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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男尸怀胎 ...
跪着的尸体,面朝祈福树。
或者说,面朝西。如果是活着的人跪在这里,抬头便能看见满树红绸带在晨光里飘摇,那些红绸上写着“早生贵子”“阖家平安”的字样,似乎寄托了人们心里最朴实的愿望。
可死者看不见,他已经没有脸了。
面部被重器反复击打,血肉模糊,鼻梁塌陷,眼窝凹陷,唇部撕裂,牙齿暴露在外——或者说,暴露在晨光里。几只苍蝇已经寻着气味来了,在伤口边缘试探地起落。五官全毁,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凶手在砸完之后仍觉得不够,还要将死者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痕迹也要一并抹去。
上半身赤裸,皮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肩胛骨因为跪姿而高高耸起,像两只被折断的翅膀。双臂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极紧,腕部勒痕处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双手握拳。
下半身被一圈枝叶围着,把死者腰部以下圈在里面。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露出下面不着一缕的身体。
死者背上绑着荆棘,枝条粗壮,尖刺密集,呈暗褐色。
荆棘绑得很有章法,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用麻绳交叉固定,每一道都扎进肉里。
叶素看完一圈,绕到侧面蹲下,将工具箱打开,平放在地上。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工具:银针、柳叶刀、剪刀、铜尺、还有一截自制的蚕肠衣手套。她取出蚕肠衣,戴好,十指收紧,肠衣贴合在皮肤上微微发亮。
郑仵作看见那肠衣手套,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没见过。干这行二十年,从没见人戴过这种东西。女子当仵作已稀奇,还有这等手段——他不由得往前迈了半步。
叶素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捧住死者的下颌骨,轻轻转动,观察下颚关节的活动度。然后手指沿着头皮往后摸,在后脑枕骨位置停住了。指腹下是一片肿胀,皮肤发紫,按压时有明显的骨擦感。
“后脑遭钝器重击,这一下是致命的。凶手从背后袭击,死者没来得及回头。”
她将死者的头侧过来,露出后脑的创口。创口呈条状,边缘不整齐,皮肤撕裂的方向一致——是从上往下劈的力道,伤口边缘嵌着几根极细的木刺。
“凶器是木棍。”
接着她检查面部。手指从额头往下,沿着眼眶、鼻梁、颧骨一路按压。面部骨骼多处粉碎性骨折,创口里嵌着石屑。她拿镊子夹出一粒,放在手心看了看——灰白色,边缘尖锐,表面粗粝,是石头。
“面部是死后砸的。凶手先用木棍从背后击倒死者,等死者倒地后,换了石头砸脸;面部骨骼虽有多处骨折,但创口无生前反应,说明面部被砸时死者已死亡,打击次数在十次以上,方向杂乱——凶手是在泄愤。”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稳。
“死者为男性,年龄约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结合夜间气温,推测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
她放下镊子,把死者的耳朵翻开,用镊子夹出一粒塞在耳道里的泥沙。
黄泥,混着碎草屑。
“他不是跪在这里死的,耳道有泥沙,说明倒地后脸部曾被按压在泥地上,这地上只有灰尘,没有湿泥。此处是第二现场,不是案发现场。”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某个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发出的闷哼。
郑仵作站在她身后,半张着嘴,忘了合拢。叶素说的是他从未听过的术语,从没听过的逻辑。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验尸手法与仵作行当里传承了几代的手法完全不同,却又自成一套,条理清晰得像在看一本翻开的医书。他干这行二十多年,自认见过的尸体不算少,可眼前这个女子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头一天上工。
尸体腹部的缝合线被叶素注意到,随后她抬眼看了看被围在树叶中的下半身,和被一刀切断的生殖器,顿了片刻。叶素没有在这些猎奇的残损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已回到腹部——那微微的隆起。
叶素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郑前辈,”她侧头看向郑仵作,“麻烦帮我把尸体放平,我需要检查死者腹部。”
郑仵作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哑着嗓子应道:“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人合力将跪着的尸体放平在白布上。死者的腹部在放平之后反而更加显眼,那种隆起不像肥胖,也不像是水肿,反而像是一种下方有内容物在顶着的、不均匀的鼓起。
叶素的手悬在那道缝合线上方,没有急着下刀。她先仔细端详缝合的手法,针脚走向是从右往左,说明凶手不是左撇子。缝线的材质是普通麻线,在京城任何一家针线铺都能买到。缝得不严实,有几针明显是在匆忙中完成的,针脚间距从密到疏,后半段的力道也虚了。凶手开始缝的时候还有耐心,缝到一半就慌了。
“他怕有人来。”叶素的手指沿着缝合线轻轻按压,判断腹腔内的压力。“要么是时间不够,要么是胆量不够。”
郑仵作盯着她的指法,眼睛眯起来。这姑娘是在干什么?摸、看,嘴里还念着凶手的胆子,“叶仵作,这针脚......可有讲究?”
