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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孟子云 ...

  •   孟子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当年读此话时,冯佩玉并不解其意。

      什么恒产什么恒心,与她一介寄人篱下的歌妓来说有何干系。

      人生如逆旅,前路茫茫,她自然是个没有恒心的,连自己明年能身在何处都不知。

      后来,得了自由身,从此开始自食其力,每日奔忙,也看人脸色,慢慢的赚了些银钱,做成了一些事情。

      她是欢喜得很。

      但愤怒的焰火依然在她的胸膛里,日夜不停的爆炸。

      烧的她每日不停的转,她转啊转,眼前一直吊着的只有裴箱的仇。

      恒心二字,于她来说太奢侈了,冯佩玉一直觉着,自己是过了今日没明日的,随时准备和某个仇人玉石俱焚。

      而现如今,旧曹门外北斜街有一个小院子,三间正屋,东西四间矮厦,单檐悬山式样,铺有青灰瓦。

      冯佩玉站在门口,只觉魂飞天外,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头回觉着自己脑子不大好。

      “坠儿姐姐,什么是......给我的?”

      “这便是娘子赏你的,这宅子就是你的啦。”

      坠儿见她呆呆的,也没之前的机灵样,不觉有些可怜又好笑,果然贫民小户的娘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便吓傻了。

      “娘子的陪嫁,一个小院子也不值什么,平日里都是放着收租子的,这地界还算热闹,你平日里出门做生意摆摊子也便利。”

      冯佩玉磕磕巴巴道,“可我还没户籍.....怎么能有宅子......”

      坠儿拿衣袖掩着嘴笑。

      “阿玉妹妹,你怎得欢喜的有些糊涂了,上回不是说好了,你帮我去问绡娘,我助你在娘子跟前探探口风,给你想法子上户籍吗。”

      “娘子阿舅家里也有个姓冯的看门老汉,正巧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可惜今年立春一病没了,还没顾得上去官府销户呢。”

      上回冯佩玉被坠儿半哄半骗的带到开封府门口,虽是有些不情愿,但事情办好了,还教坠儿欠了个人情。

      而冯佩玉所求,对坠儿而言也容易的很。

      待蒙监押被贬出汴京的消息传来,趁着纪娘子正大喜过望,坠儿便将冯佩玉编造的悲惨身世说与纪娘子听了。

      左不过是险些被狠心的夫君卖到妓馆去,因此一路从南边逃过来,也没什么户帖公凭,在汴京举步维艰。

      纪娘子正想着怎么好好酬谢冯佩玉,多亏了冯佩玉勇于揭发,为她保住了嫁妆,又一路给她出谋划策,叫她好好的出了一口恶气,痛快的很。

      连坠儿和阿翠都得了两个金戒子,冯佩玉这等大功臣,身分不明算什么,家人仆役众多,帮她安个身份还不简单。

      这不,在亲戚家找了个合适的,直接让冯佩玉顶了她的身份。

      只待去开封府验明正身,销了奴籍,再将宅子转到冯佩玉名下,造册立个新户帖就是了。

      冯佩玉听了坠儿的话,才反应过来。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小院的木门,见院里天井阳光洒下来,鼻子一酸,眼泪便也下来了。

      这是她的宅子了,她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再也不用怕一觉醒来,被人当礼物送出去。

      忽然间,除了给裴箱报仇,她又想出几件活着的好处。

      春日里,可以欢言酌春酒,采摘园中蔬。

      夏日在院子里扎个竹架,种葡萄,种花,她要睡在院子里,看看什么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到了冬日,她再也不用受冻了,可以在屋里烧个暖炉子,吃羊肉汤饼。

