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阳妃谷 上
...
-
天色渐渐亮了。
路拾遗一路奔跑,眼前竟奇迹般地出现一片绿草地——仿佛茫茫黄沙中镶嵌着一块生机盎然的翡翠。
连片的柠条缀满金黄的花穗,恰似繁星散落在苍翠的沙生植物间;挺拔的白杨与槐树傲然挺立,细密浓绿的枝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似在无畏地嘲笑着头顶的骄阳。清澈的河流如碧绿丝带蜿蜒流淌,滋润着干渴的土地。鸟儿在枝头欢快啼鸣,野兔在灌木丛中穿梭。这片绿洲不仅挡住了肆虐的风沙,更给无数生灵撑起了一把庇护的绿伞。
路拾遗连忙掐了掐自己,满心惊诧。
原来上次看到的绿洲既非巫术,也不是梦境,倒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喂,你是哪里来的奥辛(小孩)?”
旁边走来几个人,指着路拾遗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她只听懂一个词——阳妃谷。
路拾遗看着几个穿皮袄的人围上来:男子留着络腮胡,女子身材壮实,皆是深目高鼻,一时竟辨不出他们是哪族人。
“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其中一个老汉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我是阳妃谷的朋友。”路拾遗灵机一动,“她这会儿陪师尊没空管我,让我自己随便走走看看。”
牧民们面面相觑,那个会说汉语的老者却对众人笑道:“这事儿我知道!阳妃谷带阿侬他们去过回鹘都城,确实领回了一个孩子!”
其他人恍然大悟,纷纷朝路拾遗露出笑容。对她脸上一双异瞳并无多少兴趣。
“咦,这四周都是沙漠,为何偏偏这里是绿洲?”路拾遗不解地问,“老伯,你们会魔法吗?”
老汉笑了:“我们的夷离堇带着全族人从遥远的北方迁到这里。起初啊,这里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呢。是夷离堇带着全族人在此地挖出一眼甘泉,让这片沙土有了生命。而我们,是这片绿地的守护者,世代相传,守护着这片土地与水源。”
路拾遗听得入神,心中对这神秘族群充满了好奇与敬意。
“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吗?”她继续追问,眼前的景象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
“是啊,阳妃谷已是第三代夷离堇了。孩子,既然你是阳妃谷的客人,就让我们好好招呼你吧!”老汉自豪地说着,不由分说拽着她朝一排帐篷走去。
路拾遗面上不动声色,跟着老汉慢悠悠往帐篷走,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四周:草地上零散扎着十几顶羊皮帐篷,女人们蹲在河边搓着羊毛绳索,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牲畜跑过,马蹄踩得青草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气,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完全不像传说中荒蛮险恶的强盗部落。
刚到帐篷门口,就听见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有人隔着老远喊:“阿归叔,夷离堇让你把晒好的肉干送过去——”
路拾遗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骑在棕红马上的年轻姑娘勒住缰绳。她皮袄领口沾着细碎沙粒,手里还拎着两只刚猎来的黄羊,一双黑亮的眼睛落在路拾遗身上,笑着冲老汉问道:“她怎么在这儿?阳妃谷正找她呢,我这就去告诉她。”
路拾遗慌忙跳到她跟前:“别去,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小姑娘正笑着要说话,老汉拍了拍路拾遗的肩膀,简单说了两句缘由,又催着姑娘先把肉干送过去,回头再吩咐家里的妇人切烤肉端给她。路拾遗确实饿得厉害,接过热乎乎的烤肉咬了一大口,趁着众人忙着整理牧获,装作随意地开口打听:“我听阳妃谷说,从这里出去就是大沙漠,还有一片黑戈壁,对不对?我要是从那边走,得带多少水才够啊?”
那老汉正擦着烟袋,闻言顿了顿,抬头看向她:“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走的,除了我们族里引路的牧人,外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困在里面出不来。”
“哦,我上次进来时,是阳妃谷带我出去的。”路拾遗索性不再隐瞒,“老伯,阳妃谷非要留我做客,可我爹还不知道我在这里,肯定急坏了。麻烦您给指条路吧!”
老汉捏着烟袋杆在膝头敲了敲,叹了口气,往帐篷外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这两天风不稳,黑戈壁里的蜃气乱得很,分不清方向,再急也得等两天再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们帐子里住下,等风停了,我要去戈壁边缘找晶矿,正好送你一段。”
路拾遗闻言松了口气,连忙谢过老汉。老汉摆了摆手,又开口道:“说起来,这阵子黑戈壁可不太平。前阵子有几个穿白衣服的女子在外边打听消息,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穿白衣服的女子?路拾遗心里陡然一动,又惊又喜:“后来呢?她们有没有……进来?”
