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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形式 周百勤是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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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百勤是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平凡的欲望转化为高级的糖衣。他自己也是一件包装得最完美的「作品」。
在「朝九」的世界里,他穿着修身剪裁的西装,扮演着社会期待的精英男性——理性、高产、充满雄性竞争力,甚至在面对女客户的暧昧试探时,他也能用职业性的微笑与幽默巧妙化解,像是一支剪辑完美的 30 秒广告,无懈可击却没有体温。
但到了「晚九」,当他卸下那层名为专业的盔甲,钻进兰桂坊那些灯光昏暗、充满低音炮轰鸣的酒吧时,他才开始寻找那个被他剪掉的底片。
他从不回避、收藏他的性向,那并非是需要小心翼翼藏在口袋里的秘密,而是他身上那件剪裁精良、剪裁大胆的西装,是他行走中环时的一种姿态——高傲、精准且带着一种「你若看不惯,那是你品味不够」的冷静。
在办公室里,他从不避讳对美学的偏好,甚至在面对那些思想保守的地产大亨时,他也能一边翻动着分镜图,一边神色自若地谈论男性肢体在广告中的力量美学。
早些年,为了一言这斤快要榨干灵魂的建筑系学生,周百勤展现出了他性格中极其温柔的一面。
在夜店里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但在凌晨踏入家门前,他会在那双昂贵的皮鞋踏进玄关的一刻,主动切断外面的喧嚣。那几年,他从不带「新朋友」回来,不是因为怕身份曝光,而是因为他太珍惜一言那得来不易的睡眠。他在外面可以玩得惊天动地,但在家里,他只是那个会安静地给闺蜜泡一杯热奶茶、留一张字条的体贴好友。
现在,林一言终于完成了那段艰苦的学习旅程,这间公寓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宽松且充满烟火气。周百勤开始把深夜认识的朋友带回来,有时候是他在广告片场相中的男模特儿,有时候是在酒吧一见钟情的陌生人。他带人回来的样子就像他做提案一样,大方且自然,从不遮遮掩掩。
早些年,林一言还埋首于那些没完没了的建筑系作业时,周百勤总是在深夜的兰桂坊狂欢后,一个人拖着满身烟酒味踏进家门。他虽然在广告界以“冷酷、精准、不留情面”著称,但唯独对这个识于微时的好友有着极致的体贴。
他知道一言自我要求极高,学业、实习工作压力大,也知道那些熬出来的深夜需要绝对的安静。于是,在那段日子里,不管他在外面与多少“新朋友”约会、酒精上脑,他也绝不把夜店里的喧嚣带进这个属于两人的避风港。他宁愿在外咀嚼那份狂欢。
而林一言,这个见证了他无数个宿醉清晨的闺蜜,也给予了他最高级别的尊重。她深知周百勤在那个「朝九」的商业世界里,即便不隐藏性向,也要应付多少无形的偏见与权力游戏,所以她更愿意让这间公寓成为他可以自由呼吸、自由「社交」的空间。
每当周百勤带着新面孔出现在门口,一言总是会给予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心领神会地腾出最大的实质和精神上的自由空间予他。
这份默契,让周百勤在这座寂寞的城市里有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底气。他不必像电影或书里其他人那样,在掩饰与揭露中挣扎。
那一晚,他带着一名刚认识的、眼神清冷的小提琴手回来。客厅的灯光被调成温暖的昏黄,林一言正坐在沙发上读书,面前是一杯已经不冒烟的清茶。周百勤有些局促地介绍了一下,本以为会打破好友的平静,没想到一言只是从书中抬起头,给了那名陌生人一个毫无芥蒂的微笑,随后又与周百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一言从不问这些「新朋友」的来历,也不评判周百勤那种如广告档期般更迭的情感生活。她心里一直记得那几年,周百勤为了她的学业,如何在深夜克制自己的欲望与寂寞,独自守着那份体量。对他而言,尊重周百勤的生活方式,不只是朋友间的修养,更是一份迟来的回馈。
自那晚起,林一言常常在接近深夜、刚准备放下手头工作时,见到一些「新朋友」。那扇大门在相约的时间被轻轻推开时,很多时都会见到周百勤带着一身霓虹残余的气息与一些全然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玄关。
周百勤的朋友圈就像他身后的广告灯箱,色彩斑斓且永不重复。他的审美是多元且跳跃的,带回家的面孔很少在同一个月份出现第二次:今晚可能是一个留着长发、浑身带着油彩味的先锋艺术家;明晚或许是一个在片场刚收工、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的龙套模特;下一次,则可能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看起来刚从中环某场商务酒会中落荒而逃的金融新贵。
周百勤从不掩饰他对生活的新鲜感,他带人回来时的神态极其自然,既不炫耀也不遮掩。他会大方地向对方介绍:
「这是我最亲的闺蜜,林一言,未来的建筑大师。」
然后转过头对一言眨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也带着一种“今晚这件作品不错吧”的征询。
