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格沃兹当教导主任》樱井妍子

1、穿越了 真爱粉拯救

　　佐仓梦子是在重温《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到第十七遍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怀里抱着的薯片袋子在发光。

　　不是那种阳光反射的亮，是从纸张内部透出来的、带着金粉质感的、好像有人往薯片袋子上撒了一把碾碎的星星的那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袋子，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拽了一把，连人带薯片直接从床上栽进了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等、等等——我还没存档！！！”

　　这句话喊完的时候，她已经摔在了一片硬邦邦的石板地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旧的木头混合着雨水和煤灰，绝对不是她东京那间开着空气净化器的闺房。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了她旁边，落地姿势倒是比他平时偷宝石的时候优雅得多——一个单手撑地的半跪，白色披风在身后扬了一下，又落下。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我拉进奇怪的事情里。”黑羽快斗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这次不是我！”梦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的灰，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那条街。

　　鹅卵石路面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前，两侧是歪歪斜斜的老旧店铺，招牌上写着古英语花体字，橱窗里堆着落满灰尘的坩埚和猫头鹰笼子。远处街角有一家店面格外眼熟——门口立着一口倾斜的大锅，招牌上写着“破釜酒吧”。

　　梦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缓缓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书页正散发着和她穿越时一模一样的淡金色光芒，然后像完成任务似的，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快斗。”她的声音有点飘。

　　“嗯？”

　　“我大概知道我们在哪了。”

　　黑羽快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封面上的城堡插图，又看了看远处那家破釜酒吧的招牌，作为怪盗基德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信息匹配。他的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介于“这也太离谱了”和“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之间的微妙笑容。

　　“所以这次不偷宝石了，”他拉了一下白手套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要改行去魔法学校？”

　　梦子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把全套《哈利波特》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的资深读者，她脑子里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播放着死亡名单——塞德里克，小天狼星，邓布利多，卢平，唐克斯，弗雷德，斯内普，科林，还有那只猫头鹰海德薇，甚至连那只叫“其他”的蜘蛛都没落下。

　　主线任务她不用别人说就自动加载了。

　　“快斗，”她转过头，黑发被风掀起一个弧度，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对角巷的灯火，“你说，怪盗基德要是出现在霍格沃茨，斯内普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黑羽快斗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嘴角一弯，变魔术似的从袖口抖出一朵玫瑰，别在了她的校服领口上。

　　“那就去看看呗。”

　　破釜酒吧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日本高中校服的少年少女走了进来。酒保汤姆从吧台后面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需要帮忙吗”，就被那个少年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怎么说呢，那种笑容总让人觉得下一秒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就会跑到他手上去。

　　而在对角巷的猫头鹰商店门口，一个铂金色头发的小男孩正皱着眉头被母亲拉着量衣服尺寸，完全不知道有两个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拯救名单”里，备注栏还加了一行小字——

　　“任务难度：他爸比伏地魔还难搞。”

　　至于那位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黑魔王此刻正寄居在奇洛教授的后脑勺上打盹，当然更不会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会有一个日本女高中生坐在他面前，试图用人类正常的三观跟他进行一场关于“人生到底有没有重启价值”的深度谈心。

　　而黑羽快斗只关心一件事。

　　“魔法界的宝石，”他凑到梦子耳边，压低声音，眼睛里亮着怪盗特有的光，“好不好偷？”

　　梦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先给我去奥利凡德买魔杖。”

　　属于怪盗基德和他的大小姐的霍格沃茨故事，从这句对话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蒸汽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弥漫成一片白雾，梦子站在月台边缘，双手紧紧攥着刚买的魔杖盒子，眼睛亮得像是装了LED灯。

　　“快斗你看那是海格！那个超——大块头的！他旁边就是哈利！活的哈利·波特！！！”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尖叫而变得有些尖锐，整个人踮着脚尖往那个方向张望，黑色长发在蒸汽里甩出一道弧线。黑羽快斗单手插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起码有两米多高、胡子浓密得像灌木丛的巨人正弯着腰跟一个黑头发戴圆眼镜的小男孩说话。

　　“所以那个就是救世主？”快斗打量着那个瘦小的男孩，目光在对方额头上的闪电伤疤停留了一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孩嘛。”

　　“你不懂！”梦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可是我粉了十几年的角色！活的！会动的！没有纸片感的那种！”

　　快斗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出褶皱的袖子，叹了口气：“行行行，去搭讪。但你能不能别用那种‘我要把他装进相框里供起来’的眼神盯着人家小孩？你会把他吓跑的。”

　　梦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从“狂热粉丝见到本命”调整到“亲切友好的同龄人”，但效果约等于把音量从十档拧到八档，热情依旧肉眼可见。

　　她迈开步子朝海格和哈利的方向走过去，步伐快得像是要赶去抢限量周边的漫展现场。快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顺手从空气中变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权当看戏。

　　走近了才发现，海格的体型比书里描写的还要夸张——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座长着人脸的小山，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死掉的野鸡，鸡毛上还沾着露水。哈利仰着头听他说话，脸上带着那种刚进入陌生世界、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茫然表情。

　　“——所以你就从破釜酒吧进去，对角巷的东西都买齐了？”海格粗声粗气地问。

　　“嗯，都买齐了。”哈利点点头，声音不大。

　　梦子在这一刻精准地插入了对话，时机拿捏得像是排练过十七遍——事实上她在脑子里确实排练过十七遍。

　　“你好！请问这节车厢还有空位吗？”

　　她用的是日语，但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自动被翻译成了对方能听懂的语言。快斗在她身后挑了下眉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穿越附带的小外挂。

　　海格低头看向她，巨大的胡子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笑容倒是意外地和善：“哦！一年级新生？快上车吧，后面几节车厢都有位置。”他打量了一下梦子和快斗身上的校服——不是霍格沃茨的，也不是英国任何一所魔法学校的款式，“你们是……？”

　　“我们是日本来的转学生。”快斗从梦子身后探出头，笑容标准得像杂志封面，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玫瑰，自然地递到海格面前，“我是黑羽快斗，她是佐仓梦子，请多关照。”

　　海格瞪大眼睛看着那朵花，大概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送玫瑰，整个人愣住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震得月台上的鸽子扑棱棱飞了一片。

　　“有意思！有意思的小伙子！”他接过玫瑰别在自己的大衣纽扣上，那朵花在他庞大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娇小，“我是鲁伯·海格，霍格沃茨的猎场看守。这是哈利——哈利·波特。”

　　他说“哈利·波特”的时候语气明显庄重了几分，像是报出一个重要头衔。

　　梦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哈利·波特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绿眼睛，乱糟糟的黑头发，圆框眼镜后面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他大概刚从德思礼家那个楼梯下的碗柜里解放出来不久，整个人还残留着一种被长期忽视后突然被关注的不适应感。

　　“你好。”哈利说，礼貌但有些局促。

　　梦子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啊啊啊啊啊啊”到“温柔大姐姐”的表情管理。

　　“你好呀，哈利。”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哈利平齐，笑容温暖得像是认识他很久了，“我是佐仓梦子，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没有那种对待虚构角色的狂热，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因为在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哈利不再是书页上印刷的墨字，不再是电影屏幕里丹尼尔·雷德克里夫的脸。他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十一岁男孩——刚失去了算不上家的家，刚知道自己父母是被人杀死的，刚被扔进一个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额头伤疤的陌生世界。

　　梦子想起书里这个男孩将要在未来几年里失去的一切。塞德里克的尸体被带回来时全校的沉默，小天狼星跌入帷幔时哈利的尖叫，邓布利多从塔楼坠落时的慢镜头，弗雷德至死脸上还带着笑——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车快开了！”海格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赶紧上去吧！对了——”他忽然凑近梦子和快斗，压低声音，胡子底下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到学校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们谁带你们来的，就说是海格。在霍格沃茨，海格的名字还是有点用的。”

　　说完他朝他们挤了挤眼睛，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大衣下摆扬起的风差点把旁边一个一年级新生的猫头鹰笼子吹翻。

　　梦子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快斗。”

　　“嗯？”

　　“我们救他。”

　　她说得很轻，语气却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干脆。快斗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指的是谁，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那颗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那得先从这条龙嘴底下把他保下来。”他说，“魔法石的剧情你比我熟，你指挥，我执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梦子斜他一眼。

　　“我一直都很听话啊。”快斗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只是平时你的指令太无聊了，什么‘不要偷宝石’‘不要戏弄警察’之类的。”

　　两个人拌着嘴上了火车，在第三节车厢找到了一个空隔间。梦子刚坐下就开始从记忆里翻剧情时间线——诺伯那条龙大概什么时候被海格孵出来来着？她得提前准备好应对方案，最好是在海格拿到龙蛋之前就把源头掐断。

