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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条 慕烬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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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玄走后的第一个月,白蘅芷开始写信。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信寄不出去——她是一个冷宫宫女,没有渠道把信送到边关。就算有渠道,她也不敢。宫女私通外臣是死罪,更何况是边关将领。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要死,慕烬玄也会被牵连。
但她还是写了。
第一封信写在他走后的第七天。那天是她入宫整整六年的日子——其实她不记得确切的日子了,只记得是秋天,桂花开了。宫里的桂花开了满城,香气飘进冷宫,甜得发腻。
她在冷宫偏殿的角落里,就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洗衣裳的时候从某件衣裳口袋里翻出来的,原本要当废纸扔掉,她留了下来。皱是皱了点,但还能写字。墨是她从冷宫书架上找到的半截墨条,干裂了,泡了三天才泡开。笔是她用树枝削的,蘸墨不太顺畅,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她不在乎字好不好看。
反正没有人会看到。
她想了想,落笔:
“慕将军亲启:”
写了这五个字,她就停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来。她想问他冷不冷,边关的风是不是很大,他肩膀的旧伤有没有复发。她想告诉他,桂花开了,很香,她在冷宫也能闻到。她想告诉他,她把那支银簪收得很好,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睡得着。
但这些东西,写出来,太可笑了。
他是将军,在边关打仗,哪有心思看这些儿女情长。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床板的缝隙里。
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的。
这一次她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
“将军珍重,边关苦寒,请多保重。”
她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和银簪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写一封信。有时候很长,写满一整张纸;有时候很短,只有一两句话。她写今天洗衣裳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某件衣裳的口袋里藏了一颗糖,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她写今天看见一只麻雀飞进冷宫院子里,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草籽。她写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井沿上,井水变成了温热的,泡脚很舒服。
她把每一封信都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那个小木盒里——那个木盒原本是放碎银子的,后来碎银子被她倒出来放了药,再后来她发现空着也是空着,就把它洗了洗,用来放信。
木盒太小了,装不了几封信。
但她不在乎。她可以一直写,写到装不下为止。装不下了就去偷——不是偷东西,是偷盒子。冷宫的废弃偏殿里有很多没人要的木盒子、竹筒、陶罐,都是以前的废妃留下的,落满了灰,没人管。她可以挑一个大的,把信都搬过去。
她有的是时间。
在这座冷宫里,她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
多得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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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白蘅芷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开始给慕烬玄写信封。
不是真的信封。她买不起信封,也没有资格使用宫中的邮驿。她只是用废纸叠成一个信封的形状,把信纸塞进去,然后在信封上写“慕烬玄亲启”。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盒里,一封一封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她有时候会把这些信拿出来,按顺序摆好,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近的一封,像是在读一个人的成长——从最初的“将军珍重”,到后来的“今天洗衣裳时想到将军”,再到最近的“将军可还记得冷宫后巷的井边,有一个宫女叫白蘅芷”。
她读着读着,会脸红。
她会在心里骂自己:白蘅芷,你写的什么东西?他要是真的看到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骂完之后,她又会把这些信原样放回去。
舍不得扔。
这些信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在这座冷宫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废妃们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嬷嬷们只会在发月钱的时候哼一声,其他宫女避她如避瘟疫。她是罪臣之女,谁跟她走得近,谁就可能被牵连。
所以她只能跟自己说话。
写信,就是跟自己说话。
只不过在信的开头,她写了“慕烬玄”三个字。
这样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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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白蘅芷收到了慕烬玄的第一封信。
说是“收到”,其实不算收到——信不是寄给她的,是寄给别人的,她偷听到的。
那天她在洗衣局交差,两个小太监在一旁聊天。
“听说了吗?慕将军在边关打了胜仗,杀了西凉两千多人。”
“真的假的?”
