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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残阳血影,浮生落幕 刘氏轻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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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轻哼一声,挟持着崔氏一步步向府门退去。沈知曜颓然地跟着刘氏,刘氏和当年一样依旧只顾自己,并未叫自己跟上。事到如今多说也没有意思,若能活着离开,日后找一小镇了此残生。
府内兵卒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仅剩的几名死士成包围状护着刘氏缓步离开。兵卒与死士兵刃相对,却也不敢太过靠前,尽数等待着镇国公的命令。
待到一行人走到府门前空地时,镇国公才起身大步流星跟上。
刘氏眼见马上就可离开此地,可镇国公疾步跟上,不免心惊:“镇国公,你莫不是想反悔了?”
镇国公眼底森寒无比:“你要的我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把我女儿还给我。”
刘氏仰天大笑:“镇国公,你莫不是拿我当傻子?我若现在还你女儿,还能活着走得出这沧澜吗?叫他们撤兵五里,不得追击,我自当把你女儿还给你。”
镇国公神色不变,只是语气更加冰冷,仿佛对面早已是一个死人:“全军后撤五里,不得追击,放他们……离开沧澜。”
待传令兵回来禀告一切布置完毕,镇国公微微点头:“刘氏,将我女儿还来。否则我现在就将你诛杀在此地。”
刘氏望向城门,这一路已不见一兵一卒。崔氏此时已有昏迷之相,若再留在身边,恐怕会让镇国公起疑,迟则生变。
刘氏的目光死死钉在崔氏那张苍白却依旧端庄的脸上。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数十年、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烂泥往事,竟在这穷途末路的一刻,疯狂反扑——
她生于商贾之家,父亲靠母亲嫁妆起家,得势后便翻脸无情,将她们母女弃如敝履,更是步步算计,数年便将母家产业全部收入囊中。
她自幼看透世间从无真心,只有利益交易。为攀附沈家,父亲竟在她及笄之日灌醉沈城主,将她像货物一样送上床榻。沈城主醒来后,见二人衣衫不整,心知遭了算计,无奈只得以妾礼草草接入府中。她拼了命生下孩子,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那孩儿眼见周岁仍无名分,族中催促要早上族谱,他才随手选了个“曜”字敷衍了事。
哪怕到了如今,娘家父亲登门,关心的依旧不是她的死活,而是借着她的势去谈买卖、谋私利。
她自始至终,都是一枚死棋,从未被人真心善待过半分。
可崔氏呢?
生来便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大婚时八抬大轿,沧澜家家挂喜。怀胎三月时便开始想名字,一落地便上了族谱,那百日宴席竟足足摆了三天三夜。她一生尊荣安稳,就算沈知曜继位,也只能把老太君的名号给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生泥泞、任人宰割,到头来一无所有,而崔氏却能生来拥有一切,到了此刻,还有人愿意为她弃枪相护、以命相惜?
随即一把将崔氏猛地往前一推。镇国公看见爱女被推到在地,抛下手中长枪,想要将女儿护住。
没想到镇国公这个动作将刘氏刺激得彻底癫狂,积压半生的怨毒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嘶声厉笑,手中毒刃带着彻骨的恨意,狠狠掷向崔氏:“凭什么你能活得如此自在,而我却要狼狈不堪!崔氏,你去死吧!”
