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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值初夏, ...

  •   时值初夏,日头悬在头顶,晒得田间泥土发烫,连田埂边的野草都蔫巴巴垂着枝叶,闷得四下里没半点凉风。

      六岁的林瑾,跟在爹娘身后往自家田里去。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小小的脚步踩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一步一挪,安安静静跟着。

      她本就是李家村土生土长的普通小姑娘,生来扎根乡野,没有娇生惯养的命数。庄户人家的孩子,打小就要学着下地帮衬,除草、拾石、整田垄,力所能及的活,一样都躲不开。今日爹娘要下地锄草翻地,她便乖乖跟着过来,学着大人的模样蹲下身,伸手去扯地里疯长的杂草。

      田间土块干硬,混着碎石碎瓦,田沿又生满带刺的荆棘。她年纪小,皮肉嫩,掌心细细嫩嫩,哪禁得住这般粗糙磨蹭。没片刻功夫,指尖便被硬草勒得发红,又被碎石边角划开好几道细口子,一道道浅浅血印嵌在泥污里,刺得人发疼。

      她蹲在地上挪来挪去,小腿不时蹭过荆棘丛,裤腿被勾得拉丝,皮肉也被尖刺划出细密的伤痕,隐隐渗着红痕。满身黄土沾满衣衫,脸上、脖颈上都是泥点子,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面颊,整个人像个滚过泥地的小泥娃。

      伤口一处处发烫,细细密密的疼顺着皮肉往心里钻。林瑾咬着下唇,死死忍住快要溢出来的哭声,不肯出声闹腾。她晓得爹娘整日劳作辛苦,不能再给他们添烦添乱。只是到底只是六岁孩童,再懂事也受不住这般委屈,泪水早已蓄满眼眶,在眸子里一圈圈打转,鼻尖发酸,却硬是强撑着,不让泪珠落下来。

      就这般默默忍着疼,埋头跟着爹娘忙活,直到日头西斜,田里的活暂且停下。爹娘回头看见她满身泥污、手脚皆是划伤的模样,心里顿时揪得发疼。

      林母连忙快步走过来,拉起她的小手一看,道道伤口混着泥垢,心疼得眉头紧锁,轻声叹道:“傻孩子,疼怎么不吭声?”

      林瑾只是摇摇头,抿着嘴小声道:“不碍事的娘。”

      林父看着女儿隐忍的模样,也满心不忍,当即弯腰把她轻轻抱起,脚步往家走。农家日子清贫,孩子磕磕碰碰本是常事,可看着这般小小的人儿满身伤痕,做父母的终究心底发软。

      家门口不远处就有一口公用老井,井水常年清冽。到了井边,林父放下木桶,手摇轱辘打上来一桶凉水。林母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小手、撩起她的裤脚,就着清凉井水,一点点轻轻冲洗身上的泥污。

      凉水触到破皮的伤口,骤然一阵刺痛,钻得人浑身发颤。林瑾身子微微一缩,指尖攥成小拳头,下唇咬得更紧,依旧一声不吭。眼眶里的泪又晃了晃,险些坠下来,还是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自小就性子内敛,习惯了隐忍,再疼再委屈,也不愿当众哭闹。

      细细把手上、腿上的泥沙、草屑都冲洗干净,露出一道道泛红划口。林母从屋里翻出家里常备的粗布纱布,还有一点消炎的草木灰,轻轻撒在伤口上,再慢慢用纱布一圈圈缠好,动作轻柔,生怕力道重了惹她疼。

      包扎妥当,身上的酸痛与伤口的灼痛感稍稍平复。爹娘转身进灶房生火做饭,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瑾坐在青石墩上歇了片刻,孩童爱玩的心性按捺不住,心里便想着出门去村里溜达走走。

      她自打降生,便从未离开过李家村,整整六年光阴,都守在这一方村落里。村里的每一条土路、每一户院落、村口的老槐树、巷尾的枯草坡,她都熟得不能再熟。平日里大半时日都要跟着下地干活,难得有这般清闲时辰,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村里同她年岁相仿的孩童本就不少,都是庄户人家的儿女,年岁相近,日日在村里进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不算深交,也个个彼此认得,知晓谁家孩子叫什么、性子如何。