　　她正想着，隔间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男孩探进头来，鼻尖上沾着一小块灰，表情有些窘迫：“那个，其他车厢都满了……我可以坐这儿吗？”

　　罗恩·韦斯莱。

　　梦子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快斗已经替她回答了。

　　“当然可以，请坐。”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得像是这节破旧的火车隔间是什么高级餐厅的包厢，顺便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颗巧克力蛙递了过去，“吃糖吗？”

　　罗恩显然被这种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还是接过了巧克力蛙，在对面坐下。他的行李是一只旧手提箱和一只同样不太精神的斑斑老鼠，后者正趴在笼子里打瞌睡。

　　梦子看着那只老鼠，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老鼠。

　　那是小矮星彼得，一个装死了十二年的叛徒，出卖了哈利父母的人，此刻正以一只缺了根趾头的老鼠的形态，趴在罗恩腿上的笼子里睡大觉。

　　梦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能打草惊蛇。现在揭穿彼得没有任何好处——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小天狼星还在阿兹卡班蹲着，卢平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如果现在动他，不仅抓不住，反而会让他再次逃跑，那后面的一切都会乱套。

　　“你的老鼠养了多久了？”梦子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单纯的好奇。

　　“斑斑啊？好多年了，本来是珀西的，后来给了我。”罗恩抱怨道，“它什么都不会，连变个颜色都不会，整天就知道睡。”

　　“挺可爱的。”梦子微笑着说，在桌子底下踢了快斗一脚。

　　快斗被她踢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看了看罗恩笼子里那只缺了趾头的老鼠，目光在那只老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问，但他记住了。

　　这就是和怪盗基德谈恋爱的最大好处——他永远能在半秒之内看懂你的暗示，并且绝不拖后腿。

　　隔间的门又被拉开了。

　　这次是一个蓬乱棕色头发的女孩，门牙有点大，怀里抱着一本书，表情认真得像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

　　“你们有人看到一只蟾蜍吗？纳威丢了一只蟾蜍。”赫敏·格兰杰的目光扫过隔间里的三个人，在梦子和快斗的校服上顿了一下，“你们不是英国人？”

　　“日本转学生。”快斗替她回答的同时，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只纸折的千纸鹤，递给赫敏，“蟾蜍没看到，不过这只倒是真的。”

　　赫敏接过千纸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做到的？没有魔杖，没有咒语——这是麻瓜的魔术？”

　　“秘密。”快斗食指竖在唇边，眨了眨眼睛。

　　赫敏明显对这种不严谨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千纸鹤的折法确实精细得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把千纸鹤小心地放进袍子口袋里，然后在对哈利做了一连串关于伤疤和魁地奇的提问后，终于注意到罗恩正准备施展那个不靠谱的斑斑变色咒。

　　“阳光雏菊甜奶油——”罗恩举起魔杖。

　　“你确定这个咒语是对的？”赫敏质疑。

　　梦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情节一模一样。赫敏的较真，罗恩的不服气，哈利的不知所措——三个人的第一次相遇就在这间小小的隔间里，磕磕绊绊地开始了。而她坐在角落里，像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在已经知道全部剧情的情况下来看第一集的开场。

　　那种感觉奇妙极了。

　　快斗忽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的表情，像猫看见了三条鱼。”

　　梦子转头瞪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在看她，蓝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只有她能读懂的东西——他在确认她开不开心。

　　她悄悄在座位底下勾住了他的小指。

　　“三条鱼算什么，”她小声说，“这里有一整个海洋。”

　　火车汽笛长鸣，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连绵的绿色丘陵。霍格沃茨特快载着四个人的命运——不，是六个人的命运——轰隆隆地驶向北方。

　　而梦子靠在快斗肩膀上，看着对面正在跟罗恩争论魔咒发音的赫敏，又看了一眼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的哈利，脑子里已经把“一年级保护计划”的第一条列好了。

　　海格的龙蛋——必须提前截胡。

　　马尔福——得找个机会单独聊聊，最好是在他说出“泥巴种”这个词之前就把他的嘴堵上。

　　至于伏地魔——

　　她看了一眼正在用纸牌变魔术逗哈利开心的快斗，心想这个地狱任务还是先放放。先把一年级平安度过再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伏地魔也不是一天能劝回来的。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她对哈利·波特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这不是台词，不是剧情需要。

　　是真心的。

　　——
　　霍格沃茨的晚宴是梦子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用餐体验。

　　不是说食物不好吃——恰恰相反，长桌上凭空出现的烤鸡、土豆泥、约克郡布丁和南瓜汁丰盛得让她这个中国大小姐都挑不出毛病。离谱的是用餐的氛围。头顶悬浮着成千上万根蜡烛，火焰在魔法的作用下静静燃烧，蜡油一滴都不会落下来。半透明的幽灵在餐桌之间穿来穿去，有个戴着宽边帽的女幽灵甚至直接从罗恩的后脑勺穿了过去，把罗恩激得打了个哆嗦，勺子里的豌豆掉了三颗。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罗恩冲着那个女幽灵喊。

　　女幽灵咯咯笑着飘走了。

　　梦子咬着叉子，盯着那个幽灵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她从小在中国长大，虽然父母是常年待在国外的“贵族”，但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外婆给她灌输的那一套中式民俗世界观早已深入骨髓——鬼，是不吉利的。鬼，是要请走的。鬼在你家里飘来飘去你还吃得下饭，这心理素质得有多强？

　　当然她也知道霍格沃茨的幽灵都是友善的，皮皮鬼除外。但知道归知道，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另一回事。就像一个怕蜘蛛的人明知道屏幕里的蜘蛛咬不到自己，照样会往后缩一样。当差点没头的尼克端着自己的脑袋飘过来跟哈利打招呼的时候，梦子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你好！”尼克热情地说，为了展示自己“差点没头”的特点，特意把脑袋往旁边掰了一下，露出脖子上那层连着的皮。

　　整条格兰芬多长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哇”。

　　梦子“唰”地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坐在她旁边的快斗差点被她的胳膊肘怼到脸。他反应极快地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南瓜汁稳得一滴没洒——怪盗的反射神经名不虚传。

　　“梦子？”

　　梦子没理他。她的手伸进了校服袍子的内侧口袋——那个口袋在穿越之前是她放手机和钱包用的，穿越之后被她塞进了各种“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比如一小叠黄纸。比如一把迷你桃木剑。

　　那把桃木剑是她外婆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说是开了光的，让她随身带着保平安。梦子当时觉得丢人，塞在书包夹层里从来没拿出来过。穿越那天这把剑不知道怎么也跟过来了，她发现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最后决定这是外婆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她。

　　现在，这把桃木剑派上用场了。

　　“梦子你拿的是什么？”赫敏的眼睛立刻锁定了那个木制的小物件，学术雷达滴滴作响。

　　“桃木剑。”梦子言简意赅，左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文。那是她小时候照着外婆的样式描的，歪歪扭扭，符不像符，画不像画，但架势是有的。

　　“桃木？为什么是桃木？”赫敏追问。

　　“辟邪。”梦子捏着黄纸，目光锁定正在跟纳威聊天的差点没头的尼克，“驱鬼。”

　　整条长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快斗把南瓜汁放下了，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他太了解梦子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

　　梦子深吸一口气，举着桃木剑和黄纸，用一种她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步法——大概是外婆做法事时她偷看到的几分之一——朝差点没头的尼克冲了过去。

　　“天灵灵地灵灵——急急如律令！”

　　她用中文喊的。

　　喊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一股子中国道士捉鬼的正经架势，配上她那张精致的大小姐脸和霍格沃茨的校服袍子，画面割裂到几乎产生了喜剧效果。

　　桃木剑照着尼克的脑袋劈下去。

　　当然劈空了。幽灵是半透明的，物理攻击无效。桃木剑从尼克的脑袋中间划过去，像划过一团烟雾，什么阻力都没有。尼克甚至没反应过来，还在跟纳威说话，直到梦子的黄纸“啪”地贴在了他的胸口——或者说，贴在了他胸口位置的空气里。

　　黄纸穿过尼克的胸膛，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梦子愣了一下，弯腰把黄纸捡起来，又在尼克的肩膀位置比划了一下，黄纸再次穿过幽灵的身体飘落。

　　“不对啊，”她嘀咕着，把桃木剑换了个握法，这次改劈为拍，像拍蚊子似的往尼克身上招呼，“外婆说这个有用的……”

　　尼克终于注意到她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拿着一把木剑在他身体里搅来搅去，脑袋歪了歪，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被冒犯的礼貌。

　　“亲爱的，”尼克清了清嗓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这样在一位爵士的身体里搅来搅去，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我在驱鬼。”梦子认真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桃木剑在尼克的胸腔位置画了个圈，“你是鬼，我在驱你。”