对于一言来说,遇见这些「新朋友」成了一种深夜的奇观。她有时会从堆满比例尺的书桌前抬起头,礼貌地与这些形色各异的男人点点头。她发现周百勤挑选朋友的眼光与他做广告一样,总是能精准地抓住宅男、浪子、诗人或硬汉身上那一抹最动人的瞬时感。
这些人出现在客厅时,有的局促、有的张扬,但都在一言那些温暖的笑容、轻松的谈笑中,渐渐放下了初来乍到的防备。
深夜两点的客厅,只剩下一盏调得极暗的落地灯。周百勤刚关上玄关的门,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晚风。
林一言的膝盖上摊着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注1),眼神在字里行间停滞了很久。
周百勤走过去,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升腾。
周百勤: 「怎么,建筑系的逻辑救不了你,开始求助于存在主义了?Sabrina还是Teresa,哪一个让你失眠了?」
林一言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有些低沉:「我在想’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你下個月还会記得剛剛走那個人的名字嗎?……我的名字,「他」??多久會把我忘記?」說着她若有所失地低下了頭,望着指尖,微微出神。
吐出一口烟,自嘲地勾起嘴角,周百勤:「我可不像你的渣男老師,「他」那是騙,那只是自戀,只是單向地不停索求別人對他的崇拜和仰慕。」
「我和「他」可不是一類人!」周百勤眼底浮起一抹不屑,大剌剌地陷進沙發裡。他曲起左腿踩在沙發邊緣,夾著菸的左手順勢搭在膝蓋上,右手托著頭,整個人陷在一種慵懶卻銳利的防禦姿態中。
他再深吸一口菸,隨後吐出那團虛無的白霧,繼續說道:「我對每一個帶回來的人,付出的都是百分之百的愛。在那一個瞬間、在那幾個小時裡,我的宇宙中心確實只有那一個人。這不是輕浮,一言,這是對當下最誠實的致敬。」
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确定,林一言:「我知道你對感情总是那么坦荡、慷慨,對任何人都從不吝嗇。但我有时候觉得,你把每一段相遇都修剪得像萨比娜的画一样,只留下最美的一层,然后迅速剥离。這就算不是背叛別人,难倒不是在不断地背叛你自己嗎?
「這種沒有落点的狀態,久了,你难道不觉得累嗎?」林一言眼神中透着关怀。
周百勤走到窗边,看着遠方那些彻夜不熄的灯火,眼神变得有些虚渺:「落点?如果你所谓的落点是那种必须依附于某个人、某种关系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沉重,那我宁愿永远失重。」
林一言微微摇头:「我不是在谈论永恒,我是在谈论‘存在’。如果一段关系短到只有几个小时,短到连名字都可以被符号取代,那它真的发生过吗?」
周百勤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无懈可击的侧脸上,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我要背叛的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我自己,」他低声说道,语速缓慢而坚定,「我要背叛的,是平庸的生活。」
「生活不就是這樣?白天睡覺,晚上出來喝點酒、瘋一下」他笑了笑,动作纯熟地摁灭烟头,火光在指尖熄灭。他起身轻轻拍了拍一言的肩膀,像是安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清醒,每个人都在拼命找一个出口,但其实我们都挤在同一个瓶子里,谁也出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永不落幕的霓虹,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偏执:
「但我和Sabrina、和那個渣男老師不一样。至少在那些时刻,我都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而我也相信,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也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他用最深情的眼神,望向空中半捎明月:「每一次都是相愛。」
林一言看着他的侧影,她知道周百勤不是在玩弄感情,他是在用这些碎片般的「真爱」,去拼凑一个他能够忍受的平庸世界。
愛,原本就是有很多种形式。
注1: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是捷克裔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於 1984 年發表的代表作。提出了一個核心命題:輊重。
重(Weight):如果生命中每一秒都在無限循環,那麼每一件事都承載著沉重的責任與意義。Teresa 是代表。
輕(Lightness):假如生命只有一次,發生過就永遠消失,那麼生命就像灰塵一樣輕,無論好壞都沒有重量,也無須負責。Sabrina 是代表。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是指當生命缺乏必然性、缺乏一個沉重的目標時,那種令人窒息的空虛與虛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