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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欢的人 白白嫩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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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琛穿着冬季军装,刚从前线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去换一套黑西装,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程家。
程老太太全身罩着黑色的丧服,面容肃穆地迎接来拜谒的亲友,死气沉沉宛如碑石。
贺琛摘下帽子交给副官,让部下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走上台阶踏进了灵堂,几步上前,刷的一声敬了个军礼,放下后手贴在裤缝,开口说了一句节哀。
程老太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扫过他的那身军装,肩上的星又多了一颗。
“去看看他吧,”老太太垂下眼皮,不动声色收回手,恢复原本的麻木神情,“你们以前关系最好了。”
程玄阳的遗体被鲜花围绕,身上盖着联盟的旗帜,虽然他那般风流的人一定不会坦然接受死亡,但经过入殓师的整理之后,那平静的神情仿佛是这样的。
布满皱纹的手抚摸过鲜花,花瓣颤抖起来:“他还没有结婚。”
贺琛顿了顿,答道:“程少校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他的牺牲是为了整个联邦。
“只是,战事刚刚结束,各级军官都有繁重的战后工作,抽不开身,所以由我代表军部来送送少校。”
程老太太听见这答非所问的话,抬起头看着贺琛。
她的眼睛是属于老年人的那种浑浊灰败,盯着人看时的神态却又透着高傲,仿佛什么事情都休想瞒过她的眼光。
她没有盯着贺琛很久,很快就转过身去,看向灵堂上那副巨大的程玄阳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来跟贺琛一样,穿着军装,目视前方,眼神坚定。
“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交好的Omega或者……bete?”
微微扬起的尾调抖动着微弱的光芒。
此情此景,贺琛理应说些更温情的话,例如谈谈他与程玄阳自小相识的友情,或者他们这几年在前线“并肩作战”的战友情之类的。
但凡当时没有程玄阳临阵脱逃以致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害得白白折损了数以千计的兵力,贺琛都可以说些虚情假意的体己话来安慰这个失去一切的老人。
老将军父子为国捐躯,后代却如此懦弱无能,辱没门风。军部顾及程家满门忠烈的名声,给程玄阳编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牺牲原因,并授予他相等的功勋。
放在十几年,这种事算不上什么稀奇。可自从十年前党内开始整顿纪律,特别是在军部,人情已经不再被允许凌驾于公理之上。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老太太一定动用了不少程家和老将军的人情,不然程玄阳不会被允许着军装下葬。
若不是顾及两家过去的交情和军部的名声,贺琛不会在刚下战场就直接来这里。
这一系列的行为已经够顾念旧情,也给足了程家面子,只是再让他说些好听话实在是难以办到。
“少校一向克己慎行,绝对没有跟任何omega或者beta有不当来往,您尽可放心。”
沉默。
过了很久老太太才像想起来回应:“……是吗。”
这场葬礼置办得豪华,花圈摆得气派,老将军的部下一个都没来,贺琛也没有待多久。
离开程家的时候,外面正好下起了雨,雨丝落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针尖,贺琛推开副官撑过来伞。
“长官,回军部吗?”副官拉开车门问。
“不,回家。”贺琛说,抬脚坐上了车,将程家那幢白楼远远抛在后面。
和西众国长达七年的边疆之战,亚联邦终于取得最终胜利,让西众国签署了投降协议,并收复了夏城区所有失地。在最后一次战役中,贺琛所在的这一支部队战功最为卓著,整个第十一军都受到了嘉奖,贺琛更是还没离开战区就被拟任为第十一军的副师长,授上校军衔,不日便要去军部接受任令。
他才二十八岁就到达这个高度,是常人所不敢想的。更可贵的是,他的战功是实打实从枪林弹雨中拼出来的,没有依靠祖辈的荫庇。所以在这次回家,一向严厉的父亲也终于对他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反常地关心起他在军部的工作,叮嘱他要戒骄戒躁。
一向食不语的丈夫开了口,贺夫人撇了眼他,也接着道:“真没想到这场仗打了六年,琛儿离家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二岁,如今都二十八了。”
贺琛听见她这话,意识到她这是为接下来的话做的开场白,便放下筷子静静听她的下文。
“二十八的年纪也不小了,你去前线之前我跟你姐姐就帮你物色了几个对象,都是好人家的女孩,模样周正、性格单纯。那时候我们顾及你年轻气盛,怕你抵触,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提,结果倒好,还没等我们跟你说,你就那么急匆匆地上战场了。不过现在好了,你也回来了,现在年纪也正合适,该稳定下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贺钰一笑,接过母亲的话:“是啊,我还记得六年多前弟弟刚从学校毕业,给军队拍了一支宣传片,穿着军装的样子不知迷倒多少omega,整天都有人托人来跟我打听你,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说啊像我弟弟那种自恋的人,除非天女下凡,否则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你们啊趁早别浪费这个时间,另找别的人吧。那时我是真担心我们家弟弟这辈子都取不上媳妇,没想到现在几年过去了,你竟然变得这样丑了?”贺钰瞪大眼睛,做出惊讶的样子,“说实话,你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这还是我那白白嫩嫩的校草弟弟吗?”