“有讲究。针脚的力度会告诉你是谁缝的。”
郑仵作沉默了,从没人教过他这个,他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她在说疯话,但现在插嘴好像不太合适。
叶素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
“咔嚓。”
缝合线被剪断的那一刻,姜昭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一直站在叶素身后三步的距离,看着她的手,他见过她验尸,这是头一回他发觉她拿剪刀的手指有些僵硬。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却也舍不得走,硬生生僵在原地。锦衣卫的校尉们按着腰刀,脸色严肃,张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腹腔打开了。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咙,陡然变成一片死寂。
叶素的手悬在腹腔上方,指节上的蚕肠衣被黏稠的组织液打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目光落在腹腔里那团蜷缩着的东西上。
瞳孔缩了一下。
郑仵作站起身往后踉跄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是一个胎儿。
蜷缩在死者的腹腔里,胎衣未破,皱巴巴的皮肤透出暗紫色的血管纹路。很小,比成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脐带被齐根剪断——不,不对,不是齐根——凶手慌乱中用利器割断,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面。胎儿的五官尚未发育完全,眼皮紧闭着,蜷着的手臂贴在胸前,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
可它的“母亲”,是一个男人。
一个跪在祈福树下、被毁容、被割去生殖器的男人。
叶素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动作很慢。她看着那团蜷缩在腹腔里的胎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姜昭野。
“大人,目前只能看出这么多。其余的,需要将尸体运回锦衣卫验尸房,进行完整的剖验。”
姜昭野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点头,接着目光扫过人群,问了一句:“报案人在哪?”
魏重山连忙上前,往人群边上指了一下:“回大人,是那两个——菜市口的屠户朱二,还有闲汉陈老三,今早天没亮就是他二人来衙门报的案。”
“带过来。”
张虎从人群里把两个人推了出来。
陈老三的膝盖还在打颤,早上摔的那一跤把裤子磕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蹭破皮的膝盖。朱二站在他旁边,面色蜡黄,嘴唇紧抿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自己油腻腻的衣角。
两个人的酒已经彻底醒了。
姜昭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他转向身旁的张虎,语气很淡:“把人带回锦衣卫,还有昨晚负责城南巡守的官员,一并带回去。”
张虎抱拳应声,伸手一左一右按住了两人的肩膀。那力道不算重,但朱二和陈老三都没敢动。
姜昭野又唤了一声:“顾安。”
顾安上前一步:“大人。”
“去查死者和报案人的身份,看城南一带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挨个问。”
“是”
顾安脸色凝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素沾了组织和黏液的手套上一扫,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围观百姓再也撑不住了,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走,有人扶着树呕,被同伴搀着离开。不用锦衣卫驱赶,人群已经各自散开了,像退潮时的水,快得无声无息。祈福树下只剩下办案的人,和一地的狼藉。
魏重山站在原地,看着叶素摘下肠衣手套,熟练地收拾工具,忽然转头,对姜昭野低声道:“姜大人,此案闻所未闻,丧心病狂,待下官回去禀报,京城怕是——”
姜昭野没接话。他看着叶素蹲在地上收刀的侧脸,说了三个字。
“我等她。”
魏重山还想说什么,看到姜昭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朝姜昭野一拱手,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了。
叶素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稳稳站住了。她朝姜昭野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碰,谁也没说话。
郑仵作还蹲在尸体旁边发愣,叶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辈,走吧,回验尸房,能看到的东西只会比这里更多。”
老槐树上,一条没挂牢靠的红绸带被树枝勾断,轻轻飘下来,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青砖地上。上面墨迹早已干涸,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早生贵子。
本章验尸环节,叶素的那些判断——致命伤在后脑、面部是死后砸的、凶器从木棍换成了石头——都是基于现代法医学的逻辑,但在古代背景下做了简化处理。我不是专业的,所有知识都是现学现卖。
如果文中任何专业细节有误,欢迎读者在评论区指正,我会在后续章节中修正。
郑仵作看到蚕肠衣手套时那个反应,是我自己加的。一个干了二十年仵作的老前辈,被一个姑娘手里的新鲜玩意儿震住——这种“新老碰撞”我写得很过瘾^_^
另外,凶手砸脸那段写得我自己都有点发毛。写完之后去洗了把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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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男尸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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