叫土豆。把它们种到地里,过几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收一千斤以上。”

      赵铁山愣了。他不懂农事,但他懂数字。一亩一千斤。这个时代的上等水田,亩产水稻也不过三百斤。一千斤是什么概念?是三百个士兵吃大半年的口粮。

      “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赵铁山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沈鹿溪忙得脚不沾地。她带着士兵们开荒。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草根盘根错节,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士兵们都是拿刀的手,哪里干过这种活?第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一排水泡,晚上在油灯下挑泡的时候,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公主也在干。她挽着袖子,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地捡石头,一根一根地拔草根。她的手上也有水泡,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翻地用了五天。施肥用了三天。

      施肥是个大问题。没有肥,地就长不出东西。沈鹿溪让人在庄子后面挖了一个大坑,把人和马的粪便收集起来,和草木灰、烂叶子混在一起,沤肥。士兵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安排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公主,这……这也太臭了……”

      “嫌臭就别吃饭。”沈鹿溪面不改色,“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没有肥,地就长不出东西。长不出东西,大家就都饿肚子。你们选吧。”

      士兵们不说话了。他们捏着鼻子,一桶一桶地把粪肥运到地里,用锄头翻进土里。赵铁山站在远处看着,嘴角抽了一下。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一个公主带着士兵掏粪。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公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播种那天,天气很好。

      沈鹿溪把土豆块茎切成小块,每块上留一两个芽眼。她蹲在地里,亲自示范——挖一个坑,放一块种薯,盖上土,轻轻拍实,浇一瓢水。

      “看到没有?就这么种。”

      士兵们笨手笨脚地学。有的坑挖深了,有的种薯放歪了,有的忘了浇水。沈鹿溪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

      碧桃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公主,您以前真的没种过地吗?您做得比那些庄稼把式还好。”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最后一颗种薯放进土里,盖上土,拍实。她当然种过。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在农大的试验田里种了三年地。从播种到收获,每一个环节她都亲手做过。那时候她手上也有水泡,也有茧子,也晒得黝黑。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种满了土豆的土地。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土下面,那些小小的块茎正在安静地等待。等雨水,等温度,等时机一到,就破土而出。

      “公主,”赵铁山走过来,“这就完了?”

      “完了。”

      “等多久?”

      “十天左右出苗,三个月收获。”

      “三个月……”赵铁山算了算日子,“那要到六月中旬。”

      “对。所以这三个月,我们还得想办法撑过去。”沈鹿溪指了指后山,“山上还有很多能吃的东西。野菜,野果,能入药的药材——拿到县城去卖,也能换些粮食。”

      赵铁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忽然说,“末将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您问。”

      “您一个深闺里的公主,怎么会懂这些?”

      沈鹿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片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秃秃的田垄上。

      “书上看的。”她说。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赵铁山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赵铁山,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沈鹿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天后,土豆出苗了。

      嫩绿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小叶像婴儿的手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一株,两株,十株,一百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田垄上,像一支绿色的军队。

      沈鹿溪蹲在田边,看着那些幼苗,嘴角微微翘起。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叶子。叶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公主,”碧桃蹲在她旁边,小声问,“这个……真的能吃吗?”

      “能。”

      “好吃吗?”

      沈鹿溪想了想:“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烤着吃。做成饼,做成泥,炖成汤。怎么吃都行。”

      碧桃咽了咽口水。

      沈鹿溪笑了。她站起来,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风吹过来,带着土豆苗特有的清香。三个月。再过三个月,这片土地上就会长出粮食。

      到那时候——她转过身,看向庄子外面那条土路。那条通向县城、通向萧玄夜的路。到那时候,那个传说中的夜枭,会怎么看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萧玄夜怎么想,她都不会离开这片土地。因为这片土地,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些幼苗。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灶房走去。

      该做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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