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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找不到的死哑仔 这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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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确实废了。
尽管工作人员围住急救区域,挡住了媒体的所有镜头。奈何阻止不到新闻出街。
“大少,黑曜右后肢撞击伤要送医院照影像。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心率过速,兽医担心横纹肌溶解同急性肾损伤……”
卓景辉跟着甘祈朗逆向走入沙圈,刚刚接完兽医站电话,他看着甘祈朗的背影,不知该如何酌情汇报。
“几时可以恢复训练?”
“……”
“辉啊,Johnny呢?”
何咏珊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过头,发现她披着的浅色羊绒披肩和头发一丝未乱。
卓景辉躬腰:“太太,已经送去养和医院。人尚在清醒,身上有多处骨折。”
“嗯,安排最好的骨科医生,所有费用由禹创负责,再通知他的家人同经纪,今晚找人陪着。”
甘祈朗冷着脸转翻头。
“黑曜始终登记在我名下,Johnny又是骑着它受伤的,我关心一句都不可以?”何咏珊走上前去拉着他的手,说:“theo啊,无需太过自责。现在外面记者太多了,你冷静少少之后先同我返屋企?”
甘祈朗抽出手回应,“我收尾剩下的事情。”
何咏珊叹了口气:“先处理伤者紧要,不要站在这里同人斗气……”
凌晨时分,烟灰缸里已经积满烟蒂。
马会药检实验室很快完成第一轮快速筛查。
“嘭”的一声,卓景辉捏着传真报告进来,忘记了敲门。
他脸色铁青,“大少……是烈性兴奋剂。”
甘祈朗坐在灰暗里,脸上的伤被衬托显得更加冷冽。
“黑曜心率一度飙到二百四,差少少就当场心脏衰竭。好在兽医抢救得快,命保住了,但蹄球节软骨严重挫伤,最少要休养大半年,今年马季算是彻底断送了……”
“骑师呢?”
“JohnnyChow颈椎错位,骨盆裂折,今晚做完手术可能留院观察一个月。”
……
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人比他更心狠手辣。
卓景辉继续说着:“马会已经扣起黑曜当日的所有饲料同药物还有监控记录。可能,今日下午会通知警方,开启正式质询……马会给我们的内部调查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大少。Johnny那边暂时不签和解文件……他的家属原本愿意同我们谈的……但是晚间大小姐去了医院探他……”
甘祈朗失笑:“她又想做什么?”
“她带了何氏长期合作的事务所,律师提醒他们免责条款只适用于正常试闸风险,由于现在已经做实马匹被人落药,所以可以起诉马会,追责禹创……明日新闻头条可能都会是我们,大少……若果周仲尼方真的入禀法院,马会廉政部都会正式介入,老爷那边……”
“讲。”
“老爷秘书刚刚来过电话,爱尔兰那边已经看到新闻……今日下昼四点老爷会同董事会开视频会议……需要大少参会。”
“嗯。”
……
中央空调彻夜运转,马场职工陆续返工,都没有人敢到顶楼来提醒甘祈朗,他已经坐在这里一整晚了。
咖啡喝了五六杯,没办法阖眼。
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依然跟着空调运转。
人跑了、马废了,自己做的局被反过来套他脖子上。
现在可以做的是什么?
接近清晨,闻绍衡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凌乱。
“……你再捱下去,未搞定这件事自己先心脏骤停你信不信?”只得开口叹道。
“录像看了没?药几时被换的?”甘祈朗闭着眼睛问道。
“看了。”闻绍衡停顿片刻,唉声,“从那支药放回柜里开始,我一直盯住。double check也check了,我把原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时间码是连续的,门禁记录也对得上,没有人碰过药柜,镜头也没有被人接管过。”
“你确定,里面是松弛剂?”
“连我都信不过?你老味……我亲手换的药封的口。”闻绍衡说。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先睡几个钟呢?马会正式问话以前你这个状态很容易讲错事情。”
“所以……”甘祈朗在这时睁开眼,坐直身体道:“药是在黑曜上车以后,换的。”
“目前只能这么猜测,从马车离开禹创到跑马地卸马,司机、接驳区的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兽药柜。”
“哈……”甘祈朗低笑一声,“看来有人同我选了一个空挡。”
“你今次轻敌了,theo。”闻绍衡看着他:“那现在怎么算?”
“你安排落药的人,叫什么?”
?“阿健,你见过的,几醒目个仔。”
“……叫他去自首吧。”
闻绍衡撇过头,看到他手指摩擦着咖啡杯边缘。
“你想让他——?”
甘祈朗:“药是他下的,这是事实。”
“……他以为那支是松弛剂,连瓶里被人换成什么了都不知。”
“法庭不会因为他不知道是什么就当他未做过。”
“有预谋地喂烈性兴奋剂,同误用肌肉松弛剂,根本,就是两回事。你让他全部认下来,坐的监可能不止三五年——”
闻绍衡一字一顿地质问着,面色渐沉。
话头却被甘祈朗打断,“所以才要他去自首,调查组始终会追查到他的。”
“……你不准备查是谁换药了?”