      一年一年的,过下去。

      原来这便是古人说的恒心。

      冯佩玉觉着脚软,直接坐在院子的地上。

      她自己赚来的,凭脑子赚来的,凭功劳赚来的土地。

      这土地坚实的很,仿佛能一直护着她。

      ***
      “太好啦!我们有地方住啦!”

      方胜儿欢呼着,忙着将她做菜的瓶瓶罐罐收拢在一处,又将腌好的几罐渍菜用麻布包好,那可都是她吃饭的家伙。

      拿着纪娘子的名帖,事情倒也好办得很,坠儿领着冯佩玉来来回回跑了一趟,消奴籍,换户帖,交契税。

      不过多半日的功夫,这事便办好了。

      冯佩玉颤巍巍的拿着热乎的户帖文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次,才将文书贴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

      自然,也对着坠儿千恩万谢。

      坠儿这厢也悄悄的松了口气,娘子都送了冯佩玉如此一份厚礼,想必不会让冯佩玉赁身了,那在府里,自己的风头还是头一份的,位置稳当的很。

      想到此处,越发对冯佩玉和颜悦色,教她赶紧回去收拾行装,好乔迁新居。

      等到冯佩玉气喘吁吁的跑回道观给方胜儿和宋妙报喜时,天已经黑了。

      二人听闻天降一座宅子,皆欢天喜地,心花怒放。

      尤以方胜儿为甚,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围着灶房的炉子尖叫着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倒像是在做法。

      此时已近戌时,星已点点,明河在天,夜幕降临了。

      但方胜儿非要点着个破油灯,在晃来晃去的昏黄灯火中,眯着眼睛收拾东西,急不可待的要搬过去。

      听阿玉姐姐说,那宅子出了门,走个二十步便是旧曹门大街,她以后便能在家门口摆摊了!

      再也不用为了去集市摆摊,拖着笨重的推车,费力的走个好几里路,她草鞋都磨破好几双。

      还有,现在的娘子们都喜在外旋买吃食,届时,她做了软羊包子,辣脚子,煎羊肠,冰雪冷元子,便能一家家的上门送吃食去。

      方胜儿边盘算着,边大声招呼着宋妙和冯佩玉赶紧收拾东西。

      宋妙也没什么东西好归拢的,还是穿着那日从绡娘处逃出来的旧衣裳,默默的帮方胜儿收拾灶房的零碎物件。

      本来想天亮了再慢慢搬过去,见方胜儿的劲头,拦也拦不住,冯佩玉便也只能顺着她。

      自己也回屋,归拢了自己的梳妆箱子,又从墙角木箱子里掏出攒的几十贯钱,揣在怀里。

      这便是全部家当了。

      待三人一路拖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搬到新宅子里,已是深夜了。

      亏得汴京如今没了宵禁,夜夜人声不绝,否则三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半能被巡街的人当作小贼。

      三间正房里也没什么摆设,只几张架子床和矮几案,院子里另有一口打好的井。

      方胜儿巡视一圈,甚是满意,累的扑倒在空荡荡的木头床板上,立时便睡着了。

      而冯佩玉把东西归置好,渴的满地找水喝,来到院子里,见庭院里月色空明,而宋妙孤零零的坐在阶前,只有一个瘦长的背影。

      “怎得,可是有心事?”冯佩玉觉着宋妙面色不明朗,过去也坐在她身边。

      宋妙蹙着两弯吊梢眉,弯着雪白的脖颈,抿了抿嘴唇,似是欲说还休。

      最终,还是期期艾艾的开口道。

      “哎.....是我的不好,今天原本是大喜事,可我欢喜过后,竟觉得有些......”

      有些妒忌。

      是了,有些妒忌。宋妙说不出口,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等龌龊的念头。

      论年岁,冯佩玉比着她还小一岁。

      论出身,冯佩玉的过往也是不堪回首。

      可是如今,她还在日日懊悔,以泪洗面,想自食其力,却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自己还有何用。

      但反观冯佩玉,已经做成了很多事,得了银钱,得了官娘子的赏识和人脉,今日居然得了一座宅子。

      更显得她一事无成,碌碌无为,颓丧度日。

      “宋娘子,你呀,你对自己,也未免太苛刻了些。”冯佩玉长叹一声。

      冯佩玉哪里猜不出宋妙的心思,此乃人之常情,她也并不恼。

      “你有此想法,只能说明你是个有热血有志气的人,你想做一番事业,又没有刻意害人,这有什么不对?”

