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墨塔尔

5、知远 高一上半学

　　下午的空气裹着雨后未散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微微发沉。晚风携着一丝湿润凉意，却吹不散教室里慵懒又压抑的期末氛围。

　　周遭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填满课间空隙。有人扬着声音分享周末的趣事，语气轻快热闹，整间教室弥漫着属于期末前最后的松弛烟火气。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杨添远低着头走了进来。往日里最闹腾、一刻也闲不住的人，今天格外安静。他脚步放得很轻，眉眼耷拉着，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低落，连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不见。

　　我悄悄侧过头，和身旁的刘子豪对视一眼。

　　刘子豪当即蹙起眉头，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悄悄往杨添远的方向瞥了好几眼，压低声音跟我轻声嘀咕：“不对劲啊，他今天太安静了。”

　　我们心里不约而同清楚，他现在状态明显不对劲，和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模样判若两人。
　　等会儿一定要上前问问发生了什么。

　　趁着课间空档，我和刘子豪默契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走到他桌边。刘子豪性子最急，率先开口，随口找了个透气的借口，伸手轻轻搭住杨添远的肩膀，拉着他起身：“坐着太闷了，陪我们出去走走。”

　　三个人慢悠悠走在安静的校道上，微凉的风拂过路面，吹散了教室的喧闹，却吹不散空气里淡淡的沉闷。一路上，刘子豪时不时搭话、讲些班级趣事活跃气氛，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杨添远低落的状态，满心都是担心。

　　作为他的同桌，也是同住一间寝室的室友，看见他情绪低落，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并肩走着的刘子豪更是全程紧绷，完全放不下心。

　　我斟酌好措辞，轻声开口试探：“你今天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

　　杨添远抬眼淡淡扫了我一下，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没有啊，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一旁性子直爽的刘子豪当场拆穿他，语气真诚又无奈：“怎么可能没事！你脸上都写满不开心了，从进班到现在一句话没多说，安静得离谱，我们又不瞎。”

　　“真没什么。”他重复一遍，语调依旧清淡，带着几分刻意的敷衍，不愿让我们担心。

　　我轻轻笑了笑，放缓语调，不愿逼他：“你不想说我们也不追问。只是别什么心事都一个人憋着，心里难受就松一松，没必要和自己较劲。”

　　刘子豪也连忙附和，语气恳切：“对啊！咱们三个天天待在一起，有烦心事别自己扛，说出来我们还能陪你聊聊。”

　　杨添远安静伫立几秒，长久沉默之后，才慢慢弯了弯嘴角。
　　那沉甸甸的阴郁仿佛一瞬间散去，他又装作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扬起笑容，假装自己一切都好。

　　接下来一路，刘子豪拼尽全力活跃氛围，不停讲段子、聊打球的趣事，吵吵闹闹冲淡了刚才的压抑。我们三人说说笑笑、互相打闹，气氛渐渐回暖，嬉闹声洒满整条校道。一晃神，时间便悄然滑到了晚自习。

　　班主任准时走进教室，抬手轻敲讲台，提醒全班同学：“通知一下，这周是本学期最后一周，下周正式期末考试。所有人收收心思，抓紧时间好好复习。”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刘子豪趴在桌面上轻轻叹气，转头对着我们做了个无奈的鬼脸，满脸都是对期末考试的抗拒。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埋着头伏案苦学。桌上堆叠的书本一天比一天厚实，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越积越高。偶尔停下笔出神，心底总会冒出一个疑问：我还要这样无休止地拼命往前走吗？可每当解开难题收获成果，那种真切的成就感，依旧会带来淡淡的喜悦，支撑着我继续坚持。

　　“知予。”

　　杨添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微微俯身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松弛，“没必要这么卖力，放平心态，肯定能考好的。”

　　我侧过头轻轻挑眉：“你还有功夫劝我？可别重演开学考，名次跌到倒数。老师特意嘱咐我监督你学习，你也安分一点，好好复习。”

　　说着，我从桌肚里抽出整理好的试卷递给他：“对了，这是我结合本学期所有考点整理出来的数学卷子，你试着做做，刚好查漏补缺，提升一下水平。”

　　一旁的刘子豪立刻探头过来凑热闹，笑着打趣：“可以啊杨添远，专属定制复习卷，知予对你也太偏心了，你这次必须好好学！”

　　杨添远接过卷子粗略扫了几眼，立刻垮下眉眼，无奈叹气：“数学啊，怎么办？它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看得一头雾水。要不，你教教我？”

　　“行，来，先看这一题，这道最简单了，你应该知道吧？”

　　杨添远眯着眼凑近纸面，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蹭来蹭去，一脸茫然。
　　“就算知道这些只是符号，我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题目给出了两个坐标点，核心方法就是待定系数法。把坐标依次代入 y=kx+b，就能列出一组二元一次方程组。”我顿了顿，尽量把语速放平缓，耐心拆解步骤，“把数字依次替换进去，一步步计算，先求出k，再算出b，解析式自然就能写出来。”

　　杨添远抓了抓头发，虚心提问：“那第二问求图像和x轴交点要怎么做？”