“慢慢查,会露头的。”
“等不及三五七日了?”
“马会已经报警了,等我花几个月时间查清楚,马场早就不在我手上了,周仲尼的诉讼都打不到这么久。今次捉不到何咏珊痛脚,整件事就失去了意义。”
他掀起半耷拉对眼睛望着闻绍衡,“我没兴趣为了一个迟到的真相等警察查到我自己身上。”
“扑街,你真是——”
“人是你找的,条件由你去讲。”
“我不会帮你,我做不到。”闻绍衡口气有些硬。
“……”甘祈朗察觉到了,只得继续说道,“Vincent,这一局我们输了。现在要做的是止损。”
整个人,了无生气。
让闻绍衡想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他无奈道:“若果阿健不肯呢?”
“给八百万他。坐多一年再加五十万,他在里面的律师、生活费全部另外算。等他录完第一份口供,钱就进入信托。”
“今次有阿健,下次呢?下次你干脆直接报警抓我吧,抓我跟你搞这些衰嘢,死过算翻生……扑你个街。”
甘祈朗:“下次,我不会计错。”
“口供的话……”
……
“赔偿谈成怎样?”
爱尔兰时间上午九点,甘耀庭刚刚了解完黑曜的伤情,才面青青向列席所有人发问。
律师回答:“……暂时拒绝签和解协议,对方律师表示会等马会的正式毒理报告出来后,再决定是否向禹创、马匹登记人和相关管理人员提出索偿。”
“相关管理人员是指谁?”
“……”律师团犹豫着左顾右盼,最终答道,“是甘祈朗先生。”
“今次的事情,你有何解释?Theo。”
甘祈朗沉默着。
甘耀庭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冷冰冰开口:“无声出啊?你管理马场不够一个月,已经有一名主管住院、黑耀两次出现异常,现在又有骑师重伤。我有没有要求过你,做管理不可以等出事以后去证明自己无辜,要让事情没有机会发生?”
停顿了一下,最后出言:“不过你好似做不到。”
会议室里无人敢出声。
甘耀庭:“由今日起,禹创马场的日常营运、人员调动和财务审批暂时交回Vivian,在我回来之前交接完成。Theo负责配合马会调查和Johnny索偿,黑曜的医疗方案由Vivian接手……”
……
视频会议在几分钟后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甘祈朗苍白疲惫的脸。
会议室走得只剩下他和何咏珊两个人。
她盯着甘祈朗看了一阵,开口道:“Theo,你应该返去休息了。黑曜搞成这样,你继续留在马场都于事无补。”
说着又微微笑开,“仔啊……我看着你长大,算是很了解你了,可惜自小到大都你同我不亲近……其实我想话你知,好多事情不是比旁人早一步搞好准备就可以做的尽善尽美的。theo,你要学识服输,学识停摆。”
甘祈朗眼神骤然冷下来。
何咏珊仿佛没有察觉,拿起桌上的交接文件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还没走远,她就听到,
“嗙——”的一声,房间里面传出瓷杯撞上墙壁,四分五裂的碎响。
甘祈朗面前的手提电脑收到了周仲尼的第一封正式函件。
他合上电脑。
过去四日,他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够两个钟。咖啡已经无法令他保持清醒,只能让心跳变得更快。
手总是在没意识的情况下抽动,现在,神经末梢又开始自作主张让他发抖。
他并拢手指努力控制,一点用都没有,中指和无名指还在不住地往外弹开。
视野边缘也开始出现短暂黑影,太阳穴里面始终拽着一缕乱线,随着眨眼不断拉拽,每拽一下余光里的世界就暗调一格……
这一切——
全都……是那个死哑仔的错——!
摔门而出,卓景辉正在安排交接,见到他便立即迎上去:“大少,您是返跑马地公寓,还是——”
“把死哑仔劏房具体地址同香港所有清真寺地址发我。”
“大少,早上已经叫人去问过了,寺方不肯透露坐静名单。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宜自己开车,不如先让司机——”
他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闭合以前,卓景辉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失去血色的脸。
轧车驶出中环,天色正在转暗。
下班车流一路塞向九龙,红磡隧道口亮起一整片绵延不绝的红色尾灯。
他把冷气开到最低,依旧吹不干额角渗出的淋漓大汗。
依然吹不醒他发热的脑袋。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点解会这样,点解会输得这么彻底,恨得这么牙痒。
怎么敢的???这个死哑仔死蠢仔死扑街——!
坐静?还是忏悔?现在又躲在哪里?
在哪里?!
他那点扑街戒律究竟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句要拜神,就可以把工作、把黑曜和所有烂摊子扔给别人?!
