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
## ...
-
## 番外一:炸炉日记
**元和十五年,洛阳,某破宅灶间**
**鹤知炸炉记录·第一千零七次**
今日炸的是第十七个药炉。
谢衔青说是铜的、加厚的、防爆的——防爆个屁。我不过是多加了半勺甘草,它就"轰"地一声,把我的眉毛燎了。
"鹤知!"谢衔青举着湿抹布冲进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抹了把脸,黑灰糊了一脸,"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实体的,温热的,能碰到东西了。三年了,我还是不习惯。炸炉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化作纸鹤飞走,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人,只能跑。
跑得还慢。
"你的眉毛,"谢衔青笑得皱纹乱颤,"像两条毛毛虫。"
"……"
我瞪他,瞪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这傻子,皱纹比三年前浅了,头发全黑了,眼睛却还和初见时一样亮。亮得像是盛着一整个洛阳的月光。
"谢衔青,"我说,"你教我熬药吧。"
"你不是会了吗?"
"会炸,"我说,"不会不炸。"
"那得加学费,"他笑,"折一只纸鹤,教一招。"
"你敲诈?"
"我合理收费,"他从袖中摸出张纸,唰唰折了只歪歪扭扭的鹤,"看,这叫'文火',翅膀要这样折,折完……"
"折完什么?"
"折完,"他把纸鹤塞进我手里,"放在炉边,能控火候。"
我低头看纸鹤,翅膀一大一小,尾巴缺个角,鹤尾上写着"文火"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阿箬初学时的笔迹。
"……你折的?"
"我折的,"他得意,"专供你炸炉用。"
"难看。"
"但有用,"他说,"第一千零七个炉,就是用它保住的。"
我愣住。低头看手里的纸鹤,又看看旁边那个——确实,第十七个炉只裂了道缝,没全炸。
"……谢衔青,"我说,"你什么时候折的?"
"三年前,"他笑,"你睡着的时候。每天一只,攒了一千零七只,就等这一天。"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纸鹤贴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三年前的月光。
"……傻子,"我说,声音闷闷的,"你等我三年,就等教我炸炉?"
"不,"他说,"等教你……不炸炉。"
"那现在呢?"
"现在,"他伸手,把我脸上的黑灰抹去,"现在教你……怎么把裂了的炉补上。用桂花糕糊。"
"桂花糕?"
"甜的,"他笑,"你爱吃。"
我噎住了。低头看手里的纸鹤,又看看他眼底的笑意,忽然想起武周时,少年李隆基偷偷塞给我的那块桂花糕——也是甜的,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
也是被人用心包着的。
"……谢衔青,"我说,"你比他会骗人。"
"谁?"
"……没什么,"我把纸鹤小心收进袖中,"教我补炉吧。用桂花糕。"
窗外,洛阳的月光落下来,第十七个药炉裂着缝,咕嘟咕嘟煮着一锅黑汤。谢衔青说那是"还魂丹的改良版",我尝了一口——
甜的。
桂花糕味的。
这傻子,真的把桂花糕糊进去了。
---
## 番外二:织网教学
**元和十六年,春分,破宅东厢房**
**鹤知织网记录·第一次**
"先生!鹤先生又在梁上卡住了!"
阿箬的喊声从东厢房传来,我正在灶间和第十八个药炉搏斗——没炸,裂了道缝,用桂花糕糊着,勉强能用。
我冲出去,看见东厢房梁上挂着个白衣少年,两条腿乱蹬,手里攥着团乱麻——是我"织网"的材料。
"……你在做什么?"我仰头问。
"织网!"鹤知咬牙切齿,"你教的!"
"我教你织蜘蛛网,"我叹气,"不是吊死自己的网。"
"蜘蛛能吊!"
"蜘蛛有八条腿!"
鹤知僵住了。他低头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乱麻,然后忽然化作——他想化作纸鹤,却忘了自己是人,只能"啪"地摔下来,落在我怀里。
实体的,温热的,带着桂花糕的甜。
"……谢衔青,"他闷声说,"我是不是……很笨?"
"是,"我说,"比我初学折鹤时还笨。"
"……"
他瞪我,瞪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耳朵尖泛红,像只终于学会落地的鹤。
"那你教我,"他说,"教我织网。不是蜘蛛网,是……"
"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是能把人网住、再也逃不掉的网。"
我愣住。想起三年前上元节,他在洛水边说的话。那时他是纸鹤,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现在他是人,实体的,温热的,却还在说同样的话。
"鹤知,"我说,"你已经网住我了。"
"不够,"他摇头,"我要织个更大的,网住你,网住阿箬,网住……"
"网住什么?"
"网住……"他抬头看我,眼底映着春光,"网住这破宅,这灶间,这第十八个药炉。网住……"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乱麻缠在我腕上。麻绳粗糙,带着他的体温,像是个解不开的结。
"网住你折纸鹤的手,"他说,"网住你熬药的背影,网住你……"
"网住我什么?"
"网住你,"他的声音轻下去,几乎被春风吞没,"网住你叫我'蛾子哥哥'时的笑。"
我笑了。伸手把乱麻从他手里接过来,慢慢解开,重新绕——不是绕成网,是绕成个结,系在他腕上。
"这叫'同心结',"我说,"比网好用。"
"怎么用?"
"系上,"我把结打好,"就解不开了。"
鹤知低头看腕上的结,看了很久。麻绳粗糙,金线与红丝缠在一起,像是个解不开的网,又像是……
像是个终于织成的家。
"……谢衔青,"他说,"你比我会骗人。"
"我没骗你。"
"那这结……"
"真的解不开,"我笑,"我打了死扣。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逃。"
鹤知愣住。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腕上也缠了道结——用他手里的乱麻,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像在刻碑。
"……那你也别想逃,"他说,"我织的网,虽然丑,但……"
"但什么?"