　　“我是幽灵。”尼克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五百年的贵族式矜持，“不是鬼。”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尼克把脑袋正了正，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了他的身份等级，“幽灵是被允许留在人世的高贵存在，鬼——”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什么不洁之物，“鬼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梦子停下动作，歪头看他：“你是说，你们这边鬼和幽灵走的不是一个体系？”

　　赫敏在旁边已经快坐不住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嘴唇翕动，显然有大量的学术观点亟待输出，但被快斗一个眼神制止了。快斗冲她微微摇头，食指竖在唇边，意思是——先看完。

　　梦子跟尼克对视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和桃木剑，又看了看尼克半透明的身体和那层连着一层皮的脖子。

　　“不行，”她重新举起桃木剑，“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什么——”

　　尼克的话还没说完，梦子已经围着他开始转圈了。左脚踩实，右脚画弧，桃木剑在空气中划出八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全是中文，语速极快，音调抑扬顿挫，乍一听还真有几分道观里做法事的味道。但如果仔细听内容——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妖魔鬼怪快走开不走我就砍你砍不动我就画圈圈死你——”

　　全是她现编的。

　　快斗第一个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他一手捂着脸，一手在桌面上无意义地敲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尊重女友”的状态，但失败了。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利和罗恩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莫名觉得这场面非常厉害。罗恩的叉子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梦子挥舞桃木剑的身影。

　　“她在干什么？”罗恩小声问。

　　“驱鬼。”哈利不确定地回答，“好像。”

　　“可是尼克不是鬼，尼克是幽灵。”

　　“你告诉她。”

　　赫敏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力保持学术严谨而有些尖：“佐仓！请允许我指出——幽灵在魔法界的定义是一种没有实体但保留意识和记忆的灵体存在，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更不是被邪恶力量驱使的亡灵。你手上那把木剑，不管它在你家乡有什么特殊含义，在霍格沃茨都不会对幽灵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因为它的材质不包含任何已知的魔法属性——”

　　“我知道。”梦子停下来，转头冲赫敏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赫敏愣住了：“你知道？”

　　“知道啊。”梦子把手里的桃木剑转了个圈，收进袖子里，动作流畅得像练过无数遍，“我就是想试试嘛。万一东西方通用呢？科学精神不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赫敏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

　　尼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桃木剑搅过的地方——当然什么都没有，他还是原来那个半透明的、脖子上连着层皮的爵士幽灵。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给梦子鞠了一躬。

　　标准的老派贵族礼仪，右手抚胸，弯腰十五度，脑袋差点又掉下来，被他用手扶住了。

　　“小姐，虽然你的方法对我完全无效，”尼克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愉悦，“但你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试图‘驱逐’我的人。大多数人要么害怕我，要么无视我，你是第一个想让我‘离开’的。”他顿了顿，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这让我想起我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总有人想赶我走。”

　　梦子眨眨眼，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只是想逗主角团笑一下，顺便满足一下自己“中国道士在魔法学校驱鬼”的恶趣味想象。没想到尼克的反应这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她把黄纸叠好放回口袋，双手合十朝尼克拜了拜，“抱歉啊，打扰你了。在我们那儿的习俗，看见飘着的东西就想拜一拜，不拜不踏实。”

　　尼克笑了一声——幽灵的笑声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但意外地好听：“没关系。如果你真想拜的话，下次可以拜我的画像，挂在三楼走廊那一幅，把我画得比本人英俊多了。”

　　“成交。”

　　梦子坐回快斗旁边，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整条格兰芬多长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困惑的，有好笑的，也有——比如弗雷德和乔治——双眼放光的。

　　“你刚才那把剑，”弗雷德从前面的座位探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发明家看到了新材料的光芒，“能借我们看看吗？”

　　“还有那个黄色的纸，”乔治从另一边探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梦子夹在中间，“上面画的是什么？咒语？”

　　梦子看了看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激活了韦斯莱双胞胎的兴趣——这大概比激活一个幽灵麻烦一百倍。

　　但还没等她回答，快斗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顺便从她袖子里抽出了那把桃木剑，在指尖转了一圈。

　　“想看？”他冲双胞胎扬了扬眉毛，蓝眼睛里是怪盗特有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狡黠光芒，“那就看好了。”

　　桃木剑在他指尖消失。

　　然后从弗雷德的耳朵后面冒出来。

　　整条长桌炸了锅。

　　“梅林的胡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魔杖！他没有用魔杖！”

　　“那是什么魔法？！”

　　赫敏的眼睛瞪得像金加隆一样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在试图用已知的所有魔法理论来解释眼前的现象，然后全部失败。罗恩的叉子终于掉了。哈利笑了，是那种看到真正有意思的事情时才会有的、毫无负担的笑。

　　梦子靠回座位上，看着快斗用一个接一个的魔术把格兰芬多长桌变成了他的个人秀场，桃木剑在他的指间时隐时现，黄纸变成了一朵黄色的纸花，又从纸花变成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纸蝴蝶，绕着哈利的脑袋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面前的南瓜汁杯沿上。

　　皮皮鬼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在半空中看完了全程，然后发出一声怪笑，一头扎进墙壁里消失了——大概是去找尼克求证那个拿木剑砍幽灵的东方女孩到底是什么来路。

　　梦子咬了一口烤鸡，觉得嘴里的味道格外香。

　　虽然桃木剑对霍格沃茨的幽灵完全没用，但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哈利记住了她，罗恩觉得她有趣，赫敏虽然一脸“这不科学”的表情但明显对她产生了学术层面的好奇，双胞胎更是直接把她列入了“值得关注的新生名单”。

　　至于尼克——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跟血人巴罗交谈的差点没头的尼克，恰好尼克也朝她这边看过来。幽灵爵士冲她举了举不存在的高脚杯，嘴角挂着了然的笑意。

　　梦子也举起南瓜汁，遥遥回敬了一下。

　　快斗在桌布下面找到她的手，捏了捏。

　　“天灵灵地灵灵？”他压低声音，眼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急急如律令？”

　　“闭嘴。”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外婆。”

　　“你外婆要是知道你在英国魔法学校里拿着桃木剑砍一个五百年前的英国幽灵，会不会夸你？”

　　梦子认真地想了想。

　　“会，”她说，语气笃定，“她肯定会说——砍得好，下次记得把符纸贴正。”

　　快斗笑得把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梦子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经历默默存档——穿越霍格沃茨第一天，身份：格兰芬多一年级新生。已结识角色：哈利、罗恩、赫敏、双胞胎、尼克。好感度稳步上升中。

　　接下来，就该在保护主角团活下来的主线任务上，正式开工了。

　　——
　　分院仪式开始之前，梦子拉住快斗的袖子，把他拽到了礼堂外面的走廊角落里。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像，画里的老巫师们正打着瞌睡，鼾声此起彼伏。梦子背靠着一根石柱，表情认真得像是要跟他商量一件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

　　“快斗，我有计划。”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快斗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蓝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接下来通常都是要我干活的节奏。”

　　“这次是我自己干活。”梦子深吸一口气，“分院的时候，你进格兰芬多，我进斯莱特林。”

　　快斗插在口袋里的手指顿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一幅画像里的老巫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理由。”快斗说。语气不像质问，也不像反对，只是单纯地想听她说。

　　梦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马尔福在斯莱特林。支线任务是把他转邪归正，我不跟他在一个学院，接触时间从哪里来？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在走廊上偶遇，那不叫攻略，那叫守株待兔。而且德拉科·马尔福那种性格，你不在他的‘自己人’圈子里，他根本不会听你说话。”

　　“所以你打算把自己放进蛇窝里。”快斗总结。

　　“对。”

　　“你知道斯莱特林里大部分人对麻瓜出身什么态度吧？”

　　“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纯血中国贵族在他们眼里可能连‘纯血’都算不上吧？英国的纯血谱系里可没有佐仓这个姓。”

　　“知道。”

　　“你知道那个学院的地下室公共休息室常年见不到太阳，墙壁是黑色的，窗户外面就是湖底，空气又冷又潮，连床单都是绿的——”

　　“快斗。”梦子打断他。

　　“嗯？”

　　“你是从哪知道斯莱特林床单颜色的？你也看过《哈利波特》？”

　　快斗噎了一下，别过脸去：“……你穿越之前天天抱着那本书在我面前晃，我瞄两眼怎么了。”

　　梦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以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快斗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拽了出来，双手握住。

　　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这只手偷过无数颗宝石，变过无数次魔术，也无数次在她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她。

　　“听着，”梦子抬头看他的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瞳孔映着走廊墙壁上火炬跳动的光，“我知道斯莱特林会冷。我知道那里可能有人排挤我，可能有人觉得我不够格，可能有人每天用鼻孔看人。但我是谁啊？我可是佐仓家的女儿，从小在社交场合看过的冷脸比霍格沃茨的楼梯还多。马尔福那点少爷脾气，在我眼里顶多算入门级。”

