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等雨衣撕破 再等雨停 ...

  •   死哑仔为什么一直哭啊……

      眼泪能浇灭这股邪火吗,还是只能让他爆发洪水。
      “过来……”
      他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滚烫着眼泪叫自己过去。

      甘祈朗难以置信,难以自持。扯着死哑仔的头发亲了上去,死哑仔的嘴本来就是张开的,里面是湿的,舌头是软的,混着眼泪尝起来是咸的。

      人发烧的时候会流汗,疼得不行会流泪,药物只能把血管里细细的一条水路拓宽成河,或者是被剥开成一片的胎衣,汁液横流。这恰好让自己生出一些怜爱,觉得怀里这个人不过是被折腾太狠。

      正如暴雨来临之际不知该往何处躲雨的飞蛾,撞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子就一心以为撞进了巢穴。这又让自己变得轻蔑,变得恼怒。

      可恨!

      可恨!可恨!他亲自己的时候眼睛紧闭,他亲自己的时候气息像某种活着的液体,受热沸腾,在他们之间蹦张臌胀释放气雾,飘散成数不清的霉菌。

      它们往房间里充盈,它们往自己毛孔里面钻了进去。

      钻进去让人产生反应,产生晕眩,鞭笞交感神经,鞭笞他不受控制像发狂的马匹一样扬起前蹄。

      然后被沁润,浑身爆发过敏的疱疹。

      他恼羞成怒,他又为此惊喜。本来都已经失聪了,忽然在雷雨中听到第一声雷,就认定整场雷雨都是为自己而来。

      “真主……真主啊……”死哑仔痛苦地摇着头,在幻觉中语无伦次,“原谅我吧……”

      “我不是,你的先知。”
      他不能内疚,也没办法摆脱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他托起死哑仔的双腿,在他空茫茫的眼底看到了暴戾的,黑口黑面的自己。

      “滚——!!!啊!……”
      “速尔萨……”

      房间里面好像突然改变了构造,天花板越来越低,墙壁越来越近,玻璃床上的水雾不再朝下流淌。

      它们被霉菌感染,钻进了乳胶漆,木地板,床脚还有所到之处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要把他啃噬空了!

      “阿爸……救救我……”
      别哭了……别哭了!

      “为什么拿刀子捅我……真主啊……宽、恕……”
      “你求他宽恕什么……”
      宽恕你啃咬的入侵者,宽恕你盛放的花骨朵?

      眼前一片白光变成了马赛克,马赛克散了,他看见死哑仔的骨头不再软塌。

      “musa……musa……”
      视觉和触觉在高温下发生畸变,他看到死哑仔的躯体在煎熬和本能中折叠,在颠仆挣扎,在高高翘起。

      “是谁?”
      自己呢……自己呢。
      仍旧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回答。

      所以,你释放了我身上天经地义的权利,你让我获得了迟来的赦令,我需要你的见证。

      我没有腐坏,我只是被肉眼不可见的菌膜吞噬了,趁着我潮湿滋生,趁着我鲜活就贴上来迅速繁殖。

      “我没有……我不想……做……错事。”
      “别说了。”

      又亲了上去。
      想把那道虚弱的声音收归自己,证明这场雨里被呼唤的人始终是自己。

      死哑仔挣扎着抓着他的手臂,眼泪滑进了深灰色的靠枕里,在黑暗中缓慢绽放出一朵黑色的花。

      他觉得自己的股骨,叉进了奇绝里。他亲眼看到了,那些霉菌跳到他眼前,覆盖在他们表面和泪珠共舞,多么的恐惧和绝望,他们的喘息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堕落全从身体里往外涌,涌到他手上,涌进他心脏,涌进他再也不想拔出来的地方,最后涌进他眼睛里。

      “musa……来、接我……回去……”

      “死哑仔……啊,你点解,不叫我的名字。”
      潮天湿地,他们没有穿戴雨衣。

      ……
      甘祈朗觉得自己陷进了一摊沼泽里。

      天亮之前,他睡着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的,结果呢?睡了很深的一觉,发了一场梦,又像是梦和现实彼此不分融成了一体。

      他梦见自己行走在戈壁滩上,脚下是滚烫的沙漠,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远处的绿洲里有一匹马儿在奔跑,跑进了水里游。

      他追了上去,发现那匹马好像古代神话里的汗血宝马,流着金色的汗,没有皮。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具骨架,沟沟壑壑条条道道上都失去了血肉。回过头,眼窝里还有两个虚无的黑洞。

      黑洞慢慢变大变近,洞里传来了速尔萨的声音。
      轻轻地叫唤:“musa……水……”

      “FUXK——”他惊醒了过来。

      惊觉热得要命。
      怀里抱着的人在源源不断地扩散热气。胸口,腰腹,相贴的双腿都被烘得汗津津的。

      “速尔萨?”
      居然又把人抱着睡了一个整觉。

      转头去看床头的电子钟,07:43。
      SHIT,已经这个钟数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想去拿手机,没想到刚刚移动,死哑仔就跟着发出一声低吟。

      “死哑仔?”

