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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宦官 那少年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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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
和帝靠在软榻上,眉宇间满是疲惫。
“太后和皇后她们姐妹二人,总归不能总是这么僵着,”他这些日子被夹在太后与虞氏姐妹之间,几乎日日头疼,“近年来总有天灾,朝中之事已让朕甚感疲乏,如今还要顾念后宫之事!”
一旁几个大太监低眉顺眼站着,却没人敢说话。
直到角落里负责添香的小宦官轻轻开了口。
“陛下。”
和帝抬了抬眼。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最低等的灰蓝色宦服,眉目清秀,低头时甚至有几分温顺。
“奴才斗胆。”
“其实太后娘娘刚回宫不久,陛下若能以‘恭迎太后回宫’为名办场洗尘宴,既能全了孝道,也能让主子娘娘们有个松缓的口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太监都忍不住悄悄看向他。
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东西,竟敢在御前插话。
偏偏,和帝却没生气。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慢慢坐直了些。
“洗尘宴……”
这理由,倒确实挑不出错。
太后重回京城,做儿子的设宴尽孝,本就是理所应当。
即便太后心里有气,也不好当众驳他的脸。
和帝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有的一点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立刻跪下。“奴才顾子玉。”
和帝看了他两眼。这小宦官生得确实好,尤其眉眼低垂时,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倒不像宫里那些油滑惯了的人。
“倒是个机灵的。”他随口夸了一句。
旁边一直沉默的大总管魏连英却微微抬了抬眼。
他跟了和帝几十年,从先帝时就在宫里伺候,是如今司礼监真正的掌权人。
陛下这是……记住他了。
下一瞬,和帝便道:“此次洗尘宴,你跟着魏公公一起办吧。”
顾子玉立刻伏地。“是。”声音里满是受宠若惊。
可无人看见。
他低下头时,眼底那一瞬的狠绝。
几日后。
魏连英亲自带着一波宦官出了宫。
洗尘宴毕竟是替太后办的,半点不能马虎。
京中各家商户、戏班、酒楼都开始争着往宫里递帖子。
谁都知道,若能在宫宴上露脸,那便是天大的体面。
马车缓缓停在东市戏楼前。
柳三娘早已等在门口。
“民妇见过公公。”
魏连英淡淡点头。顾子玉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了一眼戏楼的牌匾。
“太后娘娘喜欢热闹,也爱听老戏。”
“《麻姑献寿》《南山宴》这些,准备好了么?”
柳三娘立刻笑道:“早备着了。”
顾子玉神色平静,只安静跟在魏连英的后面做小伏低。世人只知这宫中后妃们的算计,也许无人知晓,这群离权利最近的下人之间,勾心斗角的也甚为厉害。
离开戏楼后,一行人又去了西市。
春雨和美娇做梦都没想到,自家糕点铺子竟也会被选进宫宴。
两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公、公公……”美娇结巴得厉害。
“咱们这小铺子,当真能进宫?”她们不是没被王孙贵胄请进府中做糕饼,只是从未踏进过皇宫,那可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地方。
魏连英没什么表情。
倒是顾子玉多看了两眼柜台上的点心。
大考前的那些日子,京中不少人都在提“定胜糕”,他们在宫中迎来送往的新晋官员中,也有不少人提过西市几家味美的铺子。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噱头,如今一看,倒确实做得精巧。
“太后娘娘喜欢软糯些的东西。”顾子玉淡淡道。“届时,别做太甜。”
春雨连忙应下。“是是是,我们记住了!”
等宫里的人走远,两人才猛地松了口气。
随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震惊。
“我的老天爷……”美娇拍着胸口,“咱们这辈子,竟还能进宫里去?”
