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记》清醒记

1、第 1 章 那是

　　那是很多年以后，一个毫无预兆的深秋雨夜。

　　山刚结束一场酒局，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却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送走最后一位客户，司机老陈发着牢骚，在拥堵的三环路上龟速爬行。
　　他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握着一瓶刚开了封的威士忌，却没有喝。

　　车窗外是模糊的霓虹，雨水好像一道道泪痕，挂在玻璃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微信里躺着几条暧昧的信息，来自不同的女人的“哥哥晚安！”；通讯录里，一个置顶的名字，头像一片空白，朋友圈三天可见。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
　　“祝你前程似锦。”
　　那是水发的。

　　也是这辈子，他唯一收到的一条不带任何索取，也不带任何怨气的祝福。
　　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今天的酒局上，有个年轻的后辈吹嘘自己如何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女高管，言语间满是得意和轻蔑。
　　那一刻，山竟然下意识地皱起来眉。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别那么看女人”，但是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立场说了。

　　他这辈子，换过无数的女人。聪明的，漂亮的，听话的，任性的。。。。。。但没有一个，像水那样---既让他感到被看穿的恐惧，又让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全然接纳的安宁。

　　他以为那是软弱，是妥协，是可以随手丢弃的赠品。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在这辆驶在雨夜的车里，他才迟钝的意识到：那个女人，不是他“挑选”过的众多战利品之一，她是唯一一个，试图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爱的对手。
　　而他却把她弄丢了。

　　“老陈，”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前面。。。。拐去西山公墓吧。”
　　老陈吓了一跳：“老板，这大晚上的去哪儿干嘛？”
　　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辣的眼眶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祭奠谁。
　　也许是祭奠那个，曾经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男人的自己；
　　也许是祭奠那个，曾经真心实意，愿意陪他走完一生的女人。

　　雨刷器机械的摆动着，像在替谁擦泪。

　　山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这辈子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如何证明‘我不爱她’，直到失去她之后，才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后悔。”

　　车子驶入陵园深处，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
　　山摇摇晃晃的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墓碑，他突然想不起来，水最喜欢的花是什么了。是玫瑰吗？还是百合？
　　好像都不是。
　　好像是那种，很普通，很坚韧的，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野花。
　　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太迟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他的怀念了。
　　他所有的悔恨，都成了这漫天大雨里，最微不足道的回声。。。。。。

　　那是一个初冬的傍晚，

　　北京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干冷。路灯把树影拉的很长。水刚刚结束一场并不重要的会议，拒绝了同事去吃火锅的邀请，一个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回家。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步子不紧不慢。

　　路过一家珠宝橱窗时，她停下看了几秒。

　　里面是一对情侣在挑选戒指。女孩笑的很甜，男孩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迁就的低下头。
　　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那种热闹，离她很远，也不再让她羡慕。

　　回到家，五十平的小公寓，暖气开的很足。她脱下大衣，给自己烧了壶水，切了几片柠檬扔进杯子。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是聂鲁达的诗集。旁边还有几份没看完的案卷，和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或者某个旧同事的婚礼请柬。
　　她扫了一眼，没点开。顺手划走。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山”的男人。
　　想起他的傲慢，他的自恋，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还有他那句：“我骨子里是看不起女人的”宣言。

　　现在回想起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不知道山现在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也许结婚了，也许离了，也许还在某个咖啡馆里，对着年轻女孩子重复那套“我是被误解的天才”的剧本。

　　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我终于活成了一个---‘不需要被谁选中’，也不需要‘向谁证明’的女人。”

　　窗外，雪又开始飘了。
　　屋里很静，只有水翻书的声音。
　　她一个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
　　渴望安静的，体面的，走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