因为气氛太好,贺钰差点忘了父亲这个冰霜,话出口才意识过了,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冲贺琛挑衅地挤了下眼睛。
贺琛无奈地抬眼看他姐姐,要不是父亲在场,只怕她还要说些更损人的话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一见面就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我的衣服上,那套军装怕是不能要了。”
“那是因为外面太冷!”贺钰立即反驳。
“好了好了,”贺夫人及时打圆场,“你们姐弟不要一见面就掐,再叫你们打岔下去,等会儿又把正事给耽搁了。”
“是哦——”贺钰嘴角勾笑,“给咱家弟弟找个老婆才是大事哦。”
贺钰早在几年前结婚生子,孩子如今也有四岁快五岁了。当年她没结婚时也跟贺琛一样被催得紧,大小姐气得离家出走了好几回,直到结婚了才算安定下来。如今被催的人是贺琛,她作为过来人,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满怀期待地撑着手让母亲快点说说有些什么对象,长相如何、家世如何。
经过贺夫人挑选过的相亲对象自然是没有什么缺点,她们中的任何一位跟贺琛结婚,婚姻的完美都是可以预计得到的。
贺琛侧头沉默地听着母亲的絮叨,仿佛回到小时候和姐姐一起陪着母亲去超市,给父亲买他喜欢的水果。那些本就被精心挑选才摆上货架的水果,却被母亲的手拿起又放下,哪一个都好,又哪一个都不够好。
其实它们在削皮后被摆在白瓷盘里时,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别说是父亲,就是母亲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犹豫过颜色不够鲜亮却又因饱满而被选入购物篮中的。
贺琛拿起面前酒杯轻啜了一口,目光上抬,贺钰正揶揄地朝他笑着,好像根本不记得当年她自己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承接下一场非自愿的婚姻。
酒液滚入喉,贺琛有些神游,昨日战场上的炮火犹在耳畔,今夜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正在和家人团聚?
“琛儿,你觉得怎么样?”
“嗯?什么?”
贺夫人微微笑着,并不苛责儿子的走神:“去见见吧,事业固然重要,可你总归要结婚的啊。”
结婚?
没错,他总要结婚的。他姓贺,出自外交官家族,父亲弃政从商成为联盟首富,他便被送往军校,为家族名誉而参军投戎。
哪怕他真的用军功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这里,也只是贺家的独子,没有资格拒绝家族的责任,即使这个责任包括结婚自由。
可是……
“弟弟,”贺钰喊他,“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吧?”
贺琛猛地抽回神思,抬起头来,隔着中间烛台上晃动的火光,三人不约而同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贺琛摇头轻轻一笑,说:“别开玩笑了。”再次抬起酒杯递到唇边。
气氛一时沉滞,这时,父亲终于发话了:“要是有,就带回来见见。”
“是啊,”母亲立即接过话,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只要家世好、人清白,我和你父亲也不是那样古板的人。”
贺琛垂眸点了下头,“真的没有。”
“没有也好,”贺钰立时接话,“过几天我们在家里给你办个庆功宴,让你一个一个慢慢挑。”
母亲听见这轻佻的话,不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都生了孩子的人,怎么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贺钰连忙收敛神情坐正,不好意思地低头装乖,却又偷偷瞟对面的弟弟。
贺琛恍若在状况外,内心明知道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深处却仍有什么在挣扎着。
不该这样的,有一种声音在说。
他见过许多对夫妻,在他们面对誓词说出愿意的时候,并不包括愿意相爱。宾客也并不关心他们是否相爱,席间讨论的是男女方的家财和权利地位哪方更胜一筹,他们的结合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发展。
过去的两年里,每当部队开拔预备上前线之时,贺琛经常会看见自己的部下们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的是家人,有的是爱人,有的是挚友,其中有长发的、短发的……
在今天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有的人正在跟照片上的人团聚,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照片上的人,到闭眼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她的头发长长了没有,还在等吗?
