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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戈多 第三类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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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敲开第一块山岩时,他立誓要做一个不可侵犯的巢穴,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从根本上杜绝不速之客——让他们连巢穴的存在都察觉不到。
迷阵加幻雾,把最好的宝石全用于布设隐蔽魔法,他做得很成功,太成功了,只是没料到危险已在内部等着他。
于是成为囚徒后他依旧是地宫唯一的王,身上的砂土是倒置的王座,他的地位坚不可摧,无人置喙。
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智慧生命,在自言自语两百年后,他宁愿有人来挑战他。
地精是个意外,这个种族太弱小了,单独一只连土偶机关都没法触发,不在他的守备范围之内。戈多则是只走丢的地精,他误打误撞落入岩缝,未经过入口直接进到了地宫一层的深处,又在寻找出路时进一步走错,掉进二层摔断了腿。血腥气引得食肉生物蜂拥而至,这场骚动也总算引起了地龙的注意。
越往下,越接近他的位置,地宫便更容易受他的魔法操纵。他拨动法阵调动土偶,捡起那只昏迷的地精送入更深处,自心底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过去挖洞时他常遇到这类生物,不小心嚼碎几只都只算加了道塞牙的小菜。现在,地龙看着这团只有他指甲大的东西,他不缺吃的,虽然偶尔也想换换胃口,但比起口腹之欲他更想找个生物说说话。
至于被地精看到丑态——说完话他就把他吃了,反正这个瘸腿的东西也跑不掉。
地精醒来时如他所料吓得屁滚尿流贴着岩壁抖个不停,但作为同样亲近土壤的生物,他很快察觉到面前的巨龙成了墙上的可动浮雕,恐惧多少得到缓解。
地龙先是问他怎么进来的,又要他说说地上的见闻。地精每日的生活重复率高得吓人,但巨龙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地精编不出话后他甚至主动问起最近吃了什么这类无关紧要的小事。
地精抱着吸干的蚂蚁卵,彻底缓了过来。他想起自己还没打招呼——这很没礼貌,说不定长生种会对此介怀,至少他和陌生人喝酒时挺介意这事——“我叫戈多。”
但他不敢问巨龙的名字,巨龙看上去也没听见他这句怯懦的自我介绍,他沉溺在自己的抱怨里:长时间不运动脖子以后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女王蚁最近下的蛋少了、三层还差一点没修完……
戈多也不擅长交流,他磕磕绊绊挑着字眼回话,用上了他贫瘠的通用语中所有的赞美词汇:“一层的、壁画,很漂亮,美极了,仿佛被神亲吻过。我看入迷了,才,踩空。我也喜欢,被称作艺术的,玩意。”
他趴在地上,用粗笨的手指划开沙地。换做平时地龙一定对他所谓的“创作”不屑一顾,但现在地龙也趴着,只能斗鸡眼地去瞅这幅沙画。
地上首先出现了一只绵羊,地精的画让他想起早已遗忘的味道,肥美多汁,咬下去像嚼一朵积雨云。
然后是蒲公英,松软地开在绵羊脚下,绵羊垂下头用舌头把它卷入口中。他想起了睽违已久的阳光与风,地龙并不总呆在地下,在梦里,他们的翅膀强壮有力,带着他们比任何龙类都更接近太阳。
地龙伸出分叉的舌头,在绵羊身后加了一只龙。
戈多瞧他的画瞧了半天,让地龙都有些恼了。这次画得不太好,但凡他能用爪子——对了,他可以用魔法。
正当地龙想重新画一遍时,戈多又结巴着说:“真好,真好。你很会,画自己。地精里,除了我,没人画画。我画其他地精,但没人画我。”
地龙开心了,说起三层还有一尊一比一的巨龙雕塑,也是他做的。
“真想看看。”戈多说。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成了朋友。
戈多说他一直想买块镜子,为此他孤身离开族群想拿手里的宝石去找半身人或者矮人交换。但夕照森林太大了,夜雾一起,他就迷失了方向,宝石也全丢了。
地龙鼻孔喷气,说三层宝库有数不胜数的宝石。他用土魔法捏出了一个“戈多”,但戈多左看右看,什么也没说。
待戈多的腿不疼了,能拄着拐杖挪动后,地龙教给他“密码盘”——阿纳哈塔石台的用法,让他能上到三层去看那尊雕像。
戈多上去后萦绕脑海的激动如潮水般褪去,地龙觉得自己简直是中了失魂术,他在干什么,居然和一只地精交心,真是丢尽了龙的脸面。
地精说那些话大概只是为了讨好他,然后像现在这样,他就能离开他,自己悄悄跑出去了。
若让他跑出去,小小的地精说不定会和别人说起地下有一头蠢龙,把他的事当作谈资——不行,绝对不行,石子颤动,地龙调动所有感知力去捕捉戈多,要区分他和硕鼠可不太容易——
但在他找到戈多前,阿纳哈塔被触发,无需继续寻找,目标正在慢慢下沉的石盘上叽叽喳喳对他嚷嚷:
太棒了!太好了!我喜欢那些雕像,他们有些怎么没做完呢?您一定得做完!
他爱死这个小东西了。地龙愉快地哼哼,对戈多说:就和你说了,我是龙里最棒的雕刻家!
而戈多是最有品味的地精,勉强配做他的友人。
*
“这些都是关于三层的雕塑。”克里亚把地上的地精语翻译了大半,“是您和戈多先生讨论的内容吗?他全记在了地上。原来……那些雕像算是你们共同的作品。”
地精的脑容量很小,连一周前发生的事都记不住,地精语也是公认“最适合弱智的语言”,学者们都不屑于去学习。
但结合地龙的说法和地面的记录,克里亚对地精又有了新的认知。即使种族不同对“美”也能有相同的趣味,在黑暗的地下两个灵魂挣脱了族群、差异与本能,一同驰骋于想象与创作的原野。
这事说来就尴尬了,他们的作品……大部分被搬去了学城和贵族的城堡。
地龙喷着气,有些伤感:“不算共同,基本都是我完成的,戈多只是给了点建议。但他会把完工的雕像画成素描拿给我看,毕竟我没法用双眼确认。唉……但素描被虫蛀了,雕像也被人偷了。”
克里亚讪笑着将手按在水晶球上:“……您想再看看吗?”
映天术将雕像的投影打在岩壁上,绵羊、巨角牛、枯叶螳螂……最微小的生物和最庞大的生物以石头形态变得一般大。克里亚划着水晶,将一件件雕像展示给地龙,这是他逛学城博物馆时悄悄录的像,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舞到创作者兼失窃的苦主面前。
莱哈尔悄悄积攒火焰准备跑路。换位思考,他要是地龙他肯定气死了:那些被碎尸后运出的美丽雕像上平添了许多修缮的痕迹,有些还依旧缺胳膊断腿。
遇到这群小偷算地龙和雕像倒霉。
地龙显然也想发作,啃了两口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擅长诅咒的黄龙,你们偷金子就算了怎么连石头都不放过?但换做是戈多……他会高兴吧,更多人看到了我们的作品。”
地精的影响比他想的更深。克里亚郑重点头:“我可以保证,学城的这批雕像一直是我们学习的对象,我们将永远珍惜这些比金子更珍贵的宝物。”
“不存在什么永远。”地龙呲牙咧嘴,“那我继续往后说,我是为什么把你们这群小偷放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