卓景辉发来的地址逐条跳进导航,电话响了几次他一个都没有接。车辆在车龙里走走停停,眼前的红灯时而变成两盏,时而拉出细长光影。
他眼睛已经无法对焦了。
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就这么算数——
他有那么多话要骂出来,有那么多天的愤怒和焦躁要找到一个出口……
出了隧道,完全乌天黑地。
九龙清真寺浅色外墙在弥敦道一片霓虹招牌之间映衬寂寥。临近开斋,侧门外停着几辆送食物的货车,不少人正在往里面搬瓶装水、椰枣同保温箱。
他点燃了一支烟走了过去,吸了半口又觉得在这里食烟稍显唐突,于是把烟掐灭在街边的垃圾桶里。
寺门口来往的人群都是外籍人士,看上去多数是中东或者中亚过来的。大陆人几乎没有,他们都话没见过甘祈朗要找的人。
负责接待的人告诉他,这里没有谁的雇员,哪件事的罪犯,只有来礼拜的人。告诉他,他不能进去。
甘祈朗只有在外面等着,等到了好多礼拜的人频繁从里面行出来,一簇一簇一蓬一蓬,皮肤都像速尔萨一样晒得黝黑。
他觉得这群人就像从里面不停繁殖出来的曱甴。
一到什么日子就全钻出了下水道,分食着他们那点廉价的水和粮食。
所以死哑仔现在也在这座城市某个他想象不到的房间里,和这么一群蟑螂跪在一起?
在英国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见过的神比这里多得多。
寄宿学校对面就是一间小礼拜堂。每周有三次礼拜,十几岁的男仔穿着校服坐在彩绘玻璃下面,听牧师讲宽恕、谦卑和永恒……散场以后照样在更衣室打架,在宿舍藏酒,考试作弊被捉到便对着教务主任发誓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剑桥那些古老学院里面全是教堂。
他去过他也祈祷过,他装作虔诚,是为了在期末论文里把希伯来圣/经的某些章节和殖/民时期的法律条文做对照。
信仰的作用是什么?像家徽、银餐具和墙上的祖先画像一样挂出来给人看的?
他母亲的葬礼上也有人念过祷文。
每一句都庄严得体,每个人都低着头,好似只要语气足够虔心,棺材里的人就不是死了,只是去了一个他们暂时不能拜访的地方。
可是祷文念完,棺盖照旧要合上。
土仍旧要一铲一铲盖下去。
电话再度响起,提醒着他,他找不到速尔萨。
重新踩下油门,一路沿弥敦道向北。
待到导航将他指示抵达鸭寮街时,他才恍惚恢复意识。
信仰只会让人住在这种地方。
是吧?
唐楼的铁闸门半掩着,闸上挂着一把锈得发黑的挂锁,锁扣早就被人从外面掰变形了,松松地吊在那里。
他拽着挂锁拉开铁栅。
一路跑上顶楼东面的那扇门,站在门前,平息不了喘气。
抬手砸开那道门。
“咚咚咚——”
“嗙嗙嗙——”
“喂!”隔壁一扇门“哗”地拉开,一个穿背心短裤的瘦佬探出头来,刚想骂,一看甘祈朗那副恶煞样又缩回去少少,“你边个啊?讨数啊?……”
甘祈朗掏出钱包,夹了一叠钞票递给他。
瘦佬看着银纸愣了一下收了过去,将门打开。
“这间屋的租客呢?”甘祈朗问。
“我唔知啊,我好少见到他……有时成日见他出去,深更半夜翻来……”
“你是房东?过来开门。”
对方吓了一跳:“人哋交咗租哦,里面是人家的私人物品……”
甘祈朗再度将钱包里面所有现金塞给他。
“现在这个单位,整个单元我全部都租下来,你同我开门,合不合规矩?”
……
一定合规矩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底线?
不到两分钟他已经站到死哑仔的屋里面了。
房间里面好黑,窗帘全部拉到了一起,楼下霓虹灯残光都溢不进来。
床铺就抵着他的膝盖,整间屋床尾和书桌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侧身的缝隙。
地上叠着一块有些发硬的拜毯,打开衣柜,见到里面根本都没有挂衫,除了工作服一件多余的常服都没有。
桌面只摆着一个水杯、几本夹杂着中文和数字记录的旧笔记。
还有马场发给他的门禁卡,下面放着一张没有写完的辞职信。纸上只写了日期、姓名和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甘祈朗拿起来慢慢揉皱在手心。
原来不止是请假。
死哑仔从一开始就打算走人。
他退回床边坐了下去,弯下腰捂住脸。突然觉得好累,累到直不起身。
这个房间那么小,小得像个笼子,连呼吸都趟不过弯。
但是为什么会有晒过太阳的谷物和乳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靠上墙壁,闭上眼睛。
然后……阔别四日的酣眠终于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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