　　快斗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没说话。

　　“而且，”梦子继续说，语气轻快了一点，“你在格兰芬多啊。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有很多课是一起上的，魔药课、飞行课、草药课——我们又不是见不到面。你还得帮我看着哈利他们那边呢，主角团的保护工作不能停，一年级那场地窖里的魔法石事件你得全程盯紧了。咱们这叫分头行动，效率最大化。”

　　快斗沉默了很久。

　　火炬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梦子认识他这么久，太熟悉这种沉默了——他不是在抗拒，他是在计算。计算她在斯莱特林可能遇到的所有风险，计算他能在多短的时间内从格兰芬多赶到她身边，计算每一个“万一”的应对方案。

　　怪盗基德的脑子从来不会真正停下来。

　　“你刚才说，”快斗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是佐仓家的女儿。”

　　“嗯。”

　　“那你记不记得，佐仓家的家训是什么？”

　　梦子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让她背一遍，背不出来不许吃点心。她以为快斗根本没在意过这些。

　　“……万事留一线，不把退路断。”

　　“对。”快斗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所以你去了斯莱特林以后，如果觉得冷，如果待不下去，如果那些纯血少爷小姐真的让你不舒服了——你就退。分院帽能把你分进去，你也能自己走出来。没有哪个任务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他停了一秒。

　　“包括马尔福。”

　　梦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这种感觉狠狠压了回去，踮起脚尖，伸手弹了一下快斗的脑门。

　　“知道了，管家婆。”

　　“谁管家婆了——喂，下手这么重？”

　　“走啦，分院仪式要开始了。”

　　她转身往礼堂走，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快斗揉着额头跟在她后面，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礼堂里，分院帽已经唱完了它那首每年都不重样的开场歌，麦格教授站在三角凳旁边，手里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新生们在凳子前排成一列，有人紧张得攥着袍子边，有人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还有人——比如罗恩——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第一个，艾博，汉娜。”

　　一个金色双马尾的女孩踉踉跄跄地走上去，帽子在她头上待了不到十秒就喊出了“赫奇帕奇”。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叫到。梦子站在队伍里，心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侧过头，越过几个新生的头顶看向快斗的方向。快斗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朝她弯了弯嘴角。

　　“黑羽，快斗。”

　　麦格教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发音不太标准，把“Kuroba”念成了“库罗巴”。快斗走上去的步子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像是在走秀而不是参加分院仪式。他把分院帽戴上的时候，甚至顺手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让它在自己头上待得更舒服。

　　帽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麦格教授的眉毛开始微微蹙起，久到台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帽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和欣赏混杂的语调：“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在想的事情，我一个字都看不清。但有一点很清楚——”

　　“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一阵欢呼。弗雷德和乔治吹起了口哨，珀西矜持地鼓掌，罗恩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南瓜汁泼到赫敏身上。快斗摘下帽子放回凳子上，朝格兰芬多的长桌走去，经过梦子身边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触即离。

　　然后他在哈利旁边坐下，顺手从桌上变出一朵雏菊别在了哈利的耳朵上。哈利被吓了一跳，然后红着耳朵笑了出来。

　　“佐仓，梦子。”

　　麦格教授这次的发音更不准了，把“Sakura”念得像“萨库拉”。梦子深吸一口气，在周围新生各异的注视中走向那张三角凳。

　　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屁股底下的凳子比她想象中硬。分院帽被放到她头上，尺寸太大，帽檐直接滑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她眼前一片漆黑，然后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哦，”那个声音说，“又是一个不容易的。”

　　梦子在脑子里回应：“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孩子。十七遍《哈利波特》，一套完整的剧情时间线，一份死亡名单，一个‘马尔福改造计划’的详细步骤表，还有——”帽子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一种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堡里见过的……世界观。东方的，古老的，跟这里的魔法体系完全不同。有趣。”

　　“那我该去哪儿？”梦子问。

　　“你的勇气足以去格兰芬多，”帽子沉吟着，“你对知识的渴求也不输给拉文克劳，至于忠诚——你对自己认定的人那份心，赫奇帕奇会为你骄傲的。”

　　“那斯莱特林呢？”

　　帽子沉默了一瞬。

　　“斯莱特林会要你的，”它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你是个斯莱特林。是因为你想去。你心里有一个目标，为此你愿意把自己放进一个你可能并不真正属于的地方。这种为了达成目的而选择的隐忍——”帽子停顿了一下，“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斯莱特林。”

　　梦子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过我要提醒你，”帽子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警告的严肃，“那个学院的地下室很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是那里的空气会记住每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梦子想起快斗刚才在走廊里说的话——如果觉得冷，你就退。

　　“准备好了。”她在心里回答。

　　“那就——”

　　“斯莱特林！”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斯莱特林长桌那边响起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带着一种审视的矜持。几个高年级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对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女孩进行评估——纯血？不像。麻瓜出身？也不像。那到底是什么？

　　梦子站起来，把帽子放回凳子上，朝斯莱特林的长桌走过去。

　　绿色和银色的装饰在她眼前逐渐变得清晰。长桌上摆着银质的高脚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见了德拉科·马尔福，坐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铂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他旁边是克拉布和高尔，两个人像两座小山一样拱卫着他。

　　马尔福也在看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打量，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判断这个新来的东方女孩值不值得他开口。

　　梦子在他对面坐下了。

　　坐下的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冷——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进入一个所有人都彼此认识、唯独你是外来者的空间时，空气里微妙的重力变化。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羽毛一样轻，但确实存在。

　　梦子把这些目光全部接住，然后——

　　她笑了。

　　不是讨好，不是紧张，不是故作镇定。是那种佐仓家从小培养出来的、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都能端出来的得体温和的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的温度不冷不热，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读不出任何底牌。

　　马尔福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率先开口了。

　　“你姓佐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但至少是主动搭话了，“日本来的？日本的纯血家族？”

　　“佐仓家，”梦子回答，声音平稳，“在中国和日本都有谱系。”

　　她没有正面回答“纯血”的问题。这是她在开口之前就想好的——在斯莱特林，不否认，不承认，让对方自己去猜。猜得越久，他们对你的兴趣就越难消退。

　　果然，马尔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评估她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克拉布和高尔什么都没听懂，继续埋头吃东西。

　　“会打魁地奇吗？”马尔福换了个话题。

　　“不会，”梦子说，“但我学东西很快。”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马尔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他旁边的一个女生——潘西·帕金森，梦子在心里对上了名字——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看了看她，然后凑到马尔福耳边说了句什么。

　　马尔福没有回应潘西，而是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南瓜汁。

　　梦子也拿起自己的杯子，银质的杯身冰凉，贴在她掌心里。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穿过整座礼堂，准确地找到了格兰芬多长桌。

　　快斗正在看她。

　　隔着漂浮的蜡烛，隔着喧哗的人群，隔着格兰芬多的金红和斯莱特林的银绿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他没有朝她挥手，没有做口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蓝眼睛里的情绪她隔着一整个礼堂都能读懂。

　　冷吗？

　　她用口型回了他两个字：不冷。

　　然后她收回视线，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面前的馅饼，咬了一口。

　　礼堂上方的魔法天花板映着今晚的星空，无数颗银色的星星在穹顶上缓慢旋转。梦子坐在斯莱特林的绿色长桌边，身边是低声交谈的纯血后代们，空气里弥漫着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湖水从窗外透进来的幽暗绿光。

　　她的支线任务对象就坐在她正对面，正在用一把银质小刀切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带着十一岁小孩努力模仿大人优雅的那种生硬。

　　而她的男朋友坐在礼堂另一头，身边是正在试图研究千纸鹤折叠原理的赫敏，和耳朵上还别着那朵雏菊的哈利。

　　梦子嚼着馅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分。

　　成功进入斯莱特林，成功率百分之百。马尔福主动搭话，好感度起始值为“未知但至少不是零”。没有引起明显敌意，潘西除外但潘西不重要。快斗顺利进入格兰芬多，已与主角团建立初步联系。

　　第一阶段，完美通关。

　　就是这馅饼，确实没有格兰芬多那边的热乎。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发现快斗不知道什么时候隔着整座礼堂朝她这边打了个响指。动作很小，只有她能看见。下一秒，她手边的餐巾下面多了一颗糖。

　　是她最喜欢的草莓牛奶味。

　　梦子把糖攥进掌心里，低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忍住，从“得体社交微笑”变成了真正的笑。

　　——
　　有求必应屋藏在八楼的挂毯对面，梦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墙壁上就凭空浮现出一扇门。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快斗已经坐在里面了。

