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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 慕烬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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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玄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洛城的夜市刚刚开始。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点亮了灯笼,一串一串的,像挂在天上的红果子。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没有骑马。
他牵着马缰,走在人群里,高大的身形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格外显眼。路过的百姓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着——“那不是慕将军家的大公子吗?”“听说刚从西凉回来,又打了胜仗。”“慕家世代忠良,了不得。”
慕烬玄像是没有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冷宫后巷看见的那个画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井边搓衣裳,手指冻得通红,嘴里哼着一支跑调的曲子。
冷宫的宫女。
他见过很多宫女。宫里的宫女很多,有漂亮的,有精明的,有趾高气扬的,有低眉顺眼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宫女,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蹲在井边,一边洗衣裳一边给自己唱歌。
唱的还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总”和“被”都分不清。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慕家府邸在城东的永宁坊,离皇城不远。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清幽。门口两棵老槐树,据说还是慕烬玄曾祖父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他把马交给门房,进了正堂。
父亲慕远道正坐在堂中喝茶。慕远道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和慕烬玄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风霜和沧桑。他是镇北将军,驻守边关多年,去年才因伤被调回京城养病。
“回来了?”慕远道放下茶盏,“皇上怎么说?”
“西凉那边暂时安稳了。”慕烬玄在父亲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皇上封了我一个‘骁骑尉’的虚衔,赏了五百两银子。”
“虚衔?”慕远道皱了皱眉,“你以三千兵马击退西凉两万铁骑,就赏一个骁骑尉?”
“父亲。”慕烬玄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我本来就不图封赏。”
慕远道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反驳。
他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就不争不抢,不跟人红脸,不抢功,不邀宠。十二岁随他出征,十五岁第一次上阵杀敌,十八岁独自领兵。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伤疤无数,杀敌无数,但从来不在朝堂上为自己争什么。
从某种角度说,这是好事。功高盖主是大忌,不争不抢的人活得久。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慕远道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太冷了。
冷得像一块铁。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动心。
“明日是你姨母的寿辰,”慕远道换了个话题,“你该去一趟。你表妹翠微念叨你很多回了。”
慕烬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
“嗯?”
“我不娶表妹。”
慕远道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谁说让你娶了?只是让你去吃个寿宴。”
慕烬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明日要去兵部交差,去不了。父亲代为转达吧。”
说完他行了礼,转身出了正堂。
慕远道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老僧。
他不知道,此刻慕烬玄的袖子里,藏着一块桂花糕。
他也不知道,慕烬玄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一个宫女蹲在井边、哼着跑调的小曲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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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慕烬玄去了兵部。
交代完边关军务,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本打算回府,但脚步不知怎么的,又拐向了皇城的方向。
他站在宫门口,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对守门的侍卫说:“烦请通报,慕烬玄求见皇上。”
侍卫认得他,没多问,进去通报了。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皇帝萧衍今年三十五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朱砂还没有干。
“慕烬玄?”皇帝抬起头,“你昨日不是来过了吗?”
“臣今日还有一事。”慕烬玄跪下,“臣想向皇上打听一个人。”
皇帝放下朱笔:“什么人?”
“白崇远。”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在宫里头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
“白崇远?”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个科举舞弊案的白崇远?”
“是。”
“你打听他做什么?”
慕烬玄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臣幼年时,曾随父亲去过白府。白大人待臣不薄。臣想知道,白家可还有后人?”
皇帝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慕烬玄在战场上见过——那是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有一个女儿。”皇帝终于开口,“没入掖庭了。现在应该在宫里。”
慕烬玄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没入掖庭”意味着什么。不是像民间说的那样“进宫当娘娘”,而是成为宫中最底层的奴仆。洗衣、洒扫、搬运、伺候人,从早做到晚,没有一天休息。
“多谢皇上。”他叩首。
“还有别的事吗?”
“臣告退。”
慕烬玄退出御书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秋风吹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他望着宫墙深处,那里有很多宫殿、很多夹道、很多人。白崇远的女儿就在这里面的某个角落,做着最低贱的活计,过着最卑微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去白府的那天。
那年他大概七岁,白府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他和白家的几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有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桂花,塞到他手里。
“给你。”她说,“很香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桂花,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她扎着双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蘅芷。”她说,“白蘅芷。”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白家被抄的那年,他在边关。听说白崇远被斩,全家流放。他以为那个叫蘅芷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去了,没想到她没入掖庭,就在这座宫墙之内。
慕烬玄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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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两三天就往宫里跑一趟。
名义上是“面圣禀报边关细务”,实际上每次都“恰好”经过冷宫后巷。
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没看见她。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他听见了水声。
他在夹道拐角处站定,侧过身,借着矮墙的缝隙往里看。
她果然在井边洗衣裳。
和半个月前一样,蹲在那里,木盆放在旁边,一件一件地搓。井水应该还是冰凉的,但她没有再缩手了。大概已经习惯了。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脖子很细,像一株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芦苇。
慕烬玄没有走过去。
他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四次的时候,他走了过去。
他在矮墙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是什么。
“又是你?”她说。
“嗯。”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不问我是谁了吗?”
白蘅芷低下头,继续搓衣裳:“问了你也不会说。”
“慕烬玄。”他说。
白蘅芷的手停了一下。
慕烬玄。这个名字她听过。镇北将军慕远道之子,少年从军,屡立战功。京城里很多人说起这个名字,语气里都是钦佩和羡慕。
但她知道的更多一些。
她小时候,父亲和慕远道是至交。逢年过节,慕伯伯都会来白府做客,带着他的儿子。她隐约记得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不爱说话,总是站在大人后面,板着一张脸,像个小老头。
后来父亲告诉她,那个男孩叫慕烬玄。
“你是慕伯伯的儿子?”她脱口而出,然后又立刻闭了嘴。
慕烬玄微微挑眉:“你认识我父亲?”