老汉呵呵一笑,"你这孩子看似聪慧,怎尽说些糊涂言语?我等牧民世代迁徙至此,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建成家园,岂能轻易示于外人?如今外间战乱不休、百姓困苦,无一片乐土。而且回鹘就是大唐皇帝豢养的走狗,帮着大唐都护府欺压牧民、征用民夫。岂能容忍这片绿洲独存!"
老汉提及都护府时脸上显露出不满之色——按理说,他身为隐居于此的边民,与大唐官府本应无甚交集。
何必怨恨至此!
架子上的羊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诱人。老汉将羊腿搁在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割肉,“你先吃着,待会儿阳妃谷会过来。”
路拾遗立刻放下羊腿:“她为何过来?”
“夷离堇一直住在部落里,只是隔三差五会去陪伴石壁那位尊者。”
路拾遗不禁问道:“老伯可知那位尊者是什么人?”
老汉也往嘴里塞了块肉,慢慢咀嚼着:“那天我陪阳妃谷巡察各隘口,撞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被几个同样穿着白衣举着长剑的年轻人围攻……白发老人明显受了伤,却与那几人对峙,半步不退。后来阳妃谷出手解了围,还破例把老人带了回来。”提及此事,老汉显然有些不乐意,端起酒碗喝起酒来。
“一群白衣人围攻白衣婆婆?”路拾遗喃喃自语,忽地想起白发婆婆讲过的故事,此刻竟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天山圣婴教的装束,不正是白衣长剑吗?
“详细情况等阳妃谷回来你再问吧。对了,”老汉忽然开口问道,“阳妃谷可曾对你做过什么?我想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路拾遗闻言一惊,不知老伯是何用意,便反问道:“老伯相信巫术吗?”
老汉抄起石凳上的酒葫芦,仰脖猛灌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在衣襟上晕出深色的湿痕。他抹了抹嘴,粗声哑气地说:“什么巫术不巫术,咱们牧民只信手里的刀箭。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我从来不信。”说罢将酒葫芦往石桌上一顿,眼神如刀凿木般直盯着路拾遗,“可这丫头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把那神秘老太婆供在石壁不说,还天天往那儿跑。之前她抓过几个孩子送给老太婆,到最后那些孩子全没了下落。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上是不是被她动了什么手脚?”
老汉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路拾遗,吓得她浑身发毛。“老伯,她们不会真要吃小孩吧?”
路拾遗话音刚落,老汉的脸色瞬间黑得像山坳里积了百年的阴云,他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喉结咕嘟滚动两下,粗声骂道:“那老太婆来历不明,阳妃谷这丫头是被迷了心窍!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侄女儿,我总不肯往坏处想,直到前儿个我撞见她半夜带着布袋子往石壁那边走,袋子里头还呜呜地动,我就知道,她是真的疯了!”
路拾遗脑袋嗡嗡响,都忘了咀嚼含在嘴巴里的肉。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对“夷离堇”的恭敬称呼。
“小东西跑什么,叫我一顿好找。”
阳妃谷换了身黑色装束,手握马鞭,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招呼道:“阿归叔,近来可好?”
“见过夷离堇。”老汉早已起身,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阳妃谷走到满脸惊恐的路拾遗面前,笑道:“想吃肉可以跟我说啊,你跑什么?”
路拾遗攥着衣角,指尖浸出薄汗,强压着心跳抬头看向她:“我……我只是出来走走,并非有意要跑。”
阿归叔在一旁捻着胡须开口:“夷离堇,石壁那边的事儿……”
阳妃谷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着笑意,指尖却轻轻搭在路拾遗的肩头上,那力道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阿归叔,这是我的客人,不会出乱子的。”说罢,她微微俯身,凑到路拾遗耳边低声道:“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出去见你想见的人。”
路拾遗自然不信她的鬼话,可又无力反驳,只能像只小羊羔似的被阳妃谷拎着走出帐篷。
傍晚的沙漠绿洲,又是另一番景象。
金黄的斜晖斜斜扫过远方起伏的沙梁,绿洲边的胡杨舒展着枝桠,叶隙漏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阳妃谷曳地的黑衣摆上,漾开点点轻晃的光影。路拾遗被她拽着腕子走,指尖能触到对方手腕凉薄的筋骨,周围往来的牧民瞧见阳妃谷,都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敬畏,余光扫过路拾遗的时候,又带着几分好奇探究。阳妃谷脚步轻快,沿着绿洲的岸线拐进一片胡杨深处,露出一间藏在树影里的石屋。她松开攥着路拾遗的手,转身推开门,率先侧身让开道,嘴角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笑意:“进来吧,婆婆已经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