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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病重 ...

  •   “连病都瞧不好,留你们有什么用!”祝榆火冒三丈踹翻一位年迈的太医,“已经三日了,阿姐为何还是醒不过来?你们每一个都拿‘孕中虚亏’搪塞我,孕中虚亏会昏迷不醒吗?”
      同僚们连忙扶起那位被踹倒的太医,不住请罪:“王妃恕罪!实在是奚夫人的病古怪,确实是虚亏的脉象,许是急火攻心,神思耗竭,一时行岔了气,这也好治,只需往奚夫人的药中加入聚气凝神的药草,兴许便能够解决。只是……此药对腹中胎儿伤害极大,事关皇嗣,老臣们实在不敢草率。”
      祝榆袖中手指攥紧又松开,眼底红得吓人。
      常归低声急劝,“神女,奚夫人拖着病体也要生下这个孩子,可见多么看重。就算您与夫人情同姐妹,您若动手处理这个孩子,奚夫人必定心生怨怼。况且夫人腹中孩子是皇长孙,尊贵非常,太医们不敢担这个责任,您万不可做出头鸟。”
      “难道就叫我眼睁睁看着她醒不过来?”祝榆的声音发颤,被深入骨髓的焦灼与无助捆绑着。她坐到奚薇身边,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伸出手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似是自言自语:“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弄得如此地步,顾昭就当真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吗?”
      祝榆比常归更知道奚薇有多在意这个孩子,她只能在焦灼中等待,脾气便愈发阴晴不定,每每看向太医们的眼神都让人捏一把汗。燕王府终日笼罩在阴霾中,终于在祝榆即将爆发的前夕,奚薇醒了过来。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小丫鬟的惊呼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喜意,瞬间传遍了内院。祝榆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奚薇的手掌,喜极而泣:“阿姐,你终于醒了。”
      奚薇的眼睫颤了颤,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那双美目却黑得瞧不见底,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目光涣散地落在床顶的纱帐上。
      太医们闻讯赶来,匆忙搭脉,却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
      祝榆焦急地问:“阿姐怎么样了?”
      太医缓缓摇了摇头:“腹中胎儿虽暂稳,可夫人脉象细弱如丝,时断时续,明明灭灭,这是气数耗竭,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你不是说她只是孕中虚亏吗?!”祝榆怒不可遏,“怎么人醒了,反而变成‘气数耗竭’?你们是打量着我好骗吗?”
      太医跪倒一片:“王妃息怒。脉象如此,老臣也不知缘由,许是夫人为了腹中孩子,硬撑着醒来,耗损了本元啊!”
      祝榆的身子晃了晃,指尖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她看着奚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薄得像一层纸,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脖颈间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胸口的起伏浅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若不仔细观察,竟会误以为她早已没了气息。
      奚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涣散的目光缓缓挪动,终于落在了祝榆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唯有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细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稍一用力便会消散。
      “阿榆……”
      祝榆浑身一僵,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奚薇的唇边,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漏过她一丝一毫的气息,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阿姐,我在,我在这儿,你慢点说,别费力气。”
      奚薇的眉心蹙起,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想去触碰祝榆的脸颊,可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地垂落,搭在被褥上。
      “别哭。”她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间的气音愈发微弱,每说一个字,胸口便浅浅起伏一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祝榆泪眼婆娑:“刚过亥时。”
      “亥时……”奚薇喃喃重复着,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透过窗棂,能看到一轮残缺的月亮挂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浅淡,洒在庭院的青石地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又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抬我去院子里吧。”
      祝榆不赞同:“不行阿姐,你身子太弱了,外面风凉,怎么能出去?万一受了寒可怎么好?”
      奚薇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出去瞧瞧。”
      祝榆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吩咐下人在院子里支起榻,铺上厚厚的锦毯,四周摆满一圈火炉。她弯下腰,亲自抱起奚薇到院子里,轻手轻脚放在软榻上。
      燕王府的夜里总是烛火彻夜长明,就像月神殿里一样。比烛火更明亮的,是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圆,没有一丝云絮遮挡,清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温柔地将她们包裹其中。
      祝榆方才想起,握着奚薇的手说:“今日是腊月十五,再有一个月,就是年关了。”
      奚薇沐浴在清辉里,苍白的脸颊竟染了一层淡淡的银晕,原本涣散的目光,似是被这月光牵引着,渐渐有了几分焦点。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寸步不离的祝榆,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苍白的唇上,像易碎的薄雪。
      “又是一年……”她喃喃着,喉间的气音比方才稍稳了些,“好快。”
      祝榆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泪水又忍不住滚落在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阿姐,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要他,你兴许就会好起来了。这样大一个大梁皇室,能让他们断子绝孙的诅咒可想而知有多毒!他们犯了天大的过错,为什么要你承担!阿姐,我求你,你若喜欢孩子,天下那么多男人,只要不是皇嗣,我都不会干涉。阿姐,求你了。”
      奚薇没有立刻应声,似乎在决断着什么,良久只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仿佛随时会断在喉间:“其实我不信月神。”
      一个斛月人,在月神神女面前,在月光下,直言不讳自己不信月神,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置生死于度外。她望着高高悬在天边的月亮,眼底却空茫一片:“我曾经像一具躯壳,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说得模棱两可,没头没尾,祝榆却听得很认真。
      “我是叛离神途之人,注定受到折磨与惩罚。”奚薇的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月神从没有庇佑我,给我带来了家破人亡,使我余生无尽伤痛。月神也没有庇佑斛月的百姓,反而养出了千千万万个‘杨蛟’,自残、杀亲、自杀,抛弃尊严,抛弃良知,只要可以距离月神更近一步,他们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神怎么会庇佑凡人呢?在神的眼中,凡人之于尘埃有何区别?月神与天狼神下凡,不过是利用凡人躲避灾祸。明明是凡人庇佑神祇,神祇却反要凡人信仰供奉,从未给予半分帮助,却将人间弄得乌烟瘴气。”奚薇看向祝榆,问,“月神到底庇佑了我们一些什么?”
      祝榆哑口无言,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她恐怕早就发作,可说这话的人是奚薇。
      她自幼被奉为月神神女,听惯了神祇庇佑苍生的说辞,受惯了斛月百姓顶礼膜拜的虔诚,可此刻被奚薇一句句问破,那些从小刻进骨血的骄傲,竟在这清冷月光下寸寸碎裂,连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奚薇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擦去祝榆脸上的泪,“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完成。”
      她忽然手臂向下,覆在祝榆紧握的拳头上,五指一点一点挤进祝榆的指缝之中,总算把那拳头松开。她就那样牵着那只手,带她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不是为顾昭,也不是为皇嗣。”奚薇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就像天外飘来的风,“我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也可以过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阿姐……”
      月光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层薄雪似的笑意又浅淡浮现:“我想叫他,‘云彩’,你觉得怎样?”
      “天上的云彩?”
      “嗯。”奚薇道,“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我,一生被困在方寸之地,为别人而活。”
      祝榆突然眼睛惊呼:“他好像动了一下!”
      奚薇也感觉到了:“他在和你打招呼呢。”
      “真的吗?他认的我吗?”祝榆欣喜万分,弯下腰将脸贴近奚薇的肚皮,那层薄薄的肌肤忽然大幅度动了一下,祝榆感觉脸上挨了一脚,却高兴得不行:“他踢我脸哎!阿姐,你肚子里真的有一个人!”
      奚薇难得露出温柔的目光:“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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