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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披风 白蘅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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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蘅芷回到冷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抱着那件披风,像抱着一个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侧身闪进角门,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偏殿。偏殿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舍不得用油灯,油要省着用,冬天还长,没有灯的夜晚比没有饭的日子更难熬。
她把披风摊在床上,借着月光看。
那是一件墨青色的披风,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厚实,挺括,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摸在水面上。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边——她认不出是什么毛,但摸起来很软,很暖,贴在脸上像小猫的肚子。披风的内衬是月白色的,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道口子,不大,约莫两寸长,是剑鞘磨破的。
白蘅芷的手指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很久。
他把破了的披风给她披上了,自己穿着单衣走回去的。秋天的深夜,风那么凉,他穿着单衣穿过大半座皇城,回到慕府。
他会不会冷?
她把自己的被子裹在身上,把披风压在被子上面。被子和披风加在一起,厚了很多,暖和了很多。她缩在里面,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拇指的温度。
那触感像烙铁烙过的印,烫得她整夜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把披风压在胸口又挪到脚边。最后她把披风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银簪放在一起。
银簪是冰凉的,披风是柔软的。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硬,一个软,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夫妻。
白蘅芷被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鼻子发酸。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他给她桂花糕,给她银簪,给她披风,给她药。他替她挡了太后的罚酒——她在太和殿摔了鱼,虽然最后是皇帝开口免了她的罚,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说的那句“太后娘娘,殿外风大,跪久了怕伤了身子”,她跪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帮她。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那是帮她。
一个将军,为什么要帮一个冷宫的宫女?
她想不出来。
她不敢想。
想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说出不该说的话,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白蘅芷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不去想慕烬玄。
她想明天要洗的衣裳。
明天有十七件衣裳要洗。十七件,她记得很清楚。洗衣局的嬷嬷今天下午说了,中秋过后各宫娘娘换下来的衣裳多,冷宫的配额从每天十二件加到了十七件。十七件,她要从早洗到晚,中间不能停,停了就洗不完。洗不完就要挨骂,挨骂就要扣月钱,月钱扣了就没钱买针线——她的旧布条已经磨得快断了,需要一根新的。
她想这些的时候,心里很踏实。这是她熟悉的生活,是她能掌控的生活。洗衣裳,挨骂,扣月钱,买针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人会突然对她好,没有人会在深夜给她披上自己的披风。
这才是她的生活。
她把披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塞进了床头的木箱里。木箱是她从废弃偏殿搬来的,很大,原本是装衣裳的箱子,空了很多年。她把披风叠好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两件旧衣裳,把银簪也放进去了。
她不想天天看见它们。
看见它们,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想他。想他,就会盼他回来。盼他回来,就会失望——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永远不回来。
她不要盼。
不盼,就不失望。
她把木箱的盖子合上,坐回床上,抱着膝盖。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慕烬玄……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但她听不懂风的语言。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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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蘅芷开始洗那件披风。
不是用水洗,是干洗——绸缎不能下水,下水就皱了,皱了就没法穿了。她找来一把干净的鬃毛刷子,把披风铺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刷。刷掉灰尘,刷掉褶皱,刷掉她昨晚抱着它睡觉时留在上面的体温。
她刷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领口的毛边她用梳子轻轻梳理,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开。内衬的那道口子,她找出针线,用和披风同色的墨青色丝线,一针一针地缝。
她的针线活很好。
在白家的时候,母亲教过她。母亲说,姑娘家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会针线。针线是女儿家的脸面,衣裳破了不会补,嫁了人要被人笑话的。后来白家没了,母亲也没了,但这句话她一直记得。在宫里,针线活是她的保命符。洗衣裳洗不干净会被骂,但针线活做好了会被夸。嬷嬷们有时候会把破了的衣裳拿给她补,补好了,会多给她一勺粥。
一勺粥。
在冷宫,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她把那道口子缝好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像是从来就没有破过。她把披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叠好,放回木箱里。
等下次见到他,还给他。
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她会把披风准备好,随时可以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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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慕烬玄来了。
他走进冷宫后巷的时候,白蘅芷正在井边洗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腰佩长剑,从夹道的拐角处走出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还好,步伐还是稳的,脊背还是直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新的,雪白的,太医院的手艺。白蘅芷的目光在那条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慕将军。”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嗯。”他在矮墙上坐下,和以前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洗衣裳?”
“是。”
“今天洗了多少件?”
