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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礼 天边终于发 ...

  •   天边终于发白。

      林一言蜷缩着身体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海风依旧湿润,却带了清晨特有的肃杀。不远处,一辆停泊在路边的私家车没有熄火,收音机里正幽幽传出郑秀文那沙哑的嗓音:

      「落泪都需要避忌,连情绪崩溃亦怕骚扰你……这爱情没你准许,是我没有这资格来为你心碎。」

      歌词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子割肉,生生剖开她的自尊。

      她感到害怕。那是偶像坍塌后,精神世界剧烈摇晃的余震。她更感到一种入骨的自卑与难堪。

      她不敢回酒店。

      那里离真相太近。她害怕在走廊里遇见「他」,害怕看见「他」重新扣好衬衫领口、恢复成那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模样。

      她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她就那样枯坐着,看着天色由灰转白。码头金属闸门被缓缓拉开,那突兀且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宁静,像是一记耳光,令她猛然清醒。

      刺眼的晨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羞愤经过一夜的消磨,终于在心底慢慢沉淀、发酵,转化成一种冷硬的愤怒。
      这种成长,令人作呕。

      她快步走入码头,一刻也不想再停留。

      下午三时许,林一言拖着一身疲惫,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佐敦道。在那扇熟悉的家门前,她伫立良久。她渴望投进父母那稳妥的怀抱,却更怕眼底的委屈被他们一眼看穿。踌躇再三,才缓缓转动钥匙。

      室内一片静谧,空无一人。这寂静反而像是一块厚实的垫子,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情绪。林一言舒了一口气,将行囊整齐地搁在沙发旁。她走进卧房,倒在父母的床上,任由那股熟悉安稳的气息将她淹没,沉沉睡去。

      那是整间屋子里最安稳的一角。被褥上残存着淡淡的阳光味与洁净清香,踏实的芬芳。

      醒来时,暮色已近。

      林一言感觉到有一只带着微茧、却异常温柔的手,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前额。那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怕惊扰了美梦的矜持,却透着怜爱。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正俯下身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天然的、不加雕琢的关切。母亲并没有追问她为何面色苍白,也没有打听出差的细节,只是下意识地确认着女儿的体温。 「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轻声叹息,转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振奋的事,「正好,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正在锅里蒸着。」

      父亲在一旁放下刚拎回来的购物袋,笑呵呵地去开阳台的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邻里的寒暄声,那才是真实的人间。他回过头,温和地看着女儿:「回来就好,多睡一会,等晚饭好了叫你。」

      林一言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那些肮脏的、虚伪的、狂乱的碎片实在不屑提起。

      母亲很快回到了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切菜的咄咄声,混杂成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旋律。父亲剥了一个橙子递给她,像对待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一样,温和地说:「先垫垫肚子,慢慢吃。」

      林一言接过那瓣橙子,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清爽得令她鼻酸。她突然觉得所有委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心里的那道裂痕,在这一刻,被这平凡的温暖缓缓缝合。

      「一言?怎么了?眼眶红红的。」母亲端着盘子走出来,关切地问。

      林一言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只是鱼太香了。」

      饭后,心里是知父母暗地里还是担心,最后她打了个电话让周百勤过来接她一起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大厦门口。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模糊了白日的尖锐。面对着熙来攘往、事不关己的行人和车辆,那种在父母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终于溃不成军。

      林一言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整个人倒在周百勤的怀中。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是要在溺水中抓取唯一的浮木,隔着单薄的布料,她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不是为了那点求而不得的少女情愫,而是为了那碎了一地的痴想。

      这夜,周百勤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守在她的床边。

      林一言卸下了所有外壳,也抛弃了体面,像个受惊的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断断续续地将积压在心底的一切统统倒了出来...终于,讲累了的一言闭上眼,「周百勤,我明天起来便会什么都忘记了。」

      林一言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指尖漏过的风,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