      死哑仔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微张着嘴呼吸。

      被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开了,露出的身体红得匪夷所思。
      摸了摸他的额头,彻底清醒过来。

      “……速尔萨?”
      把人轻轻翻过身来,发现死哑仔嘴唇发白,脸色灰红的病态。眼睫湿淋淋黏在一起,眼睛勉勉强强睁开一线,里头的眼白全是红血丝。

      “……冷……”
      “……扑街。”
      他立即翻身下床把床尾的薄被扯过来裹住死哑仔,冲进客厅找到昨晚扔在地上的西裤,摸出手机。

      几十条未读讯息,十几通未接来电。
      大半都来自闻绍衡。

      拨通过去,
      “Theo哥啊……”
      “doctor呢?”
      “……什么?”

      “我问你doctor呢?!昨晚叫你联系,点解没有来?”
      闻绍衡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你问我?!!”

      “doctor到楼下,打到你电话打得都要关机了!电话不接门禁不应!你死了还是死哑仔死了啊?”

      “叼啊……”甘祈朗转头看向卧室,觉得自己才是蠢到不可救药。

      翻箱倒柜,找到了平时几乎用不上的体温计。回到床边时,速尔萨又把杯子踢掉了,蜷着身子躺在湿透的床单上,呼吸急促。

      测了体温,39度7……
      “……”他把速尔萨揽了起来,“速尔萨,醒醒。”

      被叫的这个人蹙着眉睁不开眼睛。
      “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听见医院两个字,死哑仔好像回复了一点点意识,“……不去。”
      “你发烧了……”

      “我……没事……”
      听得人心里发紧,死哑仔真是死性不改。

      他不由分说准备把人抱起来,手臂刚刚伸到对方腰后,就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愣住了。
      “……”死哑仔紧绷着身体,膝盖想把他顶开,这句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抵抗着他的触碰,“别、过来……”

      甘祈朗维持弯腰的姿势,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他蓦然想起昨夜里,这人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推拒、挣扎、哭泣。在死哑仔混乱的意识里这样的行为可以被赋予无数种解释。

      可是他不能放手。
      “……”他亲了亲速尔萨的额头,“去急诊吧?让我抱你。”

      “……”
      死哑仔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抽出空手播了急救,又不想松开手。感觉到抗拒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甘……”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霎时间低下头,“你……”
      速尔萨:“给我、水……”

      “……”

      急救处透过电话大声喊道:“Sorry sir!意识障碍的患者不可以饮水或者进食!唔该等我们到——”

      “……知了。”
      真是死蠢,不好意思,不是你,是我自己。

      挂断电话,
      “你以为我昨晚,是怎么出现在粉岭那种鬼地方的?”
      开始自说自话。

      “法院散庭之后,我就让人去等你。结果司机话在门口等了两个钟,连你人影都未见到。”

      他看着死哑仔的脸,有些后怕,“我以为你返去马场看黑曜了,结果你没去。我又以为你直接会深水埗了,即刻掉头去你住的唐楼找你,还是没有见到你。”

      “我想着,你中意一个人到处跑,所以我又去了马场、湾仔、沙田。结果呢?一处都冇,冇人见过你。”

      “我打电话给你,一开始打不通。打到挂断我电话,还给我回了消息。连什么时候回来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你知不知我当时怎么想的?我还想着,死哑仔长本事了,学会事事有回应了?但是我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你边有那么好脾气啊……”

      他干笑了一声,“谁知道根本不是你。”

      死哑仔轻微动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什么很不顺耳的话。

      “然之后我check了你定位。见到你GPS的信号,个个红点,一路往北行。我仲以为你只是搭错了巴适,又可能是……迷了路。结果那个红点突然停在了粉岭,一直停了一个钟。”

      他收了口。
      一个钟头,他叫闻绍衡,还有他自己沿着那条路一处处找。其实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在粉岭找到那个定位之前的一段时间。

      “我一路都在想,香港几百万人,那么多人。点解偏偏每次都是我找你,点解次次我都找不到你。”

      他又抱起死哑仔,看着这人失焦的瞳孔,“你知不知昨晚的雨又几大?”

      路上那么多条路,匝道,屋苑还有工业楼宇。在雨夜里陌生得令人发指,他从来都不知道香港可以有这么多地方可以藏住一个人。

      “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楚前路,我眼睁睁见到那个红点消失。”

      “……”一个速尔萨,让他在这张地图上碰了壁。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他把脸埋进了滚烫的人肩窝里。

      “你他妈……监控我?”谁知死哑仔呛着含糊音回应他。

      大少征了,“……你真是。”
      讲了这么多,讲的口干干,结果死哑仔只听得进去一件事。

      “……犯法……”

      “知了,我犯法,我昨天警察都叫来了,干脆等阵让他们一起来抓我算数。”

      “……”
      “等你从医院出来,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马场员工宿舍住。”

      死哑仔动了动眉头。
      “听见没有?搬去马场宿舍啊。”
      然后等那层雨衣撕破,等暴雨再度倾盆。再等雨停,等天晴。

      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等雨衣撕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