　　房间不大，像是被他们共同的想法捏出来的——左边是一扇日式纸拉门，右边是一张霍格沃茨式的四柱床，中间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羊毛地毯，颜色是暖融融的米白色。蜡烛在墙上的托架里安静地燃着，火苗不跳不动，像是连火焰都知道这个地方不该发出声音。

　　快斗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四柱床的床脚，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他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蓝眼睛在烛光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这地方找得不错。”他说。

　　“有求必应屋，原著打卡景点之一。”梦子在他旁边坐下，袍子下摆铺在地毯上，“你怎么比我先到？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不是离这儿更远吗？”

　　“怪盗不走寻常路。”快斗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没信号。”

　　梦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Wi-Fi图标打着感叹号。意料之中。霍格沃茨的魔法磁场足以让任何电子设备变成一块会发光的砖头。但这不是他们拿出手机的目的。

　　她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给快斗看。

　　「我们现在是11岁。」

　　快斗看着那行字，挑了一下眉毛。他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回来。

　　「我知道。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我十一岁的时候长这样吗？比我想象中矮。」

　　梦子笑了一声，低头打字。

　　「我也矮了。而且你看你的手。」

　　快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修长的，但骨节比高中时细了一圈，指甲边缘还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圆润弧度。他把手掌摊开又握紧，重复了两次，像是在测试这台“新身体”的性能。

　　「握力大概少了三成。」他在备忘录里写，「不过灵活性没变。刚才在礼堂变的那个千纸鹤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赫敏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追着我问了十分钟原理。我说是商业机密。」

　　梦子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烛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色调，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说正事。我们现在是11岁的身体，不是高中生。」

　　她把屏幕转过去，看着他。

　　快斗看了一眼，点点头。

　　梦子把手机拿回来，继续打字。这次她打了很久，快斗也不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安静地等她。糖纸是草莓图案的，和他在晚宴上变到她餐巾下面的那颗一样。

　　终于，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打了一大段话。

　　「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里，佐仓梦子和黑羽快斗是两个十一岁的转学生。来自同一个国家，认识彼此，仅此而已。不是恋人。不能是恋人。霍格沃茨没有禁止早恋的校规，但是十一岁就公布关系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我们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当校园八卦头条的。而且我们分在两个学院，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的关系你也看到了，如果被人知道我们不止是“同乡”而是那种关系，我在斯莱特林的处境会从困难模式直接变成地狱模式。马尔福那种人不会信任一个跟格兰芬多谈恋爱的斯莱特林。」

　　快斗看完这段话，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机给他。梦子递过去，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所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来自日本的黑羽快斗和佐仓梦子，从小认识，一起被霍格沃茨录取。关系？朋友。仅此而已。」

　　他把手机转回来。

　　梦子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快斗又拿回去打字。

　　「在公共场合，我不会牵你的手。」

　　「不会给你变玫瑰。」

　　「不会坐得离你太近。」

　　「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梦子看着他一条一条列出来，每一条都像一小块拼图，拼成一个她刚刚才在备忘录里描绘过的“普通朋友”形象。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快斗理解了她的意思，并且比她想象中更冷静地接受了这个方案。

　　但她盯着最后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动。

　　“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哪种眼神？

　　她当然知道是哪种。晚宴上隔着整座礼堂，蜡烛漂浮在他们之间，他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看她的眼神。安静的，专注的，不张扬但从未移开的。那种眼神如果出现在一个十一岁男孩脸上，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好。」

　　就一个字。

　　快斗低头看着那个“好”字，糖在他左边腮帮子顶出一个微微的弧度。然后他把糖咬碎了，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有求必应屋里格外清晰。

　　他打字。

　　「但是。」

　　梦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或者任何一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拍，继续打。

　　「我还是会牵你的手。」

　　「还是会给你变玫瑰。」

　　「还是会坐得离你很近。」

　　「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她。

　　烛光在屏幕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让那些字看起来像是浮在光里。梦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然后把手机拿过来，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哪种眼神？」

　　快斗接过手机，看到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打字回复，而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地毯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有求必应屋里的蜡烛忽然暗了一度，像是连火焰都知道这个时候该安静。他的眼睛在变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蓝，像对角巷橱窗里那种装在银质小瓶里的星辉药剂，摇一摇就会亮起来。

　　就是这种眼神。

　　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笃定，好像他看的人是他在这间屋子里唯一需要在意的东西。

　　梦子被他看得耳尖发烫，一把抓起手机挡在两人之间，屏幕没亮，黑漆漆的屏幕上只映出她自己慌张的脸。

　　“快斗。”

　　“嗯？”

　　“你犯规。”

　　“哪里犯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这里是有求必应屋，没有人能看到。你刚才自己定的规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

　　“我没定那条，是你定的。”

　　“那我定了，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你刚才没反对。”

　　梦子把手机从脸前移开，瞪他。快斗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床脚，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在课堂上回答了正确答案的好学生。

　　十一岁的脸。比她记忆中更圆一点的下颌线，更细的脖颈，鼻梁上还没完全褪去的孩子气的弧度。但眼睛是同一双眼睛，蓝得不像话，里面装着的东西也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个在月下屋顶上朝她伸手的少年，从来就没变过。

　　她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手机没信号，”她把手机收进袍子口袋，声音闷闷的，“以后我们怎么联系？”

　　快斗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毯上推过来。

　　是一副扑克牌。

　　“用这个。”他说。

　　梦子拿起扑克牌，翻过来一看，背面是怪盗基德的简笔画头像，戴礼帽，单片眼镜，嘴角那道标志性的弧度画得惟妙惟肖。她抽出一张牌——红桃A。又抽一张——黑桃Q。再抽一张——上面不是扑克牌面，而是一行手写的小字。

　　「明天魔药课，地窖见。」

　　字迹是快斗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把假名写出英文连笔感的飞扬。

　　“这副牌我做过手脚，”快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怪盗谈到自己道具时特有的轻快，“每张牌背面图案里都藏了一个微型机关，可以在一定距离内传递文字。你把想说的话写在任意一张牌的正面，我的那副牌会同步显示。反过来也一样。”

　　梦子把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他，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做的？”

　　“穿越之前就在做了。本来是打算用来在你重温《哈利波特》的时候给你递零食用的——你在床上看书的时懒得动，又不让我打扰你。后来穿越了，就改了一下用途。”

　　梦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扑克牌收进了袍子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那叠黄纸和桃木剑。

　　“快斗。”

　　“嗯？”

　　“以后少做这种东西，多睡觉。”

　　快斗笑了一声，从地毯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梦子握住他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掌在这个十一岁的身体里交叠，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嵌在他指缝间的时候，空隙比高中时更多。

　　快斗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他说，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们就是从同一个国家来的转学生。黑羽快斗和佐仓梦子。认识，不熟。”

　　“倒也不用‘不熟’，”梦子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正常的同乡关系就可以。能说话，能在走廊上点头打招呼，能在课上坐同一张桌子。但不能再多了。”

　　“明白。”快斗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回头看她，“那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你先。格兰芬多塔楼远。”

　　快斗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有求必应屋里只剩下梦子一个人和几簇安安静静的蜡烛。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看了看背面那个怪盗基德的简笔画头像。

　　嘴角那个弧度，和他刚才走出去之前回头看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翻到正面，发现已经有一行字在上面了。

　　「晚安，梦子。」

　　墨迹还是新的。

　　梦子把牌贴在心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迅速塞回口袋，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快斗已经走远了。她从挂毯对面拐出来，沿着楼梯往地窖方向走，脚步很快，袍子下摆扬起的风把两侧画像里打瞌睡的老头老太太们吹得嘟囔了好几声。

　　快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的时候，她在最后一段楼梯上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没有信号。但她可以写。

　　她打了一行字，没打算发给任何人，只是写给自己看。

　　「今天，穿越霍格沃茨第一天。和快斗确认了对外身份关系。他在格兰芬多，我在斯莱特林。公开场合是来自日本的普通朋友。私下——」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

　　「私下还是老样子。」

　　然后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深吸一口地窖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挺直后背，对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石门说出了今天的口令。

　　“纯血荣耀。”

　　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永远是一种颜色——绿色。

　　不是春天那种鲜嫩的绿，是湖水深处的墨绿，从穹顶的玻璃窗外面透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冷调。银质的链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挂着几盏魔法灯笼，光线不强，像被湖水滤过一遍才放进来的。沙发是墨绿色的皮革，地毯是深绿色镶银边的编织纹样，连壁炉里的火焰都偏冷，烧出一种青白色的光。

　　梦子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终于理解了分院帽说的那句“那里的空气会记住每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她确实不属于这里。不是因为血统——佐仓家在东方魔法谱系里确实算得上源远流长，只不过英国的纯血名录不承认罢了。而是因为这里的人说话的方式。

