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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素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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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百官待命。顾承意穿着崭新的黛青色蟒袍,上绣四爪金龙,鳞爪分明。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袖口上的一个褶皱,手中的笏牌被他捏出了汗,他悄悄伸进袖中,把汗擦在自己的里衣上,再重新用擦净的手指擦拭笏牌。
父皇有六个儿子,他排行最小,生母不受宠,连带着他在皇子中也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尤其是在太子格外出色的情况下,就更没人想得起他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如今托了祝榆的福,他这个年纪才封王,虽然站位还是在皇子们最末,但总算走进了这太极殿,走到了文武百官面前。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紫、红官服,顾承意极力控制着不露怯。直到总管太监出现,掐着嗓子高声道:“陛下到,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一齐跪下,齐道:“吾皇万安!太子万安!”
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了象征至高皇权的龙椅上,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过,一一起身。顾承意也跟着起身,不敢让自己出一点错。
他的视线落在脚下金砖铺就的地面上,连砖缝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他身上模糊的蟒袍。
竟真就这样轻松地走到了这里,即使祝榆挑衅皇权,惹得天下人不快,父皇还是为她破例,让百官朝拜,甚至封了自己做燕王,怎么看也是看祝榆的面子上,为了自己这个“便宜”准夫婿能配得上祝榆。
祝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父皇却做到如此地步,或许是忌惮那个人……
那个顾承意根本不知道该称为“人”还是“鬼”的大祭司。
“燕王,燕王!”
顾承意猛地回神,急忙出列行礼:“儿臣在。”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在殿内沉沉响起:“小叶将军东海平倭大胜,不日便将凯旋,约莫一个月之后大军班师回朝,恰好在你与祝姑娘大婚之后。朕欲将设宴之事交由祝姑娘一手操办,她既成了燕王府的王妃,这些事还要学着操办。”
不等顾承意开口,丞相就已经站出来反驳:“不可啊陛下。且不说那女子是斛月人,怎能插手我朝内事?再者,当日大殿之上其狂妄悖逆之举众人皆目睹,实乃蔑视天家,依老臣所言,陛下都不该封她为燕王妃。堂堂皇子,身负陛下龙脉,天潢贵胄,正妻怎可是外邦女子?圣旨既已下,不好变改,陛下还要让其筹备如此重要的宴会,皇家威严是否会折损?又让将士们和百姓如何看待?”
顾承意心头猛地一沉,丞相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一时站出来反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笏牌,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梁皇,见其帝面色未变,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透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威严。
顾承意深知若替祝榆接下这桩差事,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不仅极易被人拿住话柄,而且祝榆根本不可能会同意。
顾承意深吸一口气,躬身朗声道,“承蒙父皇厚爱,只是阿榆年幼无知,实在难以担此大任。”
梁皇突然笑起来,语气尽显纵容:“她不是正在学礼仪吗?正好试试她的学习成果。以后你们宅子里的大小事务,她都要学着管,正好趁这个机会适应。”
“陛下,不可啊!”丞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乌泱泱一大群大臣们也跟着跪了下去,“吾皇三思。”
一时之间殿内站着的只剩下了几位皇子。
顾承意还想再劝,却见梁皇的脸色已然不大好看,威严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朕如今连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决定吗?”
百官俯首:“微臣惶恐。”
顾承意垂首侍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大祭司说祝榆能让他走到人前,这回是真的走到人前了,只是也太前了些。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太子顾昭开口了:“父皇,祝姑娘远道而来,路途操劳,又遭遇刺杀,受了惊吓,言行失状。大婚在即,已是操劳,左右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只怕会累垮了身子。父皇既喜爱祝姑娘,自然体恤,不忍其操劳。母后又要准备六弟大婚,因此儿臣认为,不如将差事交给怀王妃。”
突然被点名的怀王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拱手:“父皇,将差事交给内子吧,内子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
顾昭道:“父皇,三弟妹温婉端庄,持家有方,在京中素有贤名,往昔都是其辅佐母后操持宴请诸事,儿臣相信交到她手上,一定会让父皇满意的。”
丞相这时出来附和:“太子所言极是。怀王妃贤良淑德,精通礼仪规制,实乃操办宴会的不二人选。”
“是啊,怀王妃是最好的人选。”
“臣也认为怀王妃可以胜任。”
梁皇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了,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香炉里沉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他目光落在顾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缓缓扫过满脸急切的怀王,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顾承意心头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怀王喜不自胜,连忙又躬身道:“儿臣替内子多谢父皇!”
