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自古道 ...
-
自古道,无难不谒庙,无苦不问卜。
郑母一向标榜郑家是耕读世家,自己是教养了一甲进士的安人,自然与那些没见识的乡野妇人不同。
郑员外与梁盼儿于子嗣上艰难,之前不乏有街坊劝她在这方面做些手段,请个道人神婆的,来家里摆弄一番,说不得便有用呢。
郑母却对此嗤之以鼻,还暗笑那些妇人没见识。
那些神婆术士们,最擅揣摩闺阁娘子们的心思了。
人家知道你盼儿盼女的,拿捏着你的软肋,自然故作高深,装出通灵有道的模样,只哄得娘子们大把财帛相送。
而今日,可就不同了,郑母忽得变了心思。
“这是真高人啊,郑家的祖先是显灵啦,才将这高人送了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郑母本来就响亮的嗓门又大了些,如今,她正满院子的转,忙着把莲子,石榴花样的红剪纸贴在家中各处。
又咬了咬牙,在怀里掏出一百个铜子来,叫婆子去买朱红色的床帐子去。
今日刚把这高人迎进家门,高人淡淡的看了郑母一眼,便道。
“贵府的祖先有德啊,富贵时修桥铺路,广修善事,这一辈蒙祖先庇佑,出了个读书的苗子。”
郑母忙不迭点头,郑员外自幼聪颖过人,十七便中了举人,二十一登科及第,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出这么年轻的进士。
且郑员外的曾祖父还在时,家财万贯,一生乐善好施,很做了些好事。
奈何身处五代乱世,兵戈四起,祸乱连年,纵有万贯家私,也渐渐败落了。
连这等陈年旧事,都能一眼看出来,真是神了!
高人又道,“可惜了,你家虽出了个仕宦之才,可命中隐隐带官非牢狱劫煞,大抵是为人不够变通的缘故。”
郑母闻言一拍大腿,可不是吗。
两年前,郑员外因直接弹劾上司户部左曹侍郎,官职被一撸到底,还险些被下了狱,后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官复原职。
郑母一听,心中哪还有什么疑虑,只觉得是仙人下凡,多亏了祖先积德,今日才有此际遇。
忙上前几步,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的问道。
“这位仙人慧眼如炬啊!我家大郎确如仙长所说,现如今,唯有子嗣上不顺心如意,烦仙人看看,是不是家中有什么冲撞了?”
高人先是环视了正屋一圈,又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梁盼儿,才讳莫如深的开了金口。
“令郎与令媳命宫相合,子星不弱,命里原有三儿一女,只是.......”
“只是什么?”郑母急切地问道。
那高人慢悠悠的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郑母在边上,心惊肉跳,急的直冒汗。
“头一胎的命中多兄弟姐妹,接下来的子嗣多是他带来的,可惜,气运不济,腹中夭折了。
郑母听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婆子忙上来与她端茶顺气。
好容易喘匀了气,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忙不迭的叹气,直呼自己命苦。
此事说来,也是一桩伤心事,郑母也是讳莫如深,平时从不教人提起。
两年前,郑员外弹劾上司贪污赈灾款,那户部左曹侍郎的亲家是当年宰相的亲弟,背靠大树,自然也不甘示弱。
仗着这层关系,直接撸了他的官职,还串联了御史,罗织罪名,要将他弹劾下狱。
郑母听了,直接晕了过去,连日汤水不进,整日里歪在榻上长吁短叹。
身怀六甲梁盼儿只能强撑了起来,先是回家求阿兄梁都帅在朝中斡旋,又寻了嫂嫂家的关系。
又央告各处亲友,凡能搭得上的门路,说得动的关系,尽数求遍了。
劳心劳力,惊惧交加,一般身怀六甲的妇人都是精心养着的,梁盼儿本就瘦弱,这般奔波,自然就落了胎。
不仅如此,还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便咳嗽不停,身子比之前更弱了。
但幸好有梁盼儿的斡旋奔走,有惊无险,郑员外官复原职,等风波一过,那郑母便又精神了起来。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但经此一事,郑母非但不感激梁盼儿舍身救夫的义举,反而埋怨她不仔细,没好好护着胎儿,才叫她的好孙儿腹中夭折。
论起来,大恩如大仇,郑母这样事事争强好胜的性子,做她的恩人,还不如做她的仇人。
郑母觉着,若是认了梁盼儿于郑家有大恩,自己这个当婆母的岂不是比她要矮上三分?