白蘅芷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她不该说那句话的。认亲在宫里是大忌。宫里的规矩,宫女不能和宫外的人有瓜葛,更何况是罪臣之女和将军之子。让人知道了,不仅她倒霉,慕烬玄也会受牵连。
“不。”她低下头,“奴婢认错人了。”
慕烬玄没有再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井沿上。
“给你的。”
白蘅芷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和上次一样的桂花糕。
“大人不必如此。”她说,“奴婢受不起。”
“你不收,它也会坏。”慕烬玄站起来,“宫里不常能吃到这个。”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蘅芷蹲在井边,看着那个油纸包。
桂花糕的香气从纸包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钻进鼻子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桂花糕了。上一次吃,还是十二岁之前,在白府。那时候厨房的周嬷嬷每个月都会做一次桂花糕,她每次都抢着吃第一块,烫得直吹气,母亲就在旁边笑。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油纸包拿了过来。
纸还是温的。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她咬了一小口。
甜的。
很甜。
甜得她想哭。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她不舍得一口气吃完。
她要留着。
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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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慕烬玄每次入宫都会来冷宫后巷。
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包蜜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矮墙上坐一会儿,听她说几句话。
白蘅芷起初很警惕。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宫里的经验告诉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对你好,一定是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但慕烬玄什么也不要。
他来,坐一会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不带。他从不靠近她三尺之内,从不问她在宫里的事,从不说让人误会的话。
他只是——在。
像那堵矮墙一样,在。
白蘅芷渐渐不那么怕了。
她开始跟他说话。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今天井水没那么凉”“洗衣局的嬷嬷今天发了善心,多给了我一捆柴”“今天看见一只乌鸦在墙头叫,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慕烬玄每次都会听她说完。
有时候回一句“嗯”,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点点头。但他在听。她知道他在听。因为每次她说完了,他会停一会儿才站起来走。
那种“停一会儿”让白蘅芷觉得,他不是在应付她。
他是真的在听。
有一天,白蘅芷问他:“大人为什么总来?”
慕烬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蘅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这里安静。”他说。
白蘅芷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是对的。冷宫确实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大人不喜欢热闹?”她问。
“不喜欢。”
“为什么?”
“热闹是别人的。”他说。
白蘅芷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没有再问。
慕烬玄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后天。”他说。
“后天什么?”
“后天我会再来。”
白蘅芷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
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她把每一件衣裳都搓得很仔细,很用力,好像在搓掉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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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慕烬玄没有来。
三天后,也没有。
五天后,他来了。
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暗青色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像墨。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腰背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
白蘅芷看到他的第一眼,手里的衣裳就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大人受伤了?”
“小伤。”慕烬玄在矮墙上坐下,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校场比试,被人划了一刀。”
白蘅芷站了起来。
她走到矮墙边,仰头看着他。她比平时站得近了很多,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铁锈味——不是铁的锈,是血的味道。
“给奴婢看看。”她说。
慕烬玄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卑微,不是畏惧,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着急。是真真切切的着急。
“不用。”他说。
“大人。”白蘅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给奴婢看看。”
慕烬玄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解开了衣袖。
绷带缠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缠的。白蘅芷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她没有说话,转身跑进了冷宫的后门。
慕烬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蹲在他面前,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几样草药——续骨草、没药、三七。还有一些干净的棉布条。
“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来的。”她低着头,把草药一样一样拣出来,“都是些旧药,不知道还有没有用。总比没有好。”
她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
伤口比她想的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前臂,皮肉翻开,边缘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退缩。她把旧药膏清理掉,重新敷上草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她缠得很慢,很仔细。
每缠一圈,都会用手指轻轻抚平布条的褶皱,不让它勒得太紧,也不让它松脱。
慕烬玄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还是用那根旧布条束着,有几缕碎发从布条里散出来,垂在耳边。她的后颈很白,白得像玉,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了。”白蘅芷系好最后一个结,把剩下的草药收进布包里,“大人明日去太医院看看吧。这些旧药只能应急,顶不了什么事。”
“多谢。”
白蘅芷站起来,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大人不必谢奴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大人帮过奴婢很多次,奴婢只是在还人情。”
慕烬玄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还人情”的时候,眼神在躲闪。他知道那不是真话。但他没有拆穿。
“好。”他说,“那这个人情,你还没还完。”
白蘅芷愣了一下。
“后天。”慕烬玄站起来,“后天我来,你再帮我看一次。”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蘅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夹道,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风吹过来,井边的水盆里荡起一圈涟漪。
她低下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是弯的。
她好像——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那个笑擦掉了。
但擦不掉。
心还在跳。
扑通,扑通,扑通。
比平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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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蘅芷没有睡好。
她躺在冷宫偏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隔壁住着的一个废妃又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像念经。
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那支银簪,半个月前出现在她的枕头上。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知道是谁。
银簪很素,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簪尾刻了两个小字。
她借着月光辨认——“蘅芷”。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簪子上。
她把银簪贴在胸口,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的亵衣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拿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他低头的画面。他从矮墙上低头看她时,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左眉尾的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白蘅芷把银簪攥得更紧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是将军,她是罪臣之女。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他帮她,只是一时心善。就像路过的人会随手喂流浪的猫狗一样,喂完了就走了,不会记得。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她把银簪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外面,月亮还亮着。
被子里面,她的眼睛还睁着。
一直睁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慕烬玄。
只有一堵矮墙。
和一只放在井沿上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