“十一件。还有六件没洗。”
“那我不打扰你了。”
“将军已经打扰了。”白蘅芷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不该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太随意了,像是两个人很熟一样。他们不熟。他是将军,她是宫女。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云和泥,不能熟。
慕烬玄没有生气。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觉得有趣的表情。
“你说得对。”他说,“我打扰你了。”
白蘅芷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她搓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衣裳有仇。搓着搓着,她忽然想起那件披风,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将军稍等。”她说。
她转身跑进角门,过了一会儿,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出来了。
“上次将军的披风。”她把披风递过去,“奴婢已经洗干净了,内衬的口子也缝好了。将军看看,如果不满意——”
慕烬玄接过披风,展开。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被缝好的口子。针脚细密,线迹平整,墨青色的丝线和披风的颜色一模一样,远看根本看不出来缝过。他的拇指在那道缝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很好。”他说。
白蘅芷松了一口气。
“你的针线活很好。”他又说了一遍,和上次一样。
白蘅芷的脸微微发烫。她低下头,小声说:“将军过奖了。奴婢只会做这些粗活。”
慕烬玄把披风叠好,搭在臂弯里。
“这不是粗活。”他说,“这是手艺。在边关,能把衣裳缝成这样的人,每个营都抢着要。”
白蘅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月牙。
慕烬玄看见那个笑,怔了一瞬。
他见过她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她以前的笑都是淡淡的、浅浅的,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没了。今天的笑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忍不住的笑。那个笑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亮了,脸红了,连空气里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
“边关的将士真可怜。”白蘅芷说,“连会缝衣裳的人都抢着要。”
“边关确实可怜。”慕烬玄说,“可怜的不止是不会缝衣裳。”
白蘅芷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诉苦,不是抱怨,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边关可怜,天寒地冻,粮草不济,药材缺乏,将士们用命在填。这些都是她从小听过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因为她知道,这些是他亲身经历的。
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边关留给他的。他右手的茧,左肩的旧伤,眉尾的疤,都是边关留给他的。他把自己的青春、热血、健康,全部献给了那座千里之外的关隘。而那座关隘回馈给他的,是伤,是血,是一夜一夜的失眠,是一个人在军帐里看着沙盘发呆到天亮。
白蘅芷忽然很想帮他做点什么。
不是还人情,不是报恩,就是单纯地想帮他。想让他轻松一点,舒服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将军的肩膀,”她开口了,“伤口还没好?”
慕烬玄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绷带:“小伤,快好了。”
“奴婢可以看看吗?”
慕烬玄看了她一眼,然后解开衣袖,把绷带拆开。
伤口比上次的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前臂,缝了六针。针脚不算整齐,是军医的手艺——保命可以,美观谈不上。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白蘅芷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发炎了。”她说,“将军没有按时换药吧?”
慕烬玄没有回答。
“太医院的药是好,但将军不按时用,再好的药也没用。”白蘅芷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埋怨。埋怨将军不爱惜身体,埋怨将军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有什么资格埋怨他?他是将军,她是宫女。将军的伤,轮不到一个宫女来埋怨。
她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你没有多嘴。”慕烬玄说。
白蘅芷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不悦。他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白蘅芷的心又跳快了。
她转过身,从角门钻进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布包出来了。布包里是她用慕烬玄留下的药材新配的药膏,续骨草、没药、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按比例调配,捣成泥,晾干了,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
她把药膏敷在他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和上次一样,缠得很慢,很仔细。每缠一圈,都用手指轻轻抚平布条的褶皱,不让它勒得太紧,也不让它松脱。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慕烬玄低头看着她。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没有涂胭脂,但看起来很软。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嘴唇在他指腹下的触感。
柔软。温热。微微颤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好了。”白蘅芷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两步,“将军不要再用太医院的绷带了。太医院的绷带太厚,不透气,伤口捂着更容易发炎。奴婢给将军用的这种布条是粗布的,透气,虽然不如太医院的好看,但实用。”
慕烬玄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布条。粗布的,灰白色的,边角有些毛糙,但缠得很平整。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布条没有松,也没有勒得太紧。
“谢谢。”他说。
白蘅芷摇了摇头:“将军不必谢奴婢。将军帮过奴婢很多次——”
“你又来了。”慕烬玄打断她,“还人情?”
白蘅芷咬了咬嘴唇。
她确实想说“还人情”。因为不说“还人情”,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将军好是因为我想对将军好”,这种话说出来太羞耻了,她说不出。“还人情”是一个安全的说法,把她所有的私心都藏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面。
但慕烬玄看穿了她的借口。
“还人情”这三个字,他上一次就听过了。这一次又听到,他已经知道那不是真话。
“白蘅芷。”他叫她。
“嗯?”
“你不必还我人情。”
白蘅芷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他说,“从来不是要你还的。”
风从夹道里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剩下的布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在找一句话来回他。找一句安全的、不得罪的、不会让人误会的话。但她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他那句话在不断循环——“我对你好,从来不是要你还的。”
从来不是要你还的。
那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或者更怕——听不到答案。
她把布条塞进袖子里,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将军说笑了。”
慕烬玄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披风搭在肩上,迈步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后天。”他说。
白蘅芷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后天什么?”
“后天我来换药。”
白蘅芷张了张嘴,想说“将军可以去太医院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不想说这句话。她不想让他去太医院。太医院的人不会像她一样,把布条缠得那么仔细,不会每缠一圈都抚平褶皱,不会注意到布条太厚了不透气。
太医院的人不会在意他。
她在意。
“好。”她说。
慕烬玄走了。
白蘅芷蹲回井边,把没有洗完的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继续搓。
搓着搓着,她忽然停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银簪。她把银簪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簪尾的“蘅芷”两个小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银簪插进发间。
今天冷宫没人来。
她可以戴。
她把银簪往发间插深了一点,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嘴里又开始哼那支小曲:“多情却被无情恼——”
哼到一半,她停下来。
她想了想,把后面两个字改了。
“多情却被有情恼。”
“有情。”
不是“无情”。
哼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红了脸。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抬起头,继续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