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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未亡人 我的丈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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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7日,下午两点。

      棺材被钉上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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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很隆重。

      至冬贵族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黑色绸缎从教堂门口一直铺到灵柩前,烛台摆了两排,请了三个唱诗班。我没仔细数来了多少人,反正都是他的熟人。他的生意伙伴,他的牌友,他常去的那家酒馆的老板。

      我站在最前排,穿着上个月新做的丧服。裁缝问我要什么款式的时候,我差点说随便。

      我的丈夫,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舍甫佐夫,享年三十二岁,死于一次意外事故。

      这是对外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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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唁的人排着队走过来,握我的手,说节哀。

      我一遍遍点头,说谢谢。

      有个年纪稍长的夫人握着我的手哭了很久,说德米特里是个好人。我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她说的德米特里和我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这不重要。

      他活着的时候,我扮演了三年称职的妻子。他死了,我需要再扮演一天称职的遗孀。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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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人里也有愚人众的军官。

      舍甫佐夫家族和愚人众有些生意往来,所以葬礼上出现几套军装并不稀奇。我照例和他们一一握手,接受他们的慰问。

      有人握的时间稍长了一点。

      那只手的温度比刚才所有人都低,修长的手指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缓缓擦过我的手心。

      我抬起眼睛。

      藏青色的头发,熟悉的蓝紫色眼睛,个人风格明显的稻妻服饰,披着执行官独有的斗篷。他的拇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压了一下我的手背。

      然后他松开手。

      “请节哀,夫人。”

      声音很淡,和任何陌生人没有区别。

      但我清楚,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陌生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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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回手。

      他走过我面前,没有多余的眼神,衣角擦过我的袖口。

      和所有人一样。

      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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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德米特里带我去参加愚人众的晚宴。

      宴会进行到一半,德米特里就和他的生意伙伴去偏厅谈事情。我一个人站在露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酿。背后的宴会厅里,有人在高声谈论一桩军火买卖,我丈夫的笑声在其中尤其刺耳。

      斯卡拉姆齐从大厅里走出来,手肘撑在我旁边的栏杆上。他没有离我很近,但那个距离刚好能挡住别人看向我的视线。

      他说,你看起来比里面那些人都清醒。

      我说,因为我来之前睡了一觉。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接着他说,你的丈夫,在里面。

      我说,我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笑。然后他问,那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我们就那么站在露台上,直到晚宴结束。德米特里出来找我时,他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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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常想,如果他当时说一句不一样的话,如果他当时没有笑,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更多的时候,我在想他从我手心抽走手指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才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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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轮圣歌唱完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站得有点发酸。有人引导宾客前往旁边的宴会厅用餐,神父过来和我说了几句关于安葬安排的事。

      我逐一点头。

      人群逐渐散去,教堂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灵柩前最后一排蜡烛烧到底。蜡油在烛台上堆叠成白色的丘陵,和他灵柩上堆积的白花一样,毫无意义。

      有个侍从来问我要不要去用餐。

      我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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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堂侧门外有一个很小的花园。

      夏天的时候有一些蔷薇,现在十一月,只剩下枯枝。我站在那里透气,看吐出的白雾散在空气里。裹紧外套的时候,碰到袖口下他刚才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那是谁的脚步。他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轻而稳,总给我一种猫巡视领地的错觉感。

      “你丈夫刚死,你就一个人站在外面吹冷风。”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人看见,会觉得你不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我说:“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斯卡拉姆齐走到我旁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着的位置比刚才离我更近,肩膀几乎碰到我的肩膀,手指垂在我手边。

      “那杯酒,”他说,“你当时说你睡了一觉,是我听过最敷衍的借口。”

      “那是实话。”

      “所以我才信。”他侧过头看我,“但我后来发现,你从来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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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从枯枝间穿过,把他的话卷走了一半。

      他把什么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枚戒指。

      我的结婚戒指,内侧刻着德米特里的名字缩写和我们的婚期。葬礼前我把所有首饰都摘了,包括这枚,我明明锁在卧室的抽屉里。

      我伸手去拿。他收回手,把我的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动作很随意。那个位置本应是佩戴婚戒的地方,他把它戴在那根手指上,尺寸意外地合适。

      而他现在就在这圣堂边,在我丈夫还没有下葬的时候,看着我,做了这件事。他知道我清楚他做了什么。

      “你丈夫的狩猎事故,”他说,“你以为是我做的。”

      不是疑问句。

      我说:“无所谓。”

      斯卡拉姆齐看着我,蓝紫色的眼睛里有微光闪动。

      我把戒指从他的指节上退下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根,他的体温永远偏低,宛如冷血动物那般。

      “他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来说没区别。”

      ■-11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我杀了你丈夫,你会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

      他似乎在咀嚼这四个字,风吹动着他的振袖。

      “我现在还是个寡妇,”我说,“你最好不要被卷进来。”

      “寡妇,”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和那天在露台上截然不同的笑,“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格外动听。”

      我看向他,他也正在看我。

      “进去吧,”我说,“有人会经过这里。”

      “你怕被人看见。”

      “不是怕,”我说,“是没必要。”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审视。
      然后他上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没有碰我。他只是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今晚别锁窗。”

      然后他后退一步,微微侧头,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属于执行官的神情。

      “那就这样,夫人。”

      他转身离开,靴子踩在枯草上,没有发出太多声音。斗篷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分钟。风灌进袖口,我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握在掌心。

      最后也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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