      *** ***

      这是一个悠长的假期。

      算起来,林一言已经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纯粹的、近乎奢侈的空白。这种空白,是对过去几年过度消耗的一种清算。

      周百勤这几日表现得无懈可击。他推掉了手里所有的私事与应酬,只围着她一个人团团转。他深谙相处之道,从不刻意煽情,只是在暗地里悄悄给世伯伯母打电话报平安,言语间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长辈,又替一元挡去了所有的纷扰。

      思绪得到沉淀,再慢慢梳理起来,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她始终没有开手机。

      那枚精致的铝合金方块被她丢进抽屉最深处,像是一颗被拆除引信的炸弹。

      周一,周百勤是万般不愿地去上的班。他临出门前还在玄关踌躇了良久,目光里盛满了不放心的体恤。情绪已经慢慢平稳的林一言觉得他实在很可爱,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狗。

      林一言计划得极好。下午三点,她准时回到了公司。她知道,逢周一午后四时前,「他」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例会。

      一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满怀关心的同事们,她没有流露出一丝缝隙。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她微微颔首,语调清冷且平稳,像是一道精确计算过的建筑线条,「家里老人家突然身体抱恙,情况紧急,我当时确实有些乱了方寸,就直接赶了回家。」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歉意:「事发突然,手机又刚好没电自动关机,在那样的当口,确实顾不上联络公司。也多亏你们在厦门撑住大局」

      「老人家沒事就好。當時我們還不知道……」組長嘆了口氣,「周四早上找不到妳,大家都急死了。老闆,那臉色……」

      提到那个人,林一言的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正說著,原本在茶水間的同學兼同事林颖玲跑了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兩人私交向來不錯,此時她遞過一杯咖啡,眼神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調侃。

      「一言,妳可算回來了!。」林颖玲壓低聲音,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上週五我們差點要貼尋人啟事了。」这时一早也在旁的何雅欣也又有餘悸地說:「幸好過我們後來找到了周百勤。」

      林一言接過咖啡,指尖傳來的熱度讓她對同學、同事感到怀着更多歉意,但也是有苦自知,只有繼續隱瞞:「事發突然,手機又剛好沒電自動關機,在那樣的當口,確實顧不上聯絡公司。也多虧你們在廈門撐住大局。」

      這番說辭無懈可擊。將「失蹤」歸結為親情與意外,將「不負責任」轉化成「忙亂中的疏忽」,再加上林一言平常那個穩重的形象作背書,同事們眼中的疑慮終於散去,只剩下感同身受的體諒。

      在来公司之前,她已经写好了一封言辞恳切、礼貌克制的邮件发给了沈希平。在信中,她绝口不提那一夜的龌龊,只将一切归咎于「家事缠身,不得不提早结束实习工作」。

      由于她本就是短期聘约,不像何雅欣那样已经签了长约,手续处理起来倒也干净利落。组长见她抱着箱子,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在这间充满了派系斗争与资源交换的办公室里,像林一元这样纯粹且有才华的年轻人,本就不多见。

      「老人家身体要紧,家里确实比工作重要。」组长倒也通情达理,不仅没有为难,反而主动上前,帮她把桌角那几本沉重的建筑参考书收进纸箱,「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出去看看也好。」

      「一言,你的底子好,以后无论去哪间事务所,都会有出息的。」林颖玲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你一定很快会收到很多錄取通知书!」

      何雅欣也牽着她的手,緊緊地握了一會兒,才互相道別:「等着你的好消息,下周再約出來一起吃飯!」

      对!外面的世界大得很!

