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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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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四十分,深秋的风卷着寒意,扑在国家航天航空研究院科研楼外的柏油路上。
随泱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在轨航天器轨道精度优化方案初稿,缓步走出科研楼,肩章上印着航天科研所的专属标识,白大褂袖口沾着些许打印墨痕,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他是研究院深空探测与航天器轨道动力学课题组的核心研究员,牵头承接国家深空探测在轨运维重大专项,这是直接对接国家政务部门、由市府政务办牵头审批立项的国家级重点工程,从方案论证、数值仿真到地面试验,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连续三天赶项目节点评审材料,他泡在实验室和数据中心,反复核验近地轨道航天器姿控稳定性参数,修正星地链路数据传输时延测算误差,对接总师办完成方案初稿终审,连闭眼小憩的时间都不足四个小时。
驱车到家楼下时,小区早已陷入沉寂,只有楼栋廊灯散着昏黄的光。随泱解开安全带,想在车里静坐两分钟,平复高速运转的大脑,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屏幕上连续弹出未接来电提醒——整整二十通未接来电,备注全是「江熠」。
他指尖微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瞬间炸开江熠焦躁的声音,带着满是情绪化的质问,浓烈又张扬的情绪隔着电波都透着咄咄逼人的意味:“随泱!你到底回不回家?二十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天天在外面加班,是不是根本不想回这个家?”
随泱靠在车椅上,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项目赶评审材料,全封闭核验数据,手机放在涉密柜里,没法接。”
“涉密项目、评审材料,你天天拿这些话搪塞我!”江熠丝毫不在意他的解释,语气里满是猜忌与不满,“恋爱的时候你天天陪着我,现在倒好,家都成了你的旅馆!我不管你什么项目,你立刻马上回来!”
“我在楼下了,马上上去。”随泱不想多做争辩,只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才缓缓推开车门。楼道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家门口,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耳边还回荡着江熠无休止的情绪索取,没有关心,没有体谅,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无时无刻的黏人要求、对他事业的全然不理解。
他牵头的国家深空探测专项,是关乎国家航天领域发展的重点工程,方案一旦通过,后续要对接市府政务办、发改委专项经费审批、政务项目监管科全程督办,每一步都牵扯政务流程与科研进度,容不得半点松懈。可这些,江熠从来不懂,也不想懂。
江熠只在意他有没有及时回消息,有没有陪着自己吃喝玩乐,有没有满足他随时都要的情绪陪伴,从来不会过问他科研压力多大,方案审核有多严苛,项目推进有多艰难。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和江熠在高中时相恋,那时的江熠是一个张扬朝气的Alpha,他们一见钟情,后续的故事很简单,他们迅速陷入热恋,像任何一堆热恋中的年轻情侣那样,牵手,接W,ZA。高中毕业后,江熠凭借优越的外表成功被娱乐公司选中,成为了网红,其实他的成绩也只能上大专,而随泱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国第一的科技大学,其中物理系同样在国内遥遥领先。
大学毕业后,江熠向随泱求婚了,但是随泱妈妈坚决不同意。
随泱至今记得和妈妈坦白的那天晚上,妈妈声嘶力竭“泱泱,江熠不是你的良配。这些年来,他对你提出那么多无理要求,你为了满足他,那么辛苦,妈妈不能看着你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可那时的他,沉溺与江熠带给他的那种新奇体验,在多巴胺的驱使下,本能的忽略掉了这些问题,现在想起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最后,妈妈深深的看了随泱一眼,疲惫的说:“你走把,我不拦你了,有些事情还是要你自己去经历。”
他当时满心以为时间会证明一切,可现在呢,一切都在证明着他的选择是错的。
婚姻里的疲惫,从来都不是某一件事造成的,而是无数次不被理解、无数次单方面包容、无数次被消耗后的累积。
随泱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与失望,抬手打开家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江熠窝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得极大,看到随泱进门,江熠立刻放下手机,起身走过来,依旧是满脸的不悦。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住在实验室里。”
“跟你说了,项目赶评审,接下来还要对接政务部门做方案汇报、经费审批答辩,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随泱将手里的科研方案放在玄关柜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解释。
可江熠根本听不进去,他瞥了一眼那叠厚厚的方案,满脸不屑:“天天忙这些没用的,能有多重要?就不能请假陪我几天?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随泱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听着耳边无休止的抱怨,心底那股失望愈发强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又收到了课题组组长的工作消息:深空探测专项方案初稿需补充政务审批所需的可行性研究补充报告,三日内完成,后续对接市府政务办项目负责人陆行骞,做好汇报筹备。
陆行骞。
随泱记下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
科研项目的政务对接压力、家里无休止的情绪内耗、不被理解的事业、鸡飞狗跳的家庭氛围,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相爱,终究抵不过婚后三观的全然错位。他想要的是彼此理解、相互托举的婚姻,而江熠,永远只停留在索取即时情绪价值的状态里。
门内是无休止的消耗,门外是沉甸甸的工作压力,随泱站在玄关处,第一次对这段婚姻,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