　　“我父亲说，邓布利多今年招了不少泥巴种进来。”

　　“魔法部那帮人脑子都被门夹了，居然让麻瓜出生的巫师和纯血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听说那个波特被分到格兰芬多了，果然，跟韦斯莱家那群穷鬼混在一起。”

　　这些话不是当着她的面说的——至少一开始不是。他们在试探她的立场，像蛇用信子探测空气里的温度。她来自东方，姓佐仓，身上的校服袍子料子不差，举止也挑不出毛病。但她的血统在他们眼里是一块空白，而空白在斯莱特林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意味着不能轻易接纳。

　　梦子对此的处理方式是——微笑。

　　不多说话，不少观察。别人说难听话的时候她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弯一弯嘴角，眼神平静得像窗外那片湖。这个态度让斯莱特林的人摸不透她，也让马尔福最终决定亲自来探她的底。

　　“佐仓。”

　　一天晚上的公共休息室里，德拉科·马尔福从沙发上转过身，叫了她的名字。克拉布和高尔坐在他两边，像两座忠实的小山。潘西不在，去给家里写信了。

　　梦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确切地说，是假装看书。那本《标准咒语·初级》她翻了三天还没翻过前十页，因为她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剧情，实在对这些基础咒语提不起兴趣。听见马尔福叫她，她把书合上，抬起头。

　　“什么事，马尔福？”

　　她没有叫他“德拉科”，也没有加任何敬语。不是不礼貌，而是恰到好处地保留了距离感。这是佐仓家社交学第一课——对想拉拢你的人，不要一开始就给足面子。

　　马尔福显然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也没发作。他把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在一米四的身高里显得像个大人物。

　　“你还没回答我第一天问的问题。佐仓家是纯血统吗？”

　　来了。

　　梦子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其实可以继续打太极，但住了一周她发现了一件事——在斯莱特林，永远不表态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适当的交底是必要的，关键在于交多少、用什么方式交。

　　“佐仓家在中国和日本都有谱系，”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挑选的，“往上数两百年，没有跟麻瓜通婚的记录。但你要问我的家族是不是‘纯血统’——”

　　她停了一下，对上马尔福灰色的眼睛。

　　“这个定义本身是欧洲魔法界定的。东方的标准不一样。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这个回答精妙到什么程度呢——她没有说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同时把问题的框架从“是或不是”转换成了“东西方标准不同”。任何试图反驳她的人，都需要先证明自己了解东方魔法体系。而马尔福显然不了解。

　　果然，马尔福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东方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魔法家族。”

　　换成别的斯莱特林，这时候就该生气了。但梦子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努力撑出一副轻蔑表情，下巴抬得太高以至于脖子有点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上的一根线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壁炉里的青色火焰，像是在重复一句他从别处听来的、自己还没完全消化的话。

　　梦子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其实很可怜。

　　她当然不喜欢马尔福说的那些话。泥巴种、穷鬼、格兰芬多蠢货——这些词从任何一个十一岁小孩嘴里说出来都让人皱眉。但她看过原著，看过这个男孩的未来。她知道他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知道他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道那些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像每天早上的牛奶一样准时送到他嘴边，不喝也得喝。

　　卢修斯·马尔福把纯血至上主义当成家族徽章一样别在儿子胸口，告诉他这是荣耀。纳西莎爱儿子，但她的爱是把他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纯血丝绸里，让他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德拉科·马尔福从会说话开始就被教导两件事——你是高贵的，以及，不高贵的人不配与你为伍。

　　这不是他自己选的。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他的言行可以被原谅。但梦子不是来审判他的，她是来改变他的。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审判需要站在对面，改变需要走到身边。走到一个十一岁小孩身边，在他还没有彻底变成他父亲之前，悄悄把他脚下的路掰歪一点点。

　　而且说实话——她看着马尔福那张因为维持高傲表情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冒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这小屁孩点大的铂金色脑袋，一本正经地装大人，还挺可爱的。

　　她一个实际心理年龄十七岁的高中生，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少爷较什么劲。

　　“马尔福。”她开口了。

　　马尔福把视线从壁炉上移回来，似乎没想到她沉默这么久之后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叫他。

　　“你平时除了魁地奇还喜欢做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马尔福明显愣了一下。克拉布和高尔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脑回路显然都没跟上。

　　“……什么？”

　　“魁地奇之外。你喜欢什么？”梦子的语气像是真的在闲聊，手指翻着膝盖上的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比如我喜欢看书。不是课本，是小说。故事书。”

　　马尔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平时的社交脚本里。在斯莱特林，大家聊的是家族、血统、魁地奇和魔法部的人事变动。没有人问他“你喜欢什么”，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好像他自己也不觉得重要。

　　“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我喜欢龙。”

　　梦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她真没想到。

　　“龙？”

　　“威尔士绿龙、赫希底里黑龙、匈牙利树蜂——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大不列颠与爱尔兰龙类图鉴》，我看过很多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也不再捻沙发上的线头了，“我生日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一条威尔士绿龙。关在保护区里，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有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然后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够“马尔福”，又迅速把手放下来，恢复了那副矜持的表情。

　　但已经晚了。梦子看见了。那个张开双臂比划龙翼大小的动作，才是一个十一岁男孩真正的样子。

　　“龙啊，”梦子托着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诚的笑意，“那等你长大了想养一条吗？”

　　“龙不能私人饲养，这是魔法部的规定。”马尔福条件反射般地说，然后声音低了一点，“……但如果是驯龙师的话，也许可以。”

　　梦子没有追问。她把这颗种子埋下了——龙，驯龙师，一个不属于“纯血贵族标准人生”的选项。现在不用浇水，埋着就好。等他在父亲规划的康庄大道上走得越来越难受的时候，这颗种子自己会发芽的。

　　“挺厉害的。”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低下头翻书，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聊。

　　马尔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回去跟克拉布说魁地奇的事，声音恢复成那副带着鼻音的少爷腔调。但那天晚上公共休息室熄灯之前，梦子注意到他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书——封面是一只展开双翼的匈牙利树蜂，烫金的鳞片在魔法灯笼下闪着光。

　　不是课本。是自己带的。

　　梦子把脸埋进《标准咒语·初级》里，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是魔药课。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一起上，地窖里冷得像冬天，空气里弥漫着腌制蛇皮和苦艾草的气味。斯内普教授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一样从教室前面飘过，黑袍子翻卷的声音让半个教室的人屏住了呼吸。

　　梦子坐在斯莱特林这边的第三排，旁边是潘西。马尔福坐在她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格兰芬多那边，哈利和罗恩坐在一起，赫敏坐在他们前面，随时准备举手回答问题。快斗坐在哈利旁边，手里转着一根羽毛笔，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们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只是点了个头。梦子说了句“早”，快斗回了句“早”，然后就各自走向自己学院的座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像是两个确实认识、但确实不太熟的转学生。

　　梦子在桌子底下摸出一张扑克牌。

　　是早上从袍子口袋里发现的。正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飞扬得像写字的人一边刷牙一边写的：「地窖真冷。你有没有多穿一件？」

　　她翻到背面，那个怪盗基德的简笔画头像朝她歪着嘴笑。

　　梦子把牌压在课本下面，趁着斯内普转身在黑板上写魔药配方的间隙，用羽毛笔在牌面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轻轻碰了一下牌背面的机关——快斗教过她怎么用。

　　几秒钟后，她斜眼瞥见格兰芬多那边，快斗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把牌收进口袋，抬眼朝她这边扫了一下。极快的一瞬，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收到了。

　　梦子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斯内普身上。斯内普正好转过身来，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扫视着整间教室。

　　“波特！”他突然开口，声音像鞭子抽在石板上，“如果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什么？”

　　赫敏的手高高举起。哈利一脸茫然。

　　梦子在脑子里自动背出了答案——生死水，一种强效安眠药。但她没有举手。她在斯莱特林的策略是不出头，不引起额外注意。让赫敏去当那个被斯内普刁难的好学生吧。

　　她的任务对象是斜前方那个铂金色后脑勺。此刻马尔福正转过头去看哈利的笑话，侧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和他父亲看别人倒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梦子看着那张笑脸，没有觉得厌恶，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笑起来却是为了别人的窘迫。

　　她想起自己的事。佐仓家的大小姐，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东京的公寓、京都的老宅、上海的洋房，三个城市轮着住，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从秋叶原拎回来的手办袋子。同学羡慕她，老师夸她，亲戚聚会的时候她是“别人家的孩子”模板。但没有人真正理解过她。

　　她爸妈至今搞不懂她为什么对着纸片人尖叫。她妈妈有一次收拾房间，把她一个手办的盒子扔了——因为觉得“就是个塑料小人，盒子有什么用”。梦子那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学，没有跟任何人说。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理解，一个手办的盒子为什么重要。就像他们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把同一部动画看十七遍，为什么会对着一本书又笑又哭，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