      林瑾性情安静,不喜欢吵嚷疯闹,向来只和几个脾性安稳的小姑娘走得近。这些女孩都是村里寻常人家的娃,名字也都是乡下最普通不过的,朴实接地气,没有半点花哨雅致。一个叫李初春,性子敦厚老实,待人实诚,做什么都安安稳稳;一个叫于西,比林瑾稍大一点,手脚麻利,性子爽直,愿意护着身边小姐妹;还有一个叫阿菱,性格腼腆,不爱多说话,就爱跟着几个人身后,摘草拾花,安安静静不作声。

      平日里闲下来,林瑾便只和这三人凑在一处,或是蹲在巷口捡圆润的石子,或是在树下摘野花编简单的草环,或是坐在土坡上说着村里谁家的母鸡下了蛋、谁家的果树开了花的琐碎小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刚好合她的性子。

      至于村里那些同龄的男孩子,林瑾向来从不搭手、不掺和。

      那些半大小子,整日里满村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在土路上追逐打闹,吵吵嚷嚷,浑身尘土,性子野得厉害。他们嫌女娃安静娇气,玩不到一处去,林瑾也嫌男孩子们太过闹腾莽撞,粗手粗脚容易碰伤自己的伤口,打心底里不愿靠近。两方从来各玩各的,互不搭话,迎面撞见也只是低头快步走过,连一句多余的招呼都懒得打。

      她慢慢起身,格外留意着手上包扎好的伤口,不敢抬臂、不敢大幅度动作,小心翼翼推开自家虚掩的院门,缓步走了出去。

      夕阳把村落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缓缓升起,混着玉米粥、野菜饼的淡香飘在风里。巷子里有妇人扯着嗓子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的语调,还有鸡鸭慢悠悠踱步、甩着翅膀的声响,一派安安稳稳的乡村烟火模样。

      土路被夕阳铺得柔和,路边野草随风轻晃,细碎的白蒿、小蓝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间。林瑾慢慢走着,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土坯院墙、矮矮的柴门,心里安稳又平静。六年岁月,都囿于这一方小小村落,没有远山阔水,没有繁华景致,只有脚下的泥土、家门口的田垄、和善的乡邻,还有几个能说到一处的小姐妹,便是她全部的童年世界。

      她慢慢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走,心里晓得李初春、于西和阿菱这时候多半也闲了,定是聚在树下等着玩耍。脚步放得极轻,一边走一边死死留意着脚下的坑洼石子,生怕不小心磕绊摔倒,扯到手上腿上还在发疼的伤口。

      一路走来,沿途不时撞见村里同龄的孩童,有男有女。男孩子三三两两勾着肩、追着跑,嗓门洪亮,闹哄哄地卷起一地尘土;女孩子们则三两成群,手牵着手慢慢走着,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举止斯文又安静。林瑾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疯闹的男孩,立刻垂下眼,刻意避开视线,不往那边凑半步,只径直朝着女孩子们聚集的老槐树走去。

      在她小小的心思里,本就该是这样。女娃和女娃待在一处,说话轻声、玩耍安稳,不会受伤,不会吵闹;男娃自有他们的野趣,本就不是一路人,不必掺和,也不必相识。她生来是种地人家的姑娘,性子沉静,不爱争抢,守着自己的小圈子,守着这村里平淡安稳的日子,便已是最踏实的时光。

      不多时,便望见村口老槐树浓密的绿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了落日余晖,落下一片清凉。树下果然蹲着李初春、于西和阿菱三人,她们围坐在一起,低头摆弄着捡来的彩色石子,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说上几句话,偶尔传出几声轻浅的笑,模样闲散又自在。

      林瑾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个伙伴的身影,原本因伤口疼痛紧绷的小脸,慢慢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她放缓脚步,攥着包扎纱布的小手轻轻垂在身侧,一步步朝着那方熟悉的树荫走去,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乡间独有的草木清香,将这稚年平淡的温柔,悄悄揉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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