　　“记住一个规律，函数图像和x轴相交时，交点纵坐标y一定等于0。你直接令y=0，把刚刚算出的k和b带入式子求出x，数值搭配上0，就是交点坐标。你先动笔写一写，哪里卡住了再问我。”

　　一旁的刘子豪也放下了自己的习题，安静旁听，偶尔点头附和，还小声感慨：“原来是这么算的，我之前也一直搞混。”

　　没过多久，杨添远豁然开朗，眼睛一亮：“我悟了，知予！”

　　“做得很好。那现在提升一下难度，我们做第二大题。”
　　已知一次函数 y=2x+1
　　(1) 当 x 的取值范围是 -2 ≤ x ≤ 3，求 y 的取值范围；
　　(2) 若点 A(m,7) 在这条函数图像上，求出 m 的数值。

　　我指尖落在题干上，轻声讲解：“刚弄懂解析式与交点计算，我们来看这道大题，综合性会更强一些。”

　　杨添远盯着题干哀嚎一声：“还要结合取值范围？感觉比刚才难好多。”

　　“你仔细回忆，这个函数里x增大，y也会随之变大。第一问给出了x的区间，直接将两端数值代入式子，就能锁定y的最大值和最小值。第二问更简单，点落在函数图像上，意味着坐标满足方程式，直接把x=m、y=7代进去解方程就行，你来动笔试一试。”

　　杨添远认真琢磨片刻，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恍然醒悟：“哦，这么一说，看来还挺简单的。”

　　整节晚自习，刘子豪都坐在旁边安静刷题，时不时看向我们这边，看着杨添远一点点跟上知识点、慢慢开窍，眼里满是欣慰。

　　叮咚叮叮咚叮，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杨添远动手收拾桌上书本，转头看向我：“这么快晚自习就结束了，走吧，该回寝室了。”

　　刘子豪迅速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到我们旁边，笑着催促：“快走快走，回宿舍休息了，累一晚上了。”

　　我一边将试卷整理妥当塞进书包，一边认真叮嘱杨添远：“噢对了，明天早上记得跟着我记单词，碰到不认识的随时来问我。古诗先放一放，等回到宿舍，我再和你说说语文阅读理解的答题思路。”

　　往后的整整一周复习时间，刘子豪全程陪着我们两人并肩备考。
　　早自习一起晨读背书，晚自习一起伏案刷题，遇到难题我们三人一起讨论。他常常看着认真补习的我们，主动鼓励杨添远，督促他别偷懒，见证了他从一头雾水到慢慢熟练、稳步进步的全过程。

　　一晃眼，正式考试如期而至。
　　进考场前，刘子豪特意拍了拍杨添远的肩膀，认真打气：“别慌，你这阵子这么认真复习，肯定没问题，正常发挥就好！”

　　考场上，杨添远铺开试卷，目光扫过一道道题目，心底骤然一喜。试卷上大部分题型，我都带着他细细讲解、反复练过。虽然依旧存在少数没能完全吃透的难点，但绝大多数题目他都有清晰完整的解题思路。原先看着头疼的题干不再令人发怵，这次考试远比他想象的轻松，他稳稳落笔答题，很快从容写完了整张试卷。

　　等到所有科目全部结束，走出考场时，杨添远心里底气十足，自觉发挥得格外出色。

　　刘子豪第一时间跑过来追问战况，满脸好奇：“怎么样？这次考得顺不顺？有没有把握？”

　　杨添远笑得明朗，眼里满是自信。
　　随后他快步追上我，眼底藏不住满满的期待：“知予，要是这次我成绩进步、考得不错，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吃顿饭？就当是我的庆功宴。”

　　我温柔应声：“好。如果你真的考得不错，我可以同意。”

　　“那就说好了！”杨添远眉眼瞬间亮起来，少年意气尽数展露，顿了顿又甜甜补充，“对了，提前祝你寒假过得快乐。”

　　转眼就到了出分的日子。
　　杨添远猜的一点没错，这次期末，他足足在年级排行榜进步了二十多名，是实打实的逆袭与进步。

　　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刘子豪就跑来确认，得知排名后真心为他开心，不停夸赞他努力没有白费。

　　我打开手机，很快收到杨添远发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你觉得我这次发挥怎么样？要是可以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我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慢慢敲下回复：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那好，明天不见不散。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和杨添远都如期而至，准时到达了火锅店。

　　滚烫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暖雾裹挟着浓郁的香气，将整间小店烘得温暖又治愈。
　　杨添远拿着公筷，格外热情地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眉眼弯弯，满是考出好成绩的雀跃与开心。
　　“你看你，平时学习太拼了，都这么瘦，来，多吃点，这个好吃，你尝尝。”

　　我连忙笑着摆手推脱：“不用了，不用了，再夹我就吃不下了。”

　　这一顿火锅吃得格外尽兴舒心。
　　褪去了一整个学期的压力与疲惫，熬过了无数个刷题背书的夜晚，看着身边少年灿烂明媚的笑容，看着他靠自己的努力完成逆袭，我的心底也盛满了温柔、轻松与满心的欢喜。

　　这一刻，没有堆积如山的习题，没有紧张压抑的考试，只有努力过后硕果累累的踏实，和简简单单、热热闹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