"但结实,"他笑,眉眼弯起来,"比你的炸炉还结实。"
窗外,春分的风吹进来,东厢房梁上的蜘蛛网轻轻颤动。胖蜘蛛——三年前那只的后代——八条腿叉着,像个坐拥江山的帝王,看着下面一人一鹤的闹剧。
鹤知忽然抬头,冲它喊:"看什么看!学你的去!"
胖蜘蛛翻了个身,八条腿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鹤知低头,把脸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谢衔青,我是不是……真的很像蛾子?"
"不像,"我说。
"那像什么?"
"像鹤,"我笑,"纸鹤。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的,但……"
"但什么?"
"但能飞,"我说,"飞了三百年,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我握紧他的手,"终于落在我手里了。"
鹤知僵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他抬头,在我下巴上印下一个吻——实体的,温热的,带着桂花糕的甜和乱麻的糙。
"……傻子,"他说,"明明是你落在我网里了。"
"那一起,"我说,"网在一起,谁也逃不掉。"
窗外,春分的阳光落下来,两人腕上的结缠在一起,像是个解不开的网,又像是……
像是个终于织成的家。
网住了两只扑棱的蛾子,或者说,两只终于学会落地的鹤。
---
## 番外三:桂花糕战争
**元和十七年,中秋,破宅灶间**
**鹤知下厨记录·第一次**
"先生!"阿箬举着锅盖冲进来,"鹤先生把厨房烧了!"
我冲进灶间,看见鹤知站在浓烟里,手里捧着团黑乎乎的东西,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头发还冒着烟——和三年前第一次炸炉时一模一样。
"……你在做什么?"我咳嗽着问。
"桂花糕,"鹤知的声音闷闷的,"你教我的。"
"我教你用蒸锅,"我叹气,"不是用……"
"用什么?"
"用第十八个药炉,"我指着旁边裂着缝的炉子,"你用炸炉的火候蒸糕?"
鹤知僵住了。他低头看手里的黑团,又看看我,然后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耳朵尖泛红,像只终于学会落地的鹤——虽然落地的方式不太对。
"……我以为,"他说,"火候越大,糕越甜。"
"那是熬药,"我说,"不是蒸糕。"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从他手里接过黑团,掰开——里面还是生的,"熬药要炸,蒸糕要……"
"要什么?"
"要温火,"我说,"像我折纸鹤那样,慢慢来。"
鹤知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脸上的黑灰抹去——当然越抹越黑,因为他手上全是灰。
"……谢衔青,"他说,"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教你教我蒸糕。用温火,用慢功夫,用……"
"用什么?"
"用你折纸鹤的耐心,"他说,"用你等我三年的耐心,用你……"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把脸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用你叫我'蛾子哥哥'时的耐心。"
我笑了。伸手把他从浓烟里拽出来,按在灶间的小凳上,自己系上围裙——阿箬绣的,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看好了,"我说,"第一步,和面。"
"面是什么?"
"面粉,水,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糖,"我从罐里舀了勺桂花糖,"甜的,你爱吃的。"
鹤知看着我,看着我把面和水搅在一起,看着我把桂花糖揉进去,看着我把面团放进蒸锅——不是药炉,是正经的蒸锅。
"……谢衔青,"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笨,"我说,"不会蒸糕,不会织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我顿了顿,转头看他,眼底映着灶间的火光,"不会离开。"
鹤知愣住。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从面团上揪了块生面,塞进嘴里。
"……生的,"他皱眉。
"吐出来。"
"不,"他嚼了嚼,"甜的。"
"那是桂花糖,"我叹气,"不是面。"
"一样,"他笑,眉眼弯起来,"你放的,都甜。"
我噎住了。低头看蒸锅里的面团,又看看他眼底的笑意,忽然想起武周时,少年李隆基偷偷塞给我的那块桂花糕——也是甜的,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
也是被人用心包着的。
"鹤知,"我说,"糕蒸好了,你吃第一块。"
"为什么?"
"因为你笨,"我说,"需要鼓励。"
"……"
他瞪我,瞪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把我脸上的黑灰抹去——这次用的是袖子,干净的,带着他的体温。
"……谢衔青,"他说,"你比桂花糕还甜。"
"……"
我噎住了。低头看蒸锅,面团正在膨胀,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执念。桂花糖的甜香弥漫开来,混着灶间的烟火气,像是个终于织成的家。
"鹤知,"我说,"以后每年中秋,我都教你蒸糕。"
"每年?"
"每年,"我说,"直到你学会为止。"
"那要是很久呢?"
"很久就很久,"我笑,"魂契绑着呢,你逃不掉。"
"我不想逃,"他说,声音轻下去,"我想……"
"想什么?"
"想每年中秋,"他说,"都和你炸炉,蒸糕,折纸鹤……"
"织网?"
"……织网,"他笑,耳朵尖泛红,"织个大的,网住这破宅,这灶间,这第十八个药炉……"
"还有呢?"
"还有,"他忽然伸手,把我拽进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还有你。"
窗外,中秋的月光落下来,蒸锅里的桂花糕膨胀成圆润的白,像是两只终于学会落地的鹤。
鹤知低头,在我鼻尖上印下一个吻——实体的,温热的,带着生面的甜和桂花糖的香。
"……傻子,"他说,"糕蒸好了,吃吧。"
我笑了,伸手把第一块糕切下来,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嚼,眼睛一亮——
"甜的!"
"桂花糖,"我说,"我放的。"
"比你甜?"
"……比我甜。"
窗外,中秋的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两人坐在灶间的小凳上,分食一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腕上的结缠在一起,像是个解不开的网。
网住了两只扑棱的蛾子,或者说,两只终于学会落地的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