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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暮是在高 ...

  •   林暮是在高一那年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的。

      起因很简单。数学课上,同桌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没答上来。林暮把答案悄悄推过去,同桌坐下后,林暮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声音——

      “装什么好学生。”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

      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外放音箱,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林暮当时愣住了,转头看向同桌。同桌一脸无辜地对他笑了笑,嘴里说着“谢谢啊”,心里却在继续嘀咕:“假惺惺的,谁要你帮忙。”

      林暮没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盯着黑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他发现自己真的能听见别人心里关于他的想法——内容必须是“关于他的”,别人的家长里短他听不见,但只要是对方心里在评价他、吐槽他、或者想对他做什么,他就能听见。

      不是时时刻刻都听得到。只有当他把注意力稍微放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那个人的心声才会涌进来,像打开了一个聊天窗口。

      他花了三年时间学会了两个技能:一是假装听不见,二是在听见的时候不动声色。

      第二个技能比较难。因为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过分。有人在心里骂他“装”,有人在心里嫌他“穷”,有人在心里说他“就是运气好”。还有一次,一个他以为关系不错的同学在背后说他“林暮啊,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假”。

      他当时正在那个同学旁边喝水,听完差点呛死。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对谁都保持一点距离。不在意,就不会刻意去听。不刻意去听,就听不到太多。听不到太多,就不会失望。

      这个策略一直奏效到大学开学第一天。

      九月的C城还在发懒,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起来,把远处的建筑都晃成了虚影。林暮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汗已经把T恤的后背洇湿了一片。

      建筑系,C大。

      他在高考志愿表上填这个专业的时候,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随你吧。”他妈更直接:“画图能挣多少钱?”林暮没解释。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建筑系,可能就是觉得——能盖房子的人,应该不会太闲。闲下来就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听见太多。

      迎新会在第二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

      林暮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半屋子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占座,然后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他在用余光扫周围的人。

      不是故意要听。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先搞清楚这个环境里有多少人对他有敌意,心里有个数。

      他调低了“音量”,只留了很小的一丝感知,像收音机调到一个很远的频道,声音模模糊糊的。

      “这食堂也太远了吧。”
      “前面那个女生好看。”
      “好困。”
      “宿舍没空调我要死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碎念。没有针对他的。林暮松了口气,把感知又调低了一点。

      然后门开了。

      其实门开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不是刻意的安静,是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的那种安静。林暮也跟着抬了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很瘦。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在领口里面。头发偏长,有一缕垂在眉骨上方。五官整体偏冷峻,眉眼间距很近,看着不太好惹。他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教室,面无表情地在靠窗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

      林暮听到身旁两个女生在心里尖叫:“好帅啊!”又听到后排一个男生在心里嘀咕:“装什么装。”

      他觉得有点好笑。通常这种“一眼帅哥”走进教室的时候,心声是最热闹的。夸的骂的酸的,百花齐放。而那个帅哥本人的心声,一般不是“我知道我好看”就是“无聊”。

      林暮好奇了一下,把感知往那个方向调了调,准备接收一句高冷鄙视。

      结果他听到的声音是这样的——

      “坐这里会不会显得太孤僻?”

      林暮愣住。

      “算了,反正也不知道跟谁坐。”
      “刚才进门应该笑一下的吧。但突然笑会不会更奇怪?”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那个声音很低沉,语速很快,像一个人在心里疯狂碎碎念。但语调并不是慌乱的,而是一种非常认真的、逐条分析式的紧张——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试图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

      林暮重新看向那个人。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鱼。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整个人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

      但心里的声音像一台上满发条的缝纫机,嗒嗒嗒嗒响个不停。

      林暮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辅导员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陈思琪。”
      “到。”
      “刘畅。”
      “到。”
      “沈厌。”

      黑衣男生举了下手:“到。”

      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跟他的表情完美匹配。

      但他的心里同步响起:

      “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万一他没听见怎么办。要不要再喊一声?不行,再喊就尴尬了。算了算了。应该听见了吧。他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听见了。好。”

      林暮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

      完了。这个班好像挺有意思的。

      点名继续。林暮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举手应了一声。他刻意没有去看那个叫沈厌的人——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又会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辅导员接下来的话把他从自欺欺人里拽了出来。

      “下面我随机请一位同学上台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辅导员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抬眼笑了一下,“林暮。”

      林暮:“……”

      他就知道。从小到大,这种“随机”从来不会漏掉他。

      他站起来,周围的同学转头看他。他习惯了这种注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大家好我是林暮”的笑容,走向讲台。

      “大家好,我叫林暮,来自本省,平时喜欢打篮球和看电影,希望以后跟大家多交流。”

      中规中矩,不出错。他说完准备下台。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黑色外套,靠窗最后一排,面无表情。沈厌在看他。

      不是那种打量的看,也不是好奇的看。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画。林暮下意识地把感知探了过去。

      他以为会听到“普通”“没什么特别”之类的评价。或者什么也听不到——有些人内心的“防火墙”比较厚,他听不清楚。

      但他听到的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句子。不是刚才那种碎碎念。这句话像是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

      林暮的自我介绍卡了一下。

      他在讲台上多站了一秒钟,辅导员以为他还要说什么,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林暮回过神来,笑了笑:“谢谢大家。”然后走下讲台。

      坐回座位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莫名其妙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害羞。他林暮这辈子还没因为被人夸好看害羞过。他是因为困惑——那个人明明紧张得要死,心里在疯狂碎碎念,但说“好看”的那一瞬间,心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不是屏蔽了。是那种——在人群里突然看见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周围所有的噪音都退潮了,只剩下那一个念头。

      林暮见过很多种心声。虚伪的、真诚的、恶意的、善意的、口是心非的、心是口非的。但他没见过这种。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很慢很慢的涟漪。

      他忍不住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沈厌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襟危坐地看着讲台,表情依然像冻鱼。

      但林暮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像呼吸: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这边?”

      林暮迅速把头转回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十分钟前随手打开的一个网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说:林暮,你冷静。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内心戏很多的同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直弯到迎新会结束。

      散场的时候,林暮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蹭。可能是不想跟那个沈厌在门口挤。也可能恰恰相反。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拐角处的饮水机旁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研究饮水机上的按钮。

      沈厌站在那里,左手拿着一个杯子,右手在冷水和热水之间犹豫不决。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林暮现在知道那副表情下面藏着什么了——此刻他心里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热水会不会太烫”“冷水会不会显得很土”“到底按哪个才正常人”的激烈辩论。

      林暮从他身后走过,脚步没停。

      但他听见沈厌的心声忽然变成了:

      “是他。”
      “刚才讲台上那个。”
      “他叫林暮。”
      “要不要打招呼?可是刚才在教室里没说过话,突然打招呼会不会很奇怪?但是他走过来了。不对,他要走过去了。来不及了。算了。下次。”
      “他今天穿的蓝色卫衣,和我昨天梦到的颜色一样。”

      林暮脚步一顿。

      蓝色卫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一件藏蓝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他昨天梦到这个颜色了?

      林暮的耳朵开始发热。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向楼梯口。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饮水机出水的声音。然后是沈厌心里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明天一定要跟他说话。”

      林暮走下楼梯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对自己说:林暮,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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