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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必须烧掉金阁寺(一) 点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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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智纱正在捯饬,晚上小姐妹要带她去夜总会见世面。
她是个社畜,再过几年也要三十岁了。遥想当年高中毕业还以为自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想到现实狠狠摩擦智纱,让其注定只能是个普通人。
工作了几年,事业还算可以——指,头上有领导,手下有实习生,尴尬的位置。
攒了点钱后,智纱想着买房买车或海外旅游,可是总有意外的消费会让智纱无法实现愿望。就比如贪图男色而答应小姐妹去夜总会玩小白脸。
这花销可大了,智纱算了算,小白脸的时薪比自己的还高。这令智纱心中产生强烈的不平衡。
卷了头发,化了妆,穿上黑丝皮裙高跟鞋,搭配着成熟女性凹凸有致、四肢纤细的美妙身材,离开了公寓。
想当年也是六本木小钢炮,就算上班上出了老人味,也不影响智纱业余时间再现辉煌。
坐地铁来到夜总会,或者说是酒吧更合适,因为这里并不是中年男人聚集地,也不是地雷妹点丑牛郎的场所,更像是……嗯,韩国人搞的那一套?
荧绿色镭射灯乱甩的黑暗大厅里弥漫着烟雾,绿豆味的vape混合纸烟的焦油味,挑高天花板激荡着强烈刺耳的techno音乐,有几个金发的欧洲人在跳锐舞,智纱断定他们来自柏林。
这家店叫红眼,被老板寄予“通宵玩闹后红着眼离开”的厚望,企图用吉利的起名刺激消费。实际上智纱刚进来一分钟耳朵就快聋了,摸黑寻找着卡座。
啊啊,真是年纪大了,都看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在玩什么了。几个亚文化小孩在角落里轮换着接吻,男男女女男女女男,一派乱像。
她摸索着往里走,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像一只快要气绝的萤火虫。
前面有个人影,智纱眯着眼想绕过去,高跟鞋的细跟在某个不可预见的时刻精准地找到了全场唯一一块翘起的地砖。她整个人往前一扑,以非常不体面的姿势摔在了地上。
好消息是没摔疼,坏消息是她的脸正对着某个人的皮鞋,而她的双手撑在了那人两腿之间的地板上。
智纱抬起头,顺着修长的腿往上看——白色衬衫解开两粒扣子,锁骨,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然后是一张让她大脑短暂宕机的脸。毛茸茸的白发,幽暗中闪着光的蓝眼睛,颜值高得不像真人,像是哪个动画片里走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旁边坐着她的好姐妹小艾。
智纱的脑子飞速运转,得出一个非常合理的结论:这是上道的姐妹提前点好的男模。可以啊小艾,眼光不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智纱笑眯眯地扶着帅哥的膝盖站起来,顺手在那条腿上摸了一把。手感很好,肌肉紧实,这钱花得值。
她一屁股坐到帅哥旁边,转头对小艾笑,“好棒啊,你上哪儿找的?”
小艾一脸欲言又止。
帅哥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很从容,作为被客人揩油的小白脸,这样的反应代表职业素养很高!智纱在心里给他加分。
“怎么称呼呀?”智纱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看。
近看更绝,皮肤好得让她嫉妒,睫毛又长又卷,像挂满了雪的松枝,蓝眼睛如同冻湖,凛冽而空灵。
“你猜。”帅哥说。
声音也好听,清爽的熟男感,带着慵懒上扬的尾音。智纱心想这男的要是开直播,光靠声音就能月入六位数。
“嗯……人家猜不到呢。”智纱说着,手从他肩膀滑下来,拍了拍他的胸口,“练得很不错哎,平时健身?”
“偶尔。”
“谦虚。让我猜猜,难道是杰尼斯事务所的新人?”
帅哥歪了歪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让智纱有点发毛,可又觉得很刺激。
是在调情吧,一定是。这男人段位很高,不急着接话,知道沉默比什么话都管用。
智纱越发放肆起来,手指勾着他敞开的衣领,正要再说点什么,帅哥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收敛一瞬,随后起身,自然地对智纱点点头,转身就走了。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
智纱撇嘴,转头看向小艾,“这男的多少钱一小时?”
小艾终于把嘴里那口酒咽下去了。
“智纱。”
“嗯?”
“这里不是我们的卡座。”
智纱的笑容凝固了。
小艾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着她,伸手指了指隔壁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我们在那边啦。刚才只是过来跟人家搭个话,还没聊两句你这家伙就冲过来摔在人家两腿中间了。我还以为你是来帮我的,结果是来截胡的?演技也太好了……装傻装得跟真的一样。”
智纱缓缓转过头。桌上摆着冰水,沙发上搭着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领标是阿玛尼。
她低头看着刚才摸了人家前胸的右手。
“……斗胆问一句那个人是谁?”
“我哪知道!”小艾快要捶沙发了,“我是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这儿,鼓起勇气跑过来问能不能拼桌,人家还没回答呢,你就从地上冒出来了!还把人家摸了个遍!”