春雨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胶州王的密令,她到现在还没有回复,那些已经查到了什么有用消息的暗线,定然已经接连的给胶州回信了。
她忽得看向一旁颇为欣喜的美娇。
原本她以为自己此生就要在妓馆那污泥混杂的沟槽里,像见不得光的草虫一样过一辈子。直到遇见了美娇,她们努力在京城中讨生活,拼尽全力开了这家糕饼点铺子,多年的经营下来,生活稳定安稳。
她察觉到了胶州王此番欲进取的意图。
给太后的洗尘宴或许会是个机会,可以打探到皇宫中的消息。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也许等储位确定,胶州王会放了他们。
孟家饼铺中孟父正低头和面。
门外忽然停下一辆宫里的马车。
西市这些年,哪见过几回宫里的人。孟父手上的面粉都忘了擦,连忙迎出去。
魏连英没下车,只坐在正中闭目。
顾子玉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铺子。小小一家饼铺,收拾得倒干净。
空气里全是刚出炉的麦香。
“你家可是做酥饼的?”
孟父连忙点头,“是。”
顾子玉淡淡道:“三日后,宫中设宴,贵人们要选几样京中百姓喜欢的吃食,有人举荐了你家。”
孟父整个人都懵了。
宫、宫宴?
孟父思绪万千,霎时便想到了十二年前那次入宫,是为了庆贺虞氏封为继后。宫中大摆宴席,整整三日,和帝便请大臣携带家眷、边疆、邻国、在各处封地的宗亲...无不进宫祝贺。
那场面他还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还是砰砰直跳。
顾子玉却只是平静扫了一眼柜台,随后目光停在那盘刚出炉的金丝酥上。
“这个不错。”
“洗尘宴那日,就做这个吧。”
顾子玉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安静垂着眼。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旧玉佩。
那是姐姐死前,派人送回家中贴补的最后一件物件。
窗外阳光透进来,映得少年侧脸苍白又安静。
谁也不知道。
这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小宦官,心里藏着怎样的恨。
——
二楼雅间里。
何宴山笑得意味深长。
“你说巧不巧,这次参加太后洗尘宴的商户中——也有孟家。”
裴竹生没说话,只是望着楼下街道,眸色有些深。
何宴山讪讪道:“咱们这位陛下——西南战事频起,不少打着‘起义’名号的农民揭竿而起。他竟还想着宴乐游玩?”
和帝的储君之位很是顺利,王氏外戚盘踞朝堂,他又是王太后的独子。
刚登基那几年也是称得上‘善用人材,内政修明’的明君,眼下御极已久,又有不贤不肖的妖妃在侧,朝堂、后宫尽是乌烟瘴气。
他再听不得良言劝谏了,朝臣们动辄得咎,为保乌纱,纷纷选择了闭口不言,只报祥瑞,于是乎大雍官僚腐败,偏这些年天灾频出,户部拨款的赈灾款项被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索性寥寥。
吃不饱的灾民们只能起义。大雍对外的战争多数都是平恩侯裴竹生去应战,如今兵部、军队大权尽数在他的手中。这些年,和帝时常觉得龙体亏空,隐隐看着裴竹生升起了兔死狗烹之意。
裴竹生不是没有察觉。多地起义频繁,各地封地的宗亲领命平定,更是有想要积攒人望的河间王请缨,裴竹生乐得躲懒清闲。
他抿了一口清茶,缓缓道:“江南塘县的灾乱年初便已平定,你说——河间王怎的还未返京?”
何宴山晃动着扇子的手停了停,咂舌道:“为何?”
裴竹生似有似无的笑着:“这个蠢材,回京途中如遇灾乱,便伸出援手,彰显自己,以得民心。”
“真真是司马昭之心!可陛下似乎表面亲近,实则忌讳这位赖在京中不走的小皇叔呢!他难道就不怕陛下嫉恨?”
“只怕陛下还没衔恨,各地被他插手事务的藩王,也要恨上他了。”
何宴山饶有兴味的看着裴竹生,笑得得意而放肆:“真是个蠢材!他只怕早八百年就盼着陛下——他好趁着自己在京中独揽大权呢!“
“竹生,你说他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实际上是个姑娘?”
裴竹生瞥了他一眼,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