“真的,捷报都送到兵部了。慕将军亲自写的战报,写了好几页纸呢。”
白蘅芷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空木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打了胜仗。
杀了两千人。
他没事。他还能写战报。他没事。
她回到冷宫后院,把木盆放在井沿上,然后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是湿的。湿的,但没有掉眼泪。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害怕。高兴的是他没事,害怕的是——杀了两千人。两千条人命。他的手上沾了两千个人的血。
他是将军。将军就是要杀人的。
她一直知道。
但“知道”和“想到”是两回事。她想到他的右手,虎口有茧的那只手,握过她的手的那只手,递给她桂花糕的那只手——那只手,杀了两千个人。
她的胃忽然一阵翻涌。
她蹲在井边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坐在井沿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空很高很远,有几只鸟飞过,不知道要飞去哪里。她忽然想,那些鸟是不是从边关飞来的?它们会不会经过慕烬玄的营地?会不会在他头顶上叫几声?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条。
那是她早上写的,还没来得及塞出去。现在她改了主意,重新铺开,在原来的字后面加了一句。
原来的字是:“将军珍重。”
加的是:“奴婢为将军祈福。”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木盒里,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够她洗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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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白蘅芷学会了更多的药材配方。
她从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了一本残破的《本草纲目》,缺了封面,缺了封底,中间还缺了好几页。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反正也不影响理解大意。她知道了什么药止血,什么药生肌,什么药定痛,什么药祛风寒。
她把慕烬玄留下的那包药用完了。续骨草用到最后一小撮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加进了药膏里。她想:反正他会再给的。他不会让她没有药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笃定。
她只是觉得,他不会让她没有药。
就像他不会让她的桂花糕断了供应一样——虽然他现在在边关,没办法再给她带桂花糕了。但她在心里相信,只要他能回来,他一定会带。而且还是稻香村的,还是热乎乎的,还是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那一种。
她把最后一包药用完的那天晚上,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
她不信神佛。宫里供了那么多菩萨,没有一个保佑过她。但今晚她想试试。
她跪在窗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月亮菩萨。”
她不知道月亮上有没有菩萨。想了想,觉得月亮上应该是嫦娥。她又改口:
“嫦娥仙子。信女白蘅芷,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求慕烬玄在边关平安。他受了伤,他肩膀有旧伤,他写字的手受伤了——他写字的手受伤了,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求仙子保佑他的手,不要让他受伤了。他已经受过很多伤了。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白玉盘。她忽然觉得月亮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多谢嫦娥仙子。”她说。
然后她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慕烬玄坐在矮墙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在月光下看。她踮起脚尖去看那封信,发现是她写的第一封——“将军珍重,边关苦寒,请多保重。”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不高兴。就是很认真,像在看一封军报。
她站在井边,不敢靠近,怕他发现她。
但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你的字写得很丑。”他说。
白蘅芷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
不吉利。做梦笑出声不吉利。
但她还是在笑。
躲在被子里,捂着嘴,笑得很小声,很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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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月,白蘅芷开始在纸条上画画。
不是正经的画。她不会画画。她只是在写字写累了的时候,用笔尖在纸的空白处涂几笔。有时候画一株草——蘅芷,她不知道蘅芷长什么样,就在纸上画了一株草,画得很丑。有时候画一把剑——她只见过慕烬玄腰间的那把剑,黑色的剑鞘,没有装饰。她就画一个长条,下面加一个柄,算是剑。
有一天她画了一个人。
一个很简单的人——一个圆圈是头,一个长条是身子,两条竖线是腿。她想了想,又在头的旁边画了一道疤。
那是慕烬玄。
左眉尾的那道旧疤。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觉得很好笑。堂堂镇北将军,被她画成了火柴棍。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慕烬玄亲启”。
然后她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收到这些信,看到这些画,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会的。
肯定会的。
她笑了一下。
但她还是把那些画收进了木盒里。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他真的看到了呢?
她希望他看到。看一看她写的字——虽然很丑,但每一个都是认真的。看一看她画的画——虽然不像,但那个有疤的小人,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
她希望他知道,在这座冷宫里,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想他。
不是“想着他”的那种“想”。
是想他今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收到她的信的那种“想”。
这种“想”,不是情爱。
是牵挂。
比情爱更深,比情爱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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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冬天来了。
冷宫的冬天比别处更冷。房子年久失修,四面漏风。窗纸破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白蘅芷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旧衣裳、草席都糊在窗户上,但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夜里睡不着,冷到她不得不把所有衣裳都穿在身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银簪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很快银簪就被暖热了,变得温温的,像一小团火。
她把银簪贴在胸口。
隔着衣裳,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物抵在心口。
她闭上眼睛。
慕烬玄。
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暖和了一点。
也许是心理作用。
但她不在乎。
管他是不是心理作用,有用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窗外有风在嚎。
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风不像哭了,像在唱歌。
唱的是什么?
她侧耳听了听。
听不出来。
但她觉得是在唱一首歌。
一首关于远方、关于边关、关于一个叫慕烬玄的人的歌。
她闭上眼睛,跟着风的节奏,在心里哼那支跑调的小曲。
“多情却被无情恼。”
“被。”
不是“总”。
她改了。
她一直记得。
她闭上眼,跟着风,哼了一遍又一遍。
哼着哼着,她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坐在矮墙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左眉尾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她走过去,仰头看他。
“你的曲子唱对了。”他说。
她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捂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