故而百般挑错,要将梁盼儿的功劳揭过去,自然也轻易不愿提起,只当没有此事才好。
“那.......那.......如何是好呀。”
照这么说,头一胎没了,后面的孩子便都没了不成。
郑母没了平日的中气十足,捂着心口,脸色也刷的一下白了。
“老夫人也莫急,当年失的那一胎,与贵府缘分未尽,迟早再度投生,只是家中这位娘子,气血大亏,命格又是金寒水冷,无燥火暖局,是以胎儿难以投身,需要调理一二。”
郑母也听不懂,只连连点头,口中道怎么调理都可,还请仙人示下。
“没有什么大费周章的,其一,家中需多些属火的装饰,多用些朱红,暖黄的帐幔,宅中正南为离火位,需设长明琉璃灯,昼夜不能熄。”
仙人又捋着长须,眯着眼睛又说道。
“其二,命局丁火旺,属相为巳蛇,寅虎之人,命带纯阳燥火,与贵府娘子的命格最为相配,家中若有这样的女使婆子,可教她同娘子多多相处。”
“其三,如今夏阳鼎盛,教家中娘子多去道观庙宇之地,诚心祝祷,香火乃是天地清阳之炁,可助她早日怀胎。”
郑母恭敬的听了,连连称是,又狠了狠心,从卧房的木柜子深处掏出一贯钱来,奉于高人。
谁知高人颇有方外仙人的意思,只道自己给了三条妙计,便只取三枚铜子,更不坐下吃茶用饭,摆摆手,径自飘飘摇摇出府去了。
这可教郑母激动坏了,若是那寻常的术士,都是要多索取银钱的,又叫做法事,又叫供大海灯,那要价无不令人咋舌。
那什么都不图的,那自然不是凡人,定是方外神仙无疑了。
自是对仙人的嘱咐无有不尊的,这一日下来,又换床帐,又点灯的,忙得不亦乐乎。
只觉着不日便能抱上孙子了。
而此时,只见婆子支支吾吾的凑过来,附在郑母耳边说了句话,一下子叫郑母有些失望。
“老安人,咱们院中除了我,另有灶上的灶娘,看门的老汉,还有梁娘子身边的女使,没有一人是仙人所说的命格呀…..”
****
旧曹门大街,冯佩玉宅子中,方胜儿正在灶房中一边擦着汗,一边起锅烧水,把翠绿的细缕汤饼扔进锅里煮着。
入了夏,天气渐热了,做个槐叶冷淘吃吃也不错,自家吃过了,晚些再摆到门口街上去卖。
方胜儿一早起来就去买了些新发的槐芽,捣了汁和面,那面团染了青碧的色,清爽极了。
等汤饼煮熟了,用凉水一过,再用醋和细酱调成熟齑,往汤饼上一淋,配着鸡丝,笋丝,再点缀些嫩槐叶同盘。
汤饼莹翠如玉,水光莹莹,似是将溪边的新柳,摘了来放于盘中。
冯佩玉抹着汗背着梳妆箱子从外边回来时,便看见院子露天桌上摆的一盘美食,立马觉着腹中饥饿,急着洗了手洗了脸,端起碗便吃。
这槐叶冷淘一入口便觉清爽,汤饼叫冷水一泡,变得滑溜溜的,也劲道得很,带着槐叶淡淡的青草香。
拌上鸡丝醋卤,鲜甘适口,鲜爽入味,越吃越开胃。
“再给我来上一碗吧胜儿,半碗也行。”
冯佩玉笑嘻嘻的朝方胜儿晃了晃空空的碗,想着再讨一碗吃。
方胜儿却摇摇头,冯佩玉自回来便埋头地吃,这都是第三碗了,加了香醋是开胃些,但也容易教人多食积食。
“阿玉姐姐,你且留些胃口吧,我一会儿还要做雪泡豆儿水来吃,当心一会儿积了食。”
“况且,你不是今日又去那富贵的押官娘子处给她梳头了吗,往日都是连吃带拿的,今日怎得没留饭吗?”
这回倒是有些蹊跷了。
押官娘子今日要去金明池赏荷花,故而唤了冯佩玉去梳头,冯佩玉本打算给她梳个扁螺翠玉髻。
将乌发盘成一枚扁圆的发髻,形如浅卧青螺,再覆以乌色薄纱,朦朦胧胧的,最是清凉舒适。
谁知这发髻挽到一半,外头的女使慌慌张张进来了,说押官相公回来了,有要事,叫娘子即刻过去。
那押官娘子自是不敢耽误,急急忙忙的去了,那头发还散着一半呢,冯佩玉就坐在耳房候着,等了半晌,也不见押官娘子回来。
只有一个嬷嬷神色匆匆的过来,给了些赏钱,只说家中有事,不便留客,便将她打发走了。
“茶水也没了,果子也没了,押官娘子家的蜜渍梨条最好吃,本想带回来与你们同食,省得花钱在外头买了,可惜可惜。”
冯佩玉惋惜的摇着头,鬓边沁了些细密的汗珠,将乌黑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更显得肌光胜雪,似凝脂冻玉一般。
“这回请人去郑家装神弄鬼,花费也忒贵了,一个假道士,要了我足足两贯钱!两贯钱!”
一想起来,冯佩玉便心如刀绞。
“本想去各位娘子家梳头时,能连吃带拿的,省些花费,谁道今日也没蹭上饭。”
说到此处,方胜儿只想笑,前日里,丁五将那假高人领来的时候,真将给她唬住了。
那长袍一穿,长须一捋,再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没想到郑母这般厉害的人物,也这么容易被唬住啦,我还道她能比我强一些呢。”
“色厉内荏的人物罢了,所求的太多,自然几下子就被人看透了,算不得厉害,”冯佩玉道。
“倒是那梁盼儿,看着无欲无求,闷头闷脑的,但我着实摸不出她的底细来........”
冯佩玉站起身来,打开梳妆箱子,拿起梳蓖摆弄着。
罢了,前头的戏都唱完了,明日便去会会那梁盼儿,把后头的戏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