      走出写字楼大堂,午后四点的阳光依旧有些晃眼。

      林一言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正打算走向路口拦车,却在街角处猛然刹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那里。

      「他」面带不明的微笑,眼神清凌,双手翘在胸前,上身微微挨着左边的电灯柱。「他」那出挑的身形在午后斜阳下被拉得细长,精致的面容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峻,不凡的气场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匆忙平凡的行人和嘈杂的尘世隔绝开来。这么一站就是一副精心构图的海报。

      那是她曾经最迷恋的姿态——这种永远游离于众生之外的疏离感,这种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中的笃定。

      林一言只得压下心里剧烈翻腾,强作平静。

      「转角有个小公园,去那里。」她深吸一口气,带着酸涩,语调硬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砖,「这里挡路。」

      午后的阳光穿透繁茂的枝叶,细碎而斑驳的树影如同一串破碎的音符,悄然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这刻,林一言心里翻天覆地,五味瓶全数被打翻,酸甜苦辣辛,在一瞬间齐齐涌上喉头。

      林一言的眼里无数的失望和疑问,此起彼落。她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又开不了口。

      「打算不辞而别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磁性的、磁青色绸缎般的温润。

      这句话钻进林一言的耳中,也太过讽刺!这男人永远占据着道德与风度的制高点,仿佛那个深夜里发生的所有不堪,都抵不过她此刻「不辞而别」的「失礼」。

      「不辞而别?」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明哲保身。」

      始终还是没有忍住,一行眼泪缓缓流下,划过她那张强撑着自尊的脸。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重叠,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怀里的纸箱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横亘在两人之间。小公园里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的姿态慢慢软化下来,双手插进裤袋微微垂下头。等了好一会儿,他打破了那道无形的靜寂,向她踏前了两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是半臂之近。林一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在(廈门)大堂的保安登记处见到你的名字……」「他」淡淡地說。

      林一言睫毛微微震动。她用力吸入一口气,试图制止眼泪,让目光如同一把冷硬的刀,直视着「他」。

      「不是说过追逐日复一日的永恒,只会让人变得平凡枯燥吗?」那迷惑人的眼眸,又再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教人沉沦的温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也很开心吗… 既然喜欢,又何须太清醒?」

      这句话钻进林一言的耳中,显得无比讽刺。他永远占据着制高点,她就是「不够体面」的清醒。

      「我曾经以为我喜欢。」

      林一言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身体向后撤出半步,拉开了那段足以产生致命吸引力的危险距离:「但我才剛发现,你并不需要任何人。你只是在借着我,还有和我一样对你充满幻想的人,来确认你自己的光芒究竟有多耀眼。」

      「你太执着于拆解动机了,一言,这很累。」「他」低声呢喃,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慵懒:

      「爱情本来就该像一杯白开水,轻轻松松地拿起来,轻轻松松地喝了就好。聪明人应该学会享受这种无负担的爱」

      林一言抬手截停了他的话,目光如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爱我。你只愛被愛上的感覺。」

      说罢,她再无留恋,转身走出了那片浓重的树影,将那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就在林一言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小公园的另一侧入口,聂峰慢條斯理地闯了进来。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聂峰猛地刹住脚步。空气中残存的张力让他察觉出气氛有些诡异,他迟疑了半秒,还是硬着头皮走向树下那个身影。

      「哎!怎样了?」聂峰热情地拍了一下树下那人的肩膀,他可不会认为这个打从大一便是万人迷的师兄会失恋或什么的,多半是在拒绝人的纠缠可能性较大。

      「他」转过头,见到聂峰的刹那,脸上的阴霾竟像被风吹散了一般,笑意瞬间爬上眉梢,完美得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绝裂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又是一个痴情的。」「他」淡淡一笑,口吻轻盈得像在评价一张随手揉皱的草图。

      「她不是你那个学生吗?……」聂峰一脸坏笑地勾住師兄的肩膀,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闷意:这女人,竟然还真玩起师生恋!

      「走吧,你倒是挺准时。」「他」用手踭撞了撞聂峰的右臂,神色自若地掐断了话题,「這麼久沒找我吃飯,今晚我买单。」

      两人很快谈笑起来,步履轻快地并肩离去,将那片藏过真心与算计的树影,彻底抛在了脑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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