每当贺琛从一次次的战役中活下来,又投入另一场战斗的间隙时,他看着新生的朝阳或落幕的晚霞时,他会想象,如果在下一场战役中没有活下来的话,会有遗憾吗?
贺琛没有一张这样的让他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的照片,他在炮火纷飞的世界里待了太久,硝烟里那人的轮廓愈加模糊。
贺琛久久没说话,母亲叫了他一声:“琛儿?”
贺琛回过神,转头看向母亲,却一下跟父亲的视线对上了。
他一顿,微微低下头,说:“是。”
贺钰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预料之中的反抗没有看到,她有些失落,但还是端起酒杯,递到弟弟面前,跟他轻轻一碰:“那就提前预祝你得遇良人、婚姻幸福。”
母亲连忙响应女儿,端起酒杯,一家人终于碰了今天的第一次杯,正要共饮时,父亲突然开口:“最好半年之内解决。”
母亲手一抖,慌张问:“是不是还没结束……”
父亲一个眼神过去,母亲闭住了嘴,那些上层的事情他们不该再问,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提,毕竟贺家从父亲这里就已经不再参与内阁事务了。
贺琛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父亲。”
半年内结婚……
也许等到三五年后,当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完成婚姻的任务后,也会像现在的贺钰一样,在安定里获得几分婚姻的幸福感,贺琛饮下一杯酒。
*
三天后,母亲在家里为贺琛办了一场庆功宴,作为贺家人之一的贺钰和丈夫却姗姗来迟。
贺钰从车里出来,踩着高跟鞋快速跑上铺着红毯的阶梯。
贺夫人围着貂裘从门内走出来,拧眉对跑上来的女儿说:“怎么才来?你也是贺家的主人,怎么能像客人一样迟到,不像话。”
贺钰气息还没喘匀,捂着胸口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孩子学校出了点事,我临出门接到老师的电话,连忙赶去了学校,所以来迟了,对不起啊贺琛。”
“文文怎么了?”贺夫人听见是宝贝外孙,顾不上别的,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臂,“他出什么事了?有没有要紧啊?你们怎么没带他来?”
“不是什么大事。”贺钰抬手按在母亲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那孩子也真是的,跟新来的同学打架,胳膊都挠出血了,我去的时候哭得都喘不过来气,哄了半天才好。”
“什么?文文怎么被打了?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是文文,是对方那个孩子受伤了,文文一直哭,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伤着了,把我也吓得不轻呢。”
“还是得检查检查才稳妥,万一有什么内伤呢?”
“我还能想不到这个啊,放心吧妈,我已经带文文去医院做过了检查,拍了片子,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要不是多去了一趟医院,我怎么会来这么晚啊。”
贺夫人听了这话才终于放心下来:“那就好,孩子没什么事就好,咱们快进去吧,等会儿去跟你爸爸好好解释一下。”
母女俩挽着手准备走进宴会厅。这时,一旁安静听着的贺琛突然出声:“那个孩子没事吧?”
“什么?”贺钰愣住,没反应过来弟弟在问谁。
“胳膊被挠出血的那个孩子,”贺琛问,“他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他呀,”贺钰想起来这事就气愤,“就是他先推了我们文文的,他们先动的手哪还敢闹大。哼!今天要不是这里有事我没时间,我非要追究那孩子家长的责任不可!这种人就不应该养育孩子,还不如交给儿童保护署。”
贺夫人疑惑地朝儿子看过去,不理解他干嘛要问一个陌生人。贺琛视线一移,没有继续问下去。
贺琛和母亲姐姐一起走进宴会厅,暖香扑面而来,冲散身上在外面沾染的那一点冷冽。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舒缓流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那个受伤了的孩子,沉默的没有闹的孩子怎么样了,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