顾承意悄悄朝顾昭拱手,也不知其是不是没看见,并没理会。
接下来的不过议了些琐事。如今四方平定,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官员们的工作自然也轻松许多。好不容易挨到散朝钟声响起,顾承意随着百官一同躬身送驾,走出太极殿时,晨阳已升至半空,金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顾承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能勉强看清日头的形状,瞥见走在前头的顾昭,连忙快步跟上去。
“太子皇兄留步!”
顾昭停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太子皇兄。”顾承意郑重地朝他行了礼,“多谢太子皇兄替臣弟与阿榆解围,改日臣弟定当携阿榆登门道谢。”
顾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向是淡淡的,似乎难有事能引起他的兴趣。此番面对顾承意依旧如此:“为何谢我?”
顾承意愣了一下,一时被问住了,想来顾昭也没想得到一个答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素弦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对她好些。”
“素弦?”顾承意一头雾水,刚想问个清楚,顾昭就已经走远了。
很快顾承意就知道顾昭说的是什么了。宫门口他的车驾旁,正停着一辆低调的皇家马车。
……
顾承意还没进门就听见祝榆近乎癫狂的笑声,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赶过去时正看见教她礼仪的嬷嬷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一边尖叫一边扭曲地手舞足蹈,祝榆则在一旁笑得险些喘不上气来,一边拍手叫好:“没想到你这么大年纪了竟然怕虫子!哈哈哈哈!这要是到了我斛月,还不吓死你!哈哈哈哈!”
嬷嬷在见到来人时条件反射止住了声音,顶着满脸痛苦之色,勉强行了个礼,“恕奴婢失仪,先行告退。”而后便迅速离开,这时祝榆也注意到了顾承意。
“你还知道回来?”
顾承意见她一脸怒色,问:“嬷嬷惹你生气了吗?”
祝榆没脸说自己挨打了的事,太丢脸,说不定还会被顾承意笑话,她只是抬起下巴倨傲地轻哼一声,视线落在他身后,眯起眼:“……你我还未成婚,你就带女子回来?”
顾承意无奈至极,让开位置,身后的人也暴露无遗,“这是丹平公主。”
“哦?”祝榆肆无忌惮打量着她,个子不高,相貌平平,穿着也素净,一点不像个公主。
顾承意压低了声音对她道:“阿榆人不坏,就是架子大了些,你别怕,”
那女子这才稍稍抬起些头,见祝榆正盯着自己瞧,又慌乱地低下头,女子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整个红得像要往外冒热气,根本不敢直视祝榆的眼睛。祝榆和顾承意还没说什么,她就跪下,叩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皇十三女素弦,拜见六皇兄、皇嫂。父、父皇让我来伺候皇嫂起居……”
顾承意这才明白顾昭那有些冷漠的态度是何意味。“你是嫡公主!父皇怎能让你来行侍女之责?”
听见这话,祝榆的眼睛亮了一下,竟是走过去,亲自扶起了素弦,见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很是不解。“在斛月,皇家公主最大的荣耀,就是能随侍我的左右。你拜我,我定然庇佑你。”
素弦抬起婆娑的泪眼看向她:“真的吗?可是大家都说你是外族人,我来伺候你,是皇家之耻……”
“谁说的?我让大祭司杀了他。”
素弦吓得一抖,顾承意拦在她身前,“你别张口闭口喊打喊杀的,一点也不像个女子。”
祝榆翻了个白眼,“我不像,你像。”
“你!”顾承意懒得搭理她,温声对素弦道:“你是父皇母后唯一的公主,若真是皇家之耻,父皇怎会派你来,岂不是自取其辱?正是因为阿榆在斛月身份高贵,需得安排一个同样身份尊贵之人接待,才不失我大梁礼数。你同她年岁差不多,正好做个玩伴。”
素弦心中这才好受些,再次对祝榆欠了一身,怯怯地喊:“皇嫂……”
祝榆对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别说自己和顾承意还没成婚,就是成婚了,自己好像是他的附属品似的。“叫我神女,或者喊我的名字。按理你是没资格喊神女的名字的,但我的名字是大祭司起的,我很喜欢我的名字。我叫祝榆。”
素弦不敢直呼她的姓名,看了眼顾承意,见他没有反对,才喊了声:“神女姐姐。”
祝榆眼轱辘一转,揽住她的肩膀,“你帮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