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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如果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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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如果那个秋天,她没有唱错那支曲子。如果他没有开口纠正她。如果冷宫后巷的那口井边从来没有相遇过。他们还是会在同一片天空下活着——他是将军,她是宫女。他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她嫁平平凡凡的男人。他们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不会为彼此流泪,不会为彼此等待。也许这样更好。也许不。
让我们试一试。
一、茶楼
长洛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今日座无虚席。台上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今日说一段本朝旧事。宣武年间的旧事。”
有人问:“什么旧事?”
说书人笑了笑。“一段没有发生的旧事。”
台下有人不懂了:“没有发生?那怎么说?”
说书人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醒木轻轻敲了一下。
“话说宣武十四年秋,镇北将军慕烬玄入宫面圣。路过冷宫后巷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唱曲。他本想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走了。”
“走了?”
“走了。他还有军务要办,不能耽误。”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出了宫,回了家,后来去了边关。打仗,受伤,立功。打了很多年,打了很多仗,受了很多伤,立了很多功。他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子承父业去了边关,女儿嫁了人。他老了以后在家里含饴弄孙,死的时候儿孙满堂。”
台下沉默了。有人小声问:“那个唱曲的呢?”
“唱曲的姑娘那天唱了很久,没有人纠正她。她不知道自己唱错了。后来她继续在冷宫洗衣裳,洗了很多年。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开了间小铺子,卖绣品。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她生了一儿一女,把孩子们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老了以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哼那支曲子,还是跑调的。”
“她不知道自己唱错了?”
“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台下沉默了。有人叹了口气。说书人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叫什么故事?”有人不满地说,“不痛不痒,没意思。”
说书人放下茶杯,醒木一拍。
“有意思的故事,往往是不好的故事。”
二、井边
平行世界里,白蘅芷在冷宫后巷的那口井边洗衣裳,从十几岁洗到二十几岁。她的手每年冬天都生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钻心。她每天晚上把冻疮膏涂在手上,用布条缠好,第二天继续洗。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一次她在井边唱曲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很沉,很稳,从夹道拐角处传来。她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她身后,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衣裳。那个人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那个人是慕烬玄。他入了宫,面了圣,出了宫。他走得很快,没有在冷宫后巷停留。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姑娘。他不需要知道。
平行世界里没有纸条,没有桂花糕,没有银簪。白蘅芷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礼物。她的枕头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每天晚上睡觉前不用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翻个身就睡着了,不做梦。
三、边关
慕烬玄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不需要给任何人写信。打完仗回军帐,卸了甲,倒头就睡。不用点灯熬油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不用把小匣子锁了又开、开了又锁,不用把一支银簪揣在怀里揣到发黑。他很轻松。
但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想任何人,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想。他只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周虎问他:“将军,你是不是有心事?”他说没有。周虎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有一天慕烬玄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南边的天。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往南边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些鸟——它们飞去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转身走下城墙,去吃饭了。
四、出宫
白蘅芷二十五岁出宫。她在冷宫待了十三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出宫那天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攒了十几年的碎银子。没有人送她,她也不需要人送。她走出宫门,阳光照在脸上,眯了一下眼睛。
她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第二天开始找活干。她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绣坊。老板娘看她绣的帕子点点头,“留下来吧。”她在绣坊干了几年,攒了些银子,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
隔壁住着一个男人,姓张,是个木匠,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他帮她修过桌子、椅子、窗户。她给他做过饭、缝过衣裳、补过袜子。有一天他站在她门口,红着脸说:“柳儿,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她愣了一下,她叫白蘅芷,不叫柳儿。但他总是记错。
她想了想说:“好。”
他们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凤冠霞帔。她去他那边住,屋子大一些。她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像她——圆脸大眼睛;儿子像他——老实不爱说话。她每天绣花、做饭、带孩子。他每天做木工、卖家具、回家吃饭。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
她很少想起宫里的事。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会哼起那支曲子——“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娘,你唱错了。”女儿说。
“哪里错了?”
“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不是‘总’。”
她愣了一下。“是吗?我唱错了很多年。”
女儿笑了。“现在改过来也不晚。”
她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改。她已经唱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五、初见
平行世界里,他们也是见过面的——不是纸条、桂花糕、银簪的那种见面。只是擦肩而过。
宣武十四年秋。冷宫后巷。她蹲在井边洗衣裳,他路过。他走得很急,没有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衣裳。他的步伐很稳,像丈量过的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追上去。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记住谁。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有为谁等待过,谁也没有为谁痛苦过。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同一座城里活着,然后各自死去。
六、如果
如果他在那一天停下脚步,如果他在那堵矮墙上坐一会儿,如果他给她递一块桂花糕,如果她抬头多看他一眼,如果他们说了第一句话——“你的曲子唱错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但平行世界里没有“如果”。他们擦肩而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她没有追上去。他娶了别人,她嫁了别人。他生了孩子,她生了孩子。他老了,她老了。他死了,她死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衣角,近到他回头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他们没有。
他走了。她蹲在井边,继续洗衣裳。风吹过来,水面荡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