智纱面如菜色地闭上眼睛,感到半生英名毁于一旦。万一这男的在推特挂自己疯狂炎上,不出两天人人都知道东京有个女咸猪手啦。
她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了一下过去十分钟的画面。摔倒在人家两腿之间,扶着他的膝盖站起来,摸他的胸,勾他的领子,脸都快贴上去了。
“完了。”智纱绝望道。
“什么完了?人都走了,你还能追上去道歉不成?”小艾摇头,“反正也不认识,以后也见不着。我点了两个男模,一会儿就到,今晚花钱消灾。”
智纱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她想解释自己刚才真的不是故意耍流氓。但转念一想,在那种灯光、那种情境里,任何话都听起来很苍白。
好在她是个豁达的成熟女人,男模到来之后,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两个男生都很专业,一个会聊天一个会倒酒,小艾在他们中间笑得花枝乱颤,智纱也跟着喝了不少。
音乐切换成更加暧昧惬意的house music,流动的合成器音色如同银色的液态玻璃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镭射灯把所有人的脸都切成支离破碎的鬼影,时间在粘稠恍惚的气氛里失去了明确的尺度。
凌晨三点,智纱和小艾从红眼酒吧出来,冷风一吹,酒意散去一半。
小艾叫了代驾先走,智纱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一口,让尼古丁把胃里的翻腾压下去。啊酒一醒就有点想吐了。
点卡余额少了四位数,妆花了,还耳鸣,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皮。非常标准的一个周末夜晚。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东京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玩得开心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智纱吓得烟差点掉了。她转过头,那个白发帅哥就站在两米外,手上搭着丢在酒吧的名牌西装外套。
她下意识把烟藏到身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整个人尬在原地,“你……你又回来了?”
帅哥晃晃手,“喏。”
他把衣服甩到肩上,走在智纱旁边停下来,低头看她,“你们那桌挺热闹的。”
智纱抬头仰视,天啊太高了,简直是晴空塔,她中等身高,脖子昂到极点才能看到对方的全脸。
“嘛,难得休息出来玩一次。”
两个人站在吸烟点旁边沉默,帅哥用皮鞋提着地上的碎石子,智纱踩灭烟头,一直蹭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烟灰。
两个人谁都不想走,但也没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智纱突然良心发现。她觉得自己今晚的脸已经丢得够多了,不差这一回,于是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站直认真地看着对方。
“刚才的事,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朋友点的男模。”
“嗯……噗,看出来了。”对方憋着笑装作一本正经。
“喂。”智纱黑线,“所以你就让我摸了半天?”
“人家怕你尴尬嘛。”帅哥很平淡而温和地说,“而且,你的反应很有趣呀。”
智纱不知道这句话是否算夸奖。
她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对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纯洁美丽的光辉中,皮肤细腻光洁,有一圈银色的细小绒毛,眼睛的蓝色如冰川般冰丽透亮,身高大概要一米九以上,站在她面前像文艺复兴画上的大天使长。这种人在现实生活里到底是怎么存在的?
“嘛……总之冒犯你了,不好意思。”她难得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怕再看下去要心动了。
帅哥轻轻笑了一下。杀伤力太大了,恍然感到被锤子砸了一下,智纱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上头。
“对了,你叫什么?”她问。
“重要吗?”
智纱点头,直率道:“重要,你太帅了,想认识你。”
“五条悟。”他说,“今年二十七岁,职业嘛,高中教师,目前单身哦。”
智纱眨了眨眼。比自己大一岁。正经职业。单身,他故意说的吗?
“相亲自我介绍吗?”智纱笑。
“你刚才在沙发上问的那些问题,我现在补上答案。”
噢,示威,用这种体面的方式回击她刚才的放肆。这一招很高明,不伤和气,但又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像个流氓。
“老师啊,”智纱靠着墙,歪头看他,“我还以为是模特之类的。”
“不像?”
“不像。老师不会让陌生女人摸自己还笑眯眯的。”
“那要看是什么老师了。”五条悟弯了弯嘴角,“我是好老师。”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五条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
五条悟低头看她,蓝眼睛投来令人肉跳的专注视线,“哪种夜宵?”
这个反问很狡猾,智纱闻到调情的味道,或者说,她希望这是调情。
“当然是我啦。”她顺坡下驴,笑得很不要脸。
五条悟盯了她两秒,被逗笑,肩膀抖了一下。智纱觉得这比他板着脸好看一百倍。
“才不要。”他说。
智纱的表情顿住。被拒绝了。
五条悟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脸,“妆都花了,像熊猫一样,粉底也掉了。还有——”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鼻尖离她的嘴唇大概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智纱屏住呼吸。
“你嘴里有别的男人的味道。”五条悟说完,直起身,对她摆了摆手,“晚安。”
他转身潇洒地走了,背影高挑,连走路都好看得过分。
智纱站在原地,嘴里的薄荷烟味与一点点难堪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种更难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丝被勾了个洞,皮裙皱巴巴的,高跟鞋磨出的水泡正在隐隐作痛,脸上的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有多糟糕。
手机突然震动。
她掏出来一看,是小艾。
“到家啦。”
智纱抬头看了眼五条悟消失的方向,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白光和她孤独的影子。
早知道今晚不点男模了。
见过这种级别的,其他的都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