　　二次元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一种孤独的热爱。你把你的感情投注到一个虚构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的人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身边的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投注。你是悬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那座桥上唯一的人。

　　直到快斗出现。

　　那个在月下屋顶上朝她伸手的少年，第一次见面就看穿了她。不是看穿了她的身份，是看穿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同类”的孤独。

　　“你喜欢的那些，”他当时说，单片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映着城市的灯火，“不是假的。你为它们哭过的眼泪是真的，笑过的声音是真的，熬过的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梦子记得自己听完这句话之后，蹲在屋顶上哭得像个傻子。

　　怪盗基德，平成时代的鲁邦，偷宝石像逛超市一样的男人，居然是第一个理解她的人。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魔术师，怪盗，永远戴着面具活在聚光灯下的少年——他比谁都懂“不被理解”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因为谁追谁，不是因为浪漫的告白。是两个在各自世界里都找不到同类的灵魂，在某一个夜晚的屋顶上碰上了，然后发现——哦，原来你也是。

　　原来你也会对着一样东西投入全部的热爱，哪怕全世界都说那不值得。

　　原来你也孤独过。

　　想到这里，梦子又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马尔福。

　　这个铂金色头发的小少爷，他孤独吗？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有克拉布和高尔跟着，有潘西围着他转，有父亲的信每周准时送到，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身边全是人，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你是马尔福家的继承人”。

　　但没有一个人问他喜欢什么。没有一个人问他想要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你可以不成为你父亲。

　　在这方面，他甚至不如她。她至少知道自己的孤独是什么，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样的理解。而德拉科·马尔福连孤独是什么都还不知道，他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那种不舒服被父亲的教诲和家族的荣光覆盖着，像湖面上结了薄冰，看不见底下的水在流动。

　　她要把那块冰敲开。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正义，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是主线任务的内容。她想要改变马尔福，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孤独。和她自己的不一样，但同样是孤独。

　　被安排好的人生，不被允许的自我，必须继承的偏见，和藏在课本下面的龙类图鉴。

　　不过——她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那张扑克牌——这些想法要是被快斗知道了，他会不会吃醋？

　　大概不会。快斗那种人，吃醋的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不会因为她对马尔福好就不高兴，他只会把马尔福变成魔术道具的试验品。比如让马尔福的魔杖在礼堂里当众开出一束玫瑰，或者让他的袍子后摆在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突然飘起来，露出里面的——

　　算了不想了。那家伙干得出来。

　　梦子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潘西在旁边斜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梦子把表情收回来，恢复到斯莱特林标配的冷淡从容，“斯内普教授骂波特的样子挺好笑的。”

　　潘西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转回去继续看哈利被刁难。

　　梦子在桌子底下把那张扑克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歪嘴笑的简笔画头像，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牌的边缘。

　　从同一个国家来的朋友。普通朋友。走廊上点个头，课上坐同一张桌子，仅此而已。

　　这是她定的规则。

　　但是扑克牌上的墨迹是热的。

　　——
　　魔药课下课后，地窖里的学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格兰芬多往楼上走，斯莱特林往地窖深处走，两股人流在走廊分岔口自然而然地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

　　梦子跟着斯莱特林的队伍往公共休息室方向走，潘西走在她旁边，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堵会移动的墙一样跟在马尔福身后。走廊里的火炬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墙上的浮雕人面在火光里打着哈欠。

　　“波特那个样子，”潘西尖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连水仙根粉末和艾草浸液都不知道，斯内普教授问他问题的时候，他那张脸——你们看到了吗？像被人施了石化咒。”

　　“泥巴种的朋友能有什么脑子。”马尔福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围几个斯莱特林笑了。

　　梦子走在他们中间，绿色的袍子下摆蹭过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脸上挂着斯莱特林标配的冷淡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远。但她握着课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确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波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真扇。是那种在心里把自己拎起来抖一抖、对着耳朵喊“你在说什么啊”的扇法。

　　潘西转头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这是梦子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附和他们对哈利的评价。马尔福也侧过头来，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开始懂规矩了”的笑。

　　梦子把这个笑容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疯狂刷屏。

　　哈利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是真心的。她当然不是真心的。哈利·波特是她粉了十几年的角色，从小学第一次翻开《魔法石》开始，到穿越前重温第十七遍为止，她为这个绿眼睛的男孩哭过的眼泪能装满一整个坩埚。他失去父母的时候她哭，他被德思礼家虐待的时候她哭，他在厄里斯魔镜前看到父母幻影的时候她哭得室友以为她失恋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纸片人，占据了她青春期情感波动的半壁江山。

　　而现在这个纸片人就活生生地走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走廊上——格兰芬多的队伍在岔路口往楼上拐了，哈利的黑头发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罗恩走在他旁边比划着什么，赫敏抱着厚厚一摞书跟在后面，三个人正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去。

　　梦子的目光追着那个黑头发的身影，像被一根透明的线牵着，直到格兰芬多的队伍拐过楼梯转角，那撮乱糟糟的黑发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跟潘西聊魔药课的事，语气平稳，表情从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跳得很重。

　　亲眼看到哈利·波特的感觉，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穿越之前她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见到哈利，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样表达她这么多年来的喜欢。她想告诉他“你很勇敢”，想告诉他“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想告诉他“你会熬过去的，所有苦难都会熬过去的”。她甚至列过一个清单，标题是“见到哈利·波特时要做的十件事”，第一条是给他一个拥抱，第二条是告诉他海德薇很可爱，第三条是——

　　第三条她忘了。因为那个清单是凌晨三点写的，写到一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堆乱码。

　　但现在哈利真的在她面前了，她却不能说任何一句。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她现在是斯莱特林的佐仓梦子，一个来自东方的转学生，血统不明的十一岁女孩。她在斯莱特林的生存策略是低调融入、缓慢渗透，任何过早暴露立场的行为都会让她的支线任务前功尽弃。马尔福不会信任一个对哈利·波特表现出好感的人。潘西不会。整个斯莱特林都不会。

　　所以她只能说“波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然后在心里疯狂道歉。

　　梦子垂着眼睛走路，鞋尖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板，踉跄了一下。课本从手里滑出去一本，《标准咒语·初级》啪地落在地上，书页翻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扑克牌。

　　潘西帮她捡起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张牌上扫了一下。牌背面是怪盗基德的简笔画头像，歪着嘴笑，戴礼帽和单片眼镜。

　　“这是什么？”潘西把牌翻过来，正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书签。”梦子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夹回书页里，“东方的风格。”

　　潘西显然对“东方的风格”没什么兴趣，把书递还给她就继续往前走了。梦子把课本抱回怀里，手指隔着封面摸到那张扑克牌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好想冲到格兰芬多塔楼去。

　　好想敲开门，走到哈利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绿眼睛，告诉他——我是你的粉丝，我看过你全部的故事，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你将要经历什么，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尽我所能让那些坏事不要发生，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石门在前面打开了。墨绿色的光线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湖水过滤后的阴冷。梦子迈进去的时候，脚底的石板比走廊里的更凉，寒气从鞋底渗上来，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把课本摊在膝盖上，翻开到夹着扑克牌的那一页。空白牌面朝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袍子口袋里摸出羽毛笔。

　　「刚才在走廊上说哈利不太聪明，是我说的。我道歉。」

　　她写完之后碰了一下牌背面的机关。字迹在牌面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水滴落入湖面，被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吸进去，传向格兰芬多塔楼里另一副扑克牌的某一张。

　　几秒钟后，牌面上浮现出新的字迹。不是快斗的笔迹飞扬，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字体——故意写得工工整整，但仔细看能发现每一笔都在发抖，像是写的人在憋笑。

　　「我是哈利。黑羽被罗恩拉去下巫师棋了，手机落在我这儿。他看到你的消息了，让我帮他回一条。他说——」

　　下面换成了快斗的笔迹，显然是哈利把牌递给他之后他亲自写的。

　　「你骂哈利的时候笑了吗？笑了就行。演技过关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哈利又接回去了，字迹重新变得工整而发抖。

　　「我是哈利again。黑羽又去下棋了。他让我再帮他写一条：不过你下次骂我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刚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被斯内普发现我在走神。走神的话他会扣格兰芬多的分的。」

　　梦子盯着牌面，愣住了。

　　然后她把扑克牌猛地扣在膝盖上，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开始抖。

　　哈利·波特。真正的哈利·波特。刚才拿着快斗的扑克牌，替快斗回了一条消息，用那种憋笑憋到手指发抖的工整字迹。而且他的语气——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的语气，像极了她记忆中那个会在纸条上跟赫敏罗恩传小话的男孩。

