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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眼泪 我看着你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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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偆越,”她低声念出她的名字,语调简直称得上温柔,“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吗?”
偆越反复深呼吸,强压下胸腔的颤抖,脸上除了泛着光的泪水没有其他表情,就像只要不露出痛苦的神情,那些眼泪就不是出自悲伤。
“我,”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冷淡得像在讲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情,“我的朋友……故友。是一名C级Omega。”
“他很年轻,很乐观,很活泼,大家都喜欢他。就像所有平庸俗套的故事一样……有一天他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去找他,在巷尾发现了他的尸体。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结果第一次见就是在一具尸体上面。那副情景的冲击力太强了,导致我之后想起他都不会想起来那些温暖的回忆和笑容,只记得巷尾的苍苔、肮脏的泥水,一个爱干净的Omega蜷缩在那里,脸贴着地面。我们摇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扳着肩膀把脸抬起来,青紫的瘀血上浮着痛苦的神情。”
“因为太不真实,所以显得像一幅面具。”偆越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在宾馆房间中搅动着陈腐潮湿的气流,“是谁把这副丑陋的面具安在我的朋友身上的呢?”
“我们去报警、去调动监视设备,结果被轻飘飘地打发了。很愤怒地问他,然后那个人告诉我。”
她的声音突然凝实起来,在房间中回荡如同黄钟大吕,简直能击碎墙壁:“我们查到是A级Alpha犯案,上头让压下来,C级能跟A级比吗?你就歇了心思,要很就恨你的朋友不是A级吧!”
“后来、后来,”偆越着魔一样笑起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候还太小,太年轻,不知道这份压迫的重量。后来我分化,竟然和那个Alpha一样,是A级啊。”
“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惊喜。下一秒我从检测机构的橱窗玻璃反光里看到自己竟然在笑,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工作人员以为我高兴疯了,吓坏了。”
“我发现A级爬得好快啊,我的生活比我的故友好得多得多得多。”偆越已经不再颤抖了,“可是我过得越好,我越恨,那个杀了我朋友的Alpha也过得这么好吗?”
“如果我的朋友也是A级,他也能过得这么好。”她冰冷地说,“我太恨这些先天获得不能后天改变的东西了,‘宿命’凭什么定义我们的人生?我一定要改变它!!”
她抬起眼睛看祢长空,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我信奉信息素等级进化理论,将这项研究当成了我的毕生所求。毕业后我在诸星内部越攀越高,终于到了有一点话语权、能接触一部分秘辛的位置。几乎是同时,有一个人横空出世,如同天神降临。”
“祢长空、祢长空,祢长空,”偆越重复着她的名字,慢条斯理,语调甜腻,就像念着爱人的名字,又像在咬牙切齿地饮下混着蜂蜜的鸩酒,“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能凌驾于那群S级Alpha之上的性别,Enigma。”
“你成了我全身心拆解的目标,那一段时间我废寝忘食地研究你相关的所有资料,可惜C0001研究院把你的信息保护得太好,我只能从边角料中揣测你。我从各种报告中看你像跃迁一样飞速地升上去,在权力中心如同漩涡,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当然也包括我的。
“我震惊地发现你竟然试图为所有人,或者说那些主流上的弱势群体谋取利益。那一次公示,你站在议会的席位上,面前是英亚·索朗热和他根深蒂固的追随者们,背后几乎空无一人,你强调低等级人群的安全问题,拉出一份犯罪记录案卷的总结来佐证。
“我几乎都要相信你了……已经成为你的追随者了,为你投了票。”她的目光焦距定格在悠远的岁月里,好像也很怀念那一段充满希望的时光,“我觉得如果有你当王,也许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吧?”
“我甚至暂停了我的实验,因为我信任你的主张。我看着你冠冕加身、披戴荣光,然后飞快地沉进权力的漩涡中。”
“如果我不曾相信你,不曾寄托全盘的希望……我也不会那样痛苦!连你这样的人都做不到的话,那我只能捡起我之前的路了!”她的语调尖锐起来,“异种侵袭,你和它们共同消失了,连带着我的期许一起!”
“亲爱的、亲爱的暴君,祢长空,”她转过来,眼睛里含着泪水,映着灯光划过的一瞬间如同手术室里冰冷的刀锋,“恰好那段时间诸星内部提出推进信息素进化理论相关实验,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领头人。”
“第一批实验品,”她喑哑地笑起来,“我钦点了一个人,猜猜他是谁?”