      冯佩玉渴急了,跑到井边打水喝,见井水上映有一轮崭新的明月,她饶有兴味的把水桶扔了进去,打碎了它。

      “这人生在世,没点愤世嫉俗,没点不可为人道的心思,那不就成了草木顽石了。”

      “你可莫学那些装模作样之人,做那些清清冷冷,与世无争的做派。”冯佩玉笑着打趣她道。

      宋妙听了,顿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母亲在时也是教过她读书的,她只知道,窈窕淑女,便要清闲贞静,贵于宽惠,恶于妒忌。

      冯佩玉此言,着实教她吃了一惊。

      “可....可是女论语有言,妇人当.....”宋妙试图反驳。

      “宋娘子,我看你并非迂腐之人,也是读过书的,怎得尽听他们瞎编乱说。”

      冯佩玉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井水,顿觉痛快,才扭头与她说道。

      “昔日秦始皇帝游会稽,项梁与项籍俱观,项籍曰:彼可取而代之。”

      “那他就不是妒忌啦?这事怎得到了男人身上,就变成了鸿鹄之志,胸怀天下了,呸!”

      “如今咱们这赵官家,要是当初温良恭俭让,也得不了这天下。”

      冯佩玉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月亮,教人一见,便想起了故人。

      那时,她与谢诏还是一对偷偷摸摸的谢女檀郎。

      她知道自己对谢诏的情意不假,只是耳鬓厮磨之际,花前月下之时,看着谢诏意气风发的那张俊脸,她总觉得,心口有团火。

      她就是不想让谢诏舒坦了,她要折磨他,要让他不好过,这样,她才好过一点。

      后来,冯佩玉才察觉,那团火是妒忌。

      同样的出身,家中都活不下去了,但谢诏就能自己跑出去从军,在战场上厮杀出一番事业功名出来。

      如今手握权柄,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而她,除了卖身,却没什么活路。

      都是一样的人,自己还比他差在哪里不成?难道自己就吃不得苦吗,难道自己就不能豁出命去搏杀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冯佩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又觉着自己就是个小人,谢诏真心实意待她,她却回之以这样的心思。

      她羞愧得很,她哭着跟裴箱说了自己龌龊的想法。

      可裴箱却不怪她,还安慰她,对她说了方才那一番话。

      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世道的错,不是她的错。

      这便是裴箱的好处了,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箱都依然接纳她,裴箱总是教她觉着,自己没那么糟。

      “我知道你为着之前的事情责怪自己,可是有句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更别说,你还是被迫的。”

      冯佩玉学着裴箱的语气,安慰着宋妙。

      “你若能考功名,能从军,哪怕能做个学徒,当初怎会得被绡娘拐骗呢,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此时,宋妙已经流了满脸的泪,冯佩玉看着她,认真的说道。

      “是这个世道的错。”

      眼看着五更天了,冯佩玉与宋妙说了一会儿子话,也累了,便在院子里就地一躺。

      心里还盘算着接近梁盼儿的办法。

      如今纪娘子已经带她认识了梁盼儿,那她也不能一直依赖着纪娘子,总要自己想个办法,和梁盼儿的关系能拉近一些。

      近到梁盼儿可以带她回梁府,接近那个梁都帅。

      可郑母这么迂腐,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呢。

      冯佩玉如今躺在自己的宅子里,踏实得很,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睡梦里,有人似乎来到近前,摸了摸她的头。

      冯佩玉还以为是宋妙叫她回屋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见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知道,是裴箱回来看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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