　　不是“救世主”。是一个真实的、会因为朋友被骂而愣一下、会因为怕扣分而紧张、会替临时走开的同学回消息的十一岁男孩。

　　梦子把脸从课本里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

　　「告诉哈利，下次我会提前打招呼的。还有，他的字写得比快斗好看。」

　　几秒钟后。

　　「我是哈利。谢谢。黑羽说他听到了，并且拒绝承认你的评价。他说他的字是“艺术性的飞扬”，你不懂欣赏。」

　　「另外他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后半句在夸波特。我吃醋了。」

　　梦子把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歪嘴笑的简笔画头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绿色光线忽然没那么冷了。

　　——
　　哈利·波特觉得，自己这辈子遇见过的好人不太多。

　　不是说德思礼家完全没有人性——佩妮姨妈至少给了他一个楼梯下的碗柜，虽然又黑又潮，但确实是四面墙一个顶。达力偶尔也会“慷慨”地把不吃的蔬菜推给他，虽然那通常是 sprouts，他恨球芽甘蓝。但“不太坏”和“好”之间，隔着一道他花了十一年都没跨过去的坎。

　　霍格沃茨不一样。从海格破开门把生日蛋糕递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好人”这个物种忽然像雨后蘑菇一样从他生命里冒了出来。罗恩是好人，赫敏是好人，海格是好人，邓布利多是好人，就连那个总用望远镜盯着他的疯眼汉穆迪——好吧，现在还没见到——他在心里也提前给他盖了个好人的章。

　　但好人和好人之间，也有区别。

　　罗恩的好是那种跟你分吃一根甘草魔杖的好，赫敏的好是在你抄作业之前先逼你把原理弄懂的好，海格的好是觉得所有危险生物都很可爱并试图让你也这么觉得的好。这些好，哈利都能理解。它们有来由，有逻辑，有迹可循。

　　黑羽快斗和佐仓梦子的好，他有点看不懂。

　　先说快斗。那个日本转学生在分院仪式上把帽子戴出了礼帽的感觉，坐到格兰芬多长桌边的第一件事是往哈利耳朵上别了一朵雏菊。不是魔咒变的，不是魔法道具，就是一朵普通的、从空气里凭空出现的雏菊。哈利把那朵花从耳朵上摘下来的时候，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凉的。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谢谢”，是“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句话他没问出口。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德思礼家，问“为什么”得到的答案从来不会让他开心。但在快斗这里，他似乎不需要问。快斗对他的好没有那种“因为你是救世主”的味道。他给哈利变花，给罗恩变巧克力蛙，在赫敏追问魔术原理的时候笑眯眯地说“商业机密”——他对待格兰芬多的每个人都是同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哈利在他的态度里找不到任何特殊性，而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殊。

　　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是特殊的。

　　快斗是少数几个不这么说的人。不是假装他不是哈利·波特，是好像“哈利·波特”这个身份在他眼里和“罗恩·韦斯莱”“赫敏·格兰杰”没有区别。都是十一岁的小孩，都值得被他逗笑。

　　然后是梦子。

　　哈利对佐仓梦子的第一印象其实有点复杂。她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海格第一次看到龙蛋。那种亮法他很熟悉——对角巷里那些盯着他伤疤看的人，眼睛里也是这种光。狂热的，兴奋的，把他当成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人的光。

　　他以为她也会问伤疤。但她没有。她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说“很高兴认识你”，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这句话她准备了很久。然后她在分院仪式上被分到了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那个学院出来的人，看他的眼神通常分三种——马尔福式的敌意，潘西式的鄙夷，和其他人那种冷冰冰的审视。梦子是第四种。她在走廊上遇见他的时候会点头打招呼，不多说话，不停留，像是普通同学遇见了普通同学。哈利一开始觉得这挺好的，至少比马尔福的挑衅强。

　　然后魔药课下课的时候，他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波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哈利的脚步顿了一下。罗恩走在他旁边正在比划斯内普的鼻子有多大，没注意到。赫敏抱着书走在前面，也没注意到。只有哈利自己听见了，那句话从斯莱特林的队伍里飘过来，裹在潘西尖利的笑声和马尔福懒洋洋的附和里，像一小片碎玻璃，不声不响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在德思礼家生活了十一年之后，他对这种话已经有了一套自动处理程序——听见，收下，放进心里那个贴着“我不够好”标签的抽屉里，关上，继续走路。动作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但那个抽屉当天晚上被一张扑克牌撬开了。

　　快斗把牌递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和罗恩下巫师棋。罗恩的马刚把他的一个主教踩碎，碎瓷片在棋盘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

　　“帮我回条消息，”快斗把一张牌塞到他手里，“梦子发来的，我走不开。”然后他就被罗恩催着走下一步棋了。

　　哈利低头看那张牌。背面的图案是一个戴礼帽的简笔画头像，歪着嘴笑。正面浮现着一行字，墨迹还在微微发光：「刚才在走廊上说哈利不太聪明，是我说的。我道歉。」

　　哈利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罗恩催了他两次，他都没动。快斗的棋被罗恩的王后吃掉了一个骑士，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但哈利的耳朵自动把那声哀嚎过滤掉了。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道歉。一个斯莱特林，为了一句甚至不算当面说的话，道歉。不是当着别人的面做样子，是在一张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的魔法扑克牌上，用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他拿起羽毛笔，替快斗回消息。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能从手指尖漏出来。他写“我是哈利。黑羽被罗恩拉去下巫师棋了”，然后按照快斗口述的写了他那句关于“演技过关”的回复。然后快斗又被罗恩的下一步棋逼着转回去了，哈利低头看着牌面，犹豫了一下，自己加了一段。

　　“我是哈利again。黑羽又去下棋了。他让我再帮他写一条：不过你下次骂我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刚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被斯内普发现我在走神。走神的话他会扣格兰芬多的分的。”

　　他写完之后觉得有点冒昧。她又不认识他——不是真正认识，不是像罗恩和赫敏那样认识。但她发来的那句话是认识他的人才会说的话。不是对“救世主”说的，是对“哈利”说的。就好像她知道他会走神，知道他被骂的时候会愣一下，知道他怕斯内普扣分。就好像她认识他很久了。

　　梦子的回复传回来的时候，哈利又看了一遍。她说下次会提前打招呼，说他字写得比快斗好看。快斗在旁边下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我听到了”。

　　哈利把牌还给快斗，继续下棋。他的王后被罗恩的城堡将死了，输了。但他心里那个贴着“我不够好”标签的抽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一条缝，塞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道歉。

　　后来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快斗和梦子是好人。不是那种“因为你是救世主所以对你好”的好人，是那种“因为你是你所以对你好”的好人。他们对罗恩好，对赫敏好，对他好，对彼此好——哈利偶然撞见过一次，在走廊拐角，快斗和梦子站在一幅打瞌睡的画像前面，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一起，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快斗在剥一颗糖，剥开了递过去，梦子接过来塞进嘴里，两个人还是什么都没说。然后各自走了。

　　那个画面让哈利想起一个词，但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后来在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用幽灵般的声音念到“万花丛中一点红”的出处——不是魔法史，是宾斯教授偶尔会走神讲到麻瓜的诗歌，哈利也不知道为什么魔法史课上会讲这个，但他就是在那节课上想起来了。

　　万花丛中一点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会跳进脑子里。快斗和梦子都不是红色的。快斗是蓝色的，眼睛和魔术都是。梦子是黑色的，头发和眼睛都是。但他们站在霍格沃茨的人群里的时候，就是红的。不是格兰芬多的那种金红，是一种更暖的红，像海格小屋壁炉里的火，不大，但是放在那里你就想坐过去。

　　整个霍格沃茨的人都在看他额头上的伤疤。快斗和梦子看的是他。没有伤疤的那部分。

　　哈利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不是学校要求的日记，是他自己私底下写的，藏在床垫底下那本。他写道——

　　“黑羽和佐仓是好人。不是普通的好人。是那种——”

　　他停了一下，羽毛笔的尖端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是那种，在所有人都在看你是什么的时候，他们看你是谁。”

　　他想了想，又把这一行划掉了。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写得太对了。太对的东西，十一岁的哈利·波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把日记合上，塞回床垫底下，然后翻了个身，听着宿舍里罗恩的鼾声和纳威偶尔的梦话，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浮出来的画面是那张扑克牌。戴礼帽的简笔画头像，歪着嘴笑。和站在走廊拐角剥糖果的快斗，还有在斯莱特林长桌边把牌贴在胸口按了一下的梦子——虽然他没看到最后那个动作，但他猜到了。

　　一定是那样的。

　　因为如果是他，收到那样的消息，也会把牌贴在胸口按一下的。

　　万花丛中一点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有人都在看你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人，让你觉得被看也没那么难熬。

　　哈利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