“是我调动多年前的案卷,找到的凶手。我现在已经俱备这样的权力了,我想为了我们的实验献身,也许能为他赎清一部分罪过呢,也算是我在救他了。”
“听完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想法吗?”她迫切地寻找祢长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些东西来,“厌恶我吗,还是同情我?觉得我做错了?”
祢长空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空无一物。偆越既没有看到厌恶也没有看到同情,只有那种无穷无尽的包容。
“你认为你复仇成功了吗?”她用惯用的温和语调问。
“我,”偆越已经越过了最痛苦疯狂的界限,语气反而冷静下来,“我这样相信。”
她只能这样相信。
祢长空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可是你想想……一个凶手被你抓起来私行正义,无数个更多的人呢?诸星联盟千百星球万亿居民,可能在这一刻,正有一个人被按在暗巷的污泥中,而施暴者正在思索如何逃脱制裁。”
她伸出手,越过矮几,缓缓握住偆越颤抖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一些继续思考、继续直面痛苦的力量:“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如果诸星的催化剂真的研制成功了呢?你以自己为实验品,超脱了曾经的A级,已经尝到了甜头;如果它当真能够达成你的目的,而且真的有足够的供应,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A级乃至S级的第二性别者?”
她的语速极慢,偆越徒劳地睁大眼睛,阻止不了每一个字沉重地没入自己的神经,末梢痛苦地抖动着:“可是总会有力量的差异,总会有各种维度上的分别。到时候你要如何解决其他的问题?再说你的催化不可能无尽供应,一定会有一个先后的过程,那么一定是现在社会地位更高的人群先进化,一定会有一个拉宽差距的过程——”
砰!
偆越一把甩开她的手,撞在侧柜上巨响一声,她急促地喘息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怒道:“不要再动摇我了!能做出催化剂就能够证明先天的差距是可以弥补和改变的,那么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一步步解决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难道任由眼前的问题一再蔓延吗?!”
“在你如何愤怒地反驳和指责我在动摇你的时候,就证明你浅薄地反思后认为自己的确不能使用这个理由完全站住脚。”祢长空收回手,轻轻瞥了一眼自己刚受到重击的手背,冷静地指出,“我想你可以暂时将你的录像设备关掉,然后我们坦诚相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何?”
偆越啪地关掉桌缝中不起眼的黑色监视器,刚要开口,祢长空又淡淡地说:“衬衫夹上还有一个。”
她全都知道。
偆越摘下衬衫夹上的装饰性矿石,咳了一声,情绪短暂爆发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力,她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可以了吧?”
面前的女人褪去伪装,变成那副从前她只在终端和投影中见过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有一种慑人的锋锐。
她的眉梢轻轻一挑,敲了敲矮几:“我相信你已经仔细思索过我的话语。”
“是啊。”偆越彻底软下来,整个人贴着椅背,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是、但是……如果不是这个最显然而不可改变的原因,我的故友也不会……”
“你提到见过我争取福利政策对不对?”祢长空说,“我仍然持有那一个观点:试图消除人的原罪是不可能的。人需要外界条件约束,一部分是犯错的成本,即‘惩罚’,一部分是众人的区别与相应政策,即‘公平’。”
“人对他人产生恶意的原因实在是太简单而难以捉摸了。”她微微向前倾身,深黑色的虹膜映着昏暗的流光,“偆越,信息素等级统一了,然后呢?按大众的审美有人漂亮有人丑陋,你要让所有人都长得一样吗;有人天赋在语言,有人天赋在外甲,你要将所有人变得一样聪明还是一样平庸?”
“那我应该怎么办?”偆越张了张嘴唇,茫然地说,“既然不能……那我应该?”
“你的思路是正确的:不能任由弱者被欺凌。解决方案仍需更新,正如你说,曾经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她微笑起来,掌心向上向偆越伸出手,“我回来了,继续信任我吧。你站在现在的位置做不到,我将会回到漩涡的中心,继续未竟之业。”
偆越想伸出手,一滴眼泪却先于手指坠落,抢先停留在了她掌纹正中。
祢长空收手,合拢五指,将眼泪连同她和那么多人的希望一起攥在手心。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配合。”她轻缓地说,“拜托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