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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影子 宣武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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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十五年,秋。
白蘅芷在奉茶处已经待了半年。半年里,她从一个连龙井和碧螺春都分不清的新人,变成了柳姑姑口中“最得力的奉茶宫女”。她泡的茶,皇帝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她奉茶的手势,皇帝从来没有挑过错。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影子,安静、无声、不打扰任何人。
但影子也是有知觉的。
她知道皇帝在看她。不是每天,不是每时每刻,但偶尔,在批折子的间隙,在喝茶的瞬间,在抬起头的那一刹——皇帝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也许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但白蘅芷能感觉到。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闪,灭了。你不知道那根火柴照亮了什么,但你知道它亮过了。
白蘅芷不知道皇帝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是先皇后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她只想做好自己的差事,活着,等慕烬玄回来。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会发生的。
那天下午,皇帝批完折子,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白蘅芷站在一旁,等着皇帝喝完茶、收了茶盏、然后退下。但皇帝没有急着喝茶。他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
“你低头的样子像她。”皇帝忽然说。
白蘅芷愣了一下。她知道“她”是谁。先皇后。沈婉清。那幅画像上的女子。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谢皇上夸奖”?那是先皇后,她没资格替先皇后谢。说“奴婢惶恐”?那是先皇后的样子,她惶恐什么?
她选择了沉默。
皇帝没有在意。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低头的时候也是这样,脖子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白蘅芷低着头,不敢动。她的脖子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先皇后低头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先皇后低头,她只见过画像上的先皇后——穿着嫁衣,捧着花,笑。
“你走路的样子不像她。”皇帝说,“她走路很慢,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你走路太快了,风风火火的。”
白蘅芷在心里想:因为我要赶着去冰窖领冰,赶着回来泡茶,赶着在茶凉之前奉到您桌上。先皇后不需要领冰,不需要泡茶,不需要赶时间。先皇后只需要坐在那里,笑,等人来画。
但她没有说出来。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你笑的样子也不像她。”皇帝说,“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会弯。你很少笑。朕没见过你笑。”
白蘅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她不会笑?不是不会,是不敢。在宫里,笑是需要资格的。你不是主子,你笑什么?你笑给谁看?你笑了,别人以为你在得意,你以为什么好事?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好笑的?
所以她很少笑。
但皇帝想看她笑。她听出来了——皇帝说“朕没见过你笑”,不是陈述,是要求。要求她笑一个。像要求一个戏子在台上笑一样。
白蘅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笑。她试着把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了弯,但她不知道这个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僵硬得像一块木板,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在动,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把茶喝完了。
“退下吧。”他说。
白蘅芷叩首,收盏,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她靠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秋天的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笑是不是成功的。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像不像先皇后。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像先皇后。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脸很酸,嘴角很疼,眼眶很热。
她没有哭。
她把那些眼泪吞了回去。
从那天起,皇帝开始对她提要求。
“你的头发放下来的时候,最像她。”皇帝有一天说。白蘅芷第二天就把头发放了下来——不是她想放,是柳姑姑告诉她的。柳姑姑说:“皇上让你怎么弄,你就怎么弄。皇上让你像谁,你就像谁。在宫里,你不是你自己,你是皇上要你成为的那个人。”
白蘅芷把头发放下来,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不是慕烬玄送的那根——那根她不敢戴,藏在木箱里。是柳姑姑给她的一根旧簪子,银的,很素,什么花纹都没有。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头发放下来之后,她的脸显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像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不像十九岁,像十五六岁。
皇帝看到她的时候,看了很久。
“像。”他说,“真像。”
白蘅芷跪在地上,低着头。她的头发垂在两侧,遮住了半张脸。她不知道皇帝在看的是她的脸还是她的头发。她只知道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转过去。”皇帝说。
白蘅芷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皇帝。她不知道皇帝要看什么。她的背?她的头发?她走路的样子?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头人。
皇帝没有说“转回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膝盖开始发软,但她不敢动。她咬着牙,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从右脚换到左脚。每次换的时候都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退下吧。”皇帝终于说。
白蘅芷转过来,叩首,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节发白。她把手指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疼。但她需要这种疼。疼让她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白蘅芷,白崇远之女,冷宫出来的奉茶宫女。不是先皇后,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白蘅芷。有一个人在她的银簪上刻了她的名字。有一个人在边关等她。有一个人会回来接她出宫——
她必须记住这一点。如果不记住,她就会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会变成先皇后的影子,变成皇帝的摆设,变成奉茶处的一件工具。她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自己在等谁。
她把银簪从木箱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
她喜欢这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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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蘅芷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里没有她的脸。镜子里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凤冠霞帔的女子。女子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白蘅芷想看清楚那个女子的脸,但镜子太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摸镜子,手指触到镜面的那一刻,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那个女子的脸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向四周散开。白蘅芷的手穿过镜面,穿到镜子的另一边。镜子的另一边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她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她又摸了摸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鼻尖。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慕烬玄。
慕烬玄。
慕烬玄。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