寒芒破空,毒刃裹挟着凛冽劲风,直刺崔氏后背。
就在刃尖将要触到衣料的刹那,一道箭矢锐响骤然撕裂空气,“当”的一声脆响精准撞上毒刃,力道猛劲,直接将那柄淬毒短刃打飞落地,滚出老远。
变故突生,众人皆是一怔。
沈知曜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纵身扑上前,一把将刘氏护在身后,下意识伸手想去牵过一旁备好的马匹,打算带着她趁机策马逃离这片死地。
可不等他翻身上马,暗处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箭势刁钻,直直对准刘氏心口。
沈知曜瞳孔骤缩,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猛然侧身,在那一瞬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生养他却从未爱过他的母亲,死死护在身下。
“噗——”
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刺耳惊心,那温热的血瞬间染红了刘氏的衣衫。
沈知曜身形踉跄,下意识伸手去抓刘氏的衣袖,嘶哑着嗓音喊道:“娘,快走……”
那温热的液体让刘氏从疯魔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沈知曜中箭重伤,已然撑不住性命,她眼底没有半分痛惜,只剩冰冷的嫌弃。她毫不迟疑,伸手猛地将沈知曜狠狠推下马背,语气凉薄无温:“没用的废物,留着也是累赘。”
说罢再不回头,缰绳一扬,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外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知曜瘫坐血泊之中,望着刘氏绝尘的背影,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笑。半生为她棋子,为她争权夺利,到头来性命相护,却换不来她半分留恋。他口中鲜血直流,喃喃道:“到头来,你从未选过我。”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跟着一点点黯淡下去。
此刻全场人心都悬在崔氏身上。
镇国公大步上前扶起女儿,声音满是焦灼:“阿鸾,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里?”
恰逢沈祭匆匆赶来,快步挤到近前,俯身搭住崔氏腕脉,沉声道:“国公别急,我来给伯母把脉,先清余毒,稳住内息。”
镇国公早就听沈知珩说起,身边有一位神医,随即放下心来,转头命令亲卫:“传我命令,追击刘氏,不论生死皆有重赏,我要她血债血偿。”
沈知曜静静躺着,看着眼前众星捧月的一幕,眼底只剩一片空茫悲凉。
半晌,沈知珩安顿好崔氏,缓步走到他身前。夕阳残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堪堪笼罩住地上那具正在流逝生机的躯体。他居高临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沈知曜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中只余那一道冷峻的轮廓。他气息微弱,嗓音嘶哑:“……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是这般下场?”
他颤抖着手探入怀中,不知要找什么。动作间,几颗圆滚滚的蜜枣从染血的衣襟滑落。
沈知珩垂眸,目光在那几颗蜜枣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淡而沉:“大哥,你还是如此爱吃甜食。我记得幼时,你常带这些给我,那时我觉得……真甜啊。”
沈知曜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水光。他艰难地伸出手,捡起一颗蜜枣,也不管上面沾着尘土和血渍,像是抓住了什么灵丹妙药,死死攥在手心,随后费力地塞进嘴里。
“生活太苦了……所以我才喜欢吃甜的……”
沈知曜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那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尝到甜头……”
他喘息着,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可到头来……她还是不曾选我……哪怕一次都没有。”
他松开手,掌心中露出一块刻着繁复花纹的令牌,那是沧澜城的城主令牌:“这是……沧澜城主令牌……拿去吧……”
沈知珩沉默片刻,只淡淡一句:“幼时的暖意,你亲手丢了;半生的执念,你亲手毁了。大哥,不必怨旁人。”
沈知曜望着天边残阳,笑意愈发苦涩悲凉。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任何声音。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令牌塞进沈知珩手中,指尖冰凉。
没有忏悔,没有致歉。
至死,他都未曾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对不起,也未曾求过一句原谅。
气息渐渐微弱,双目缓缓合上。他将地上那最后一枚蜜枣咽下,那一生执念、半生荒唐,终是随着这最后一口甜,寂然落幕。
“伯母已无大碍。”沈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沉稳有力,“你身子虽已大好,但今日耗损太过,不宜再动武。”
今日之事,实在太多。
心气一散,沈知珩只觉一阵眩晕,身形微晃。他转头看向沈祭,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祭顺势将一枚温热的药丸塞进他手里,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待看着沈知珩吞下药丸,沈祭才足尖轻点,转身向着刘氏逃跑方向追去。
回首望向刘氏逃离的方向,那一向温润含情的眼底,此刻柔情尽敛,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狠厉。
